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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在上演,每天都在变幻。我可以清楚地知道,下一节是什么,她们将怎样动作,调动哪一个器官,刺激哪一部分神经,拉出一段什么样的屎。这的确很有收获。以前我只知道霓虹灯好看,五光十色,是现代化的标志。现在我认识到,它不仅是最现代化的享受,而且还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经济晴雨表,我可以准确地判断出哪家企业财大气粗,哪家公司日子难过,哪家工厂即将倒闭。甚至我还可以推算出他们的科研实力,下一个新产品的推广力度,有可能向哪个方向发展,以及它们的轮换周期。这比来月经还准确。
现在我躺在床上就能享受这座城市的全部现代化成果,这是完全免费的,就像空气和时间。它代表着这座城市的豪华水平和全部夜生活。只是它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大多数人,它们属于上等人,那些天生代表别人的人。他们代表我们享受了人类的最新发明最新创造和全部聪明才智。我得感谢他们。当然,我早就不是我自己,我被代表了。
×月×日
明天是艾艾十二岁生日,我要给她买一盒蛋糕。我是这样想,趁现在还有能力,就尽量让她过上正常的生活,人家有的快乐,她也应该有。她应该多一些美好记忆,少一些生活的阴影。尽管我心里很明白,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一天少一天了。我要趁着现在还能做,多给她留下一些美好。说不定哪天我说走就走了,那她就要凭着这点底气生活下去。当然,我也不知道她的希望究竟在哪里。所以钱一定要省着花,尽量留些积蓄。这一点,奶奶也是同意的。
奶奶在我决定改嫁的时候寻过死,可是她挺过来了。我不知她从哪弄来那么多安眠药,也许是攒下来的。以前给她开过安眠药,她瘫得太久,睡不着。奶奶并没有阻拦过我,她心里明白得很,只是觉得自己活着多余,死了就少一个拖累。改嫁是当时厂里单身女工共同的出路,每个家庭都需要有个男人来支撑。绢纺厂改制意味着大家都失去了饭碗,从前还硬撑着不向男人低头的女强人们,全都比霜打的还蔫,乖乖地低下了骄傲的脑袋。找新男人,找旧男人,反正你得找个男人啊。有的干脆说,他把那骚货天天带回家我都不管,我还给她腾床挪位置呢,只要他答应养家。奶奶对这些都明白得很,她只是不想拖累我。但我怎么可能撇下她不管呢?抢救过来她答应不死了,我跟她说,你吃的是你自己的低保金,你不在了,这个钱也就没有了,她就答应了。所以她现在一发火就拿这话来杵我,说我吃我自己的,我死不了也不拖累你。
养奶奶,是我跟那个小混混提的唯一条件,连结婚都没让他花一分钱。怨只能怨我命不好,摊上一个嫖客。当时也是被那一股风吹昏了头,我瞎了眼。他看中的是我的姿色,脑袋里根本不知家是什么东西,他把我家当成了妓院。既然是这样,我又何必跟你结婚呢,要你有什么用?睡一下留下五十块钱,然后多少天都不见影子?与其这样还不如了断。让他一个人在家嫖一百次,和跟一百个人在外各嫖一次有什么区别?我的脸面没那么重要,名声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变成艾艾的住院费和能救命的药片!
×月×日
艾艾真的长大了,懂事了。我绝对想不到,她是以这样的方式迎接自己的12岁。她是天使,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中午,我买回了蛋糕,原本是想让她找些邻居家小孩来家吃蛋糕的,我想象这情景也该像电视里一样,小孩们围成一圈,唱祝你生日快乐,然后艾艾闭上眼默默许愿,然后吹蜡烛……然后我们家也有了笑声,我就很满足了。我的期望不高,我们家艾艾能像正常家庭一样过上生日,看见她开心地笑上一回,我真的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艾艾,领上她班里的五六个同学一起来家,她是班上的小干部,这我知道。艾艾说,她有一篇作文,老师表扬了,然后就集体朗诵了这篇作文。题目叫《伟大的母亲》,内容没有什么,无非是母亲怎么样为她作出牺牲,怎么样在她住院的时候熬红了眼睛累弯了腰。可是我听出来了,她没有说出来的内容远远多于这些,远远大于这些。她说,从母亲身上,她理解了生命和生命的延续,理解了爱和爱的传递。更重要的是,母亲为她做的一切都是伟大的牺牲,就像美丽的小人鱼一样,宁愿为爱把自己变成一个水泡。她说,这样的爱,比什么样的流行歌曲都动人,比什么样的营养品都滋补,都能让她更快长大……
艾艾了解家里的一切,当然也知道我在干什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为这她发过脾气摔过药瓶,我也打过她,可现在通通烟消云散了。她是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她原谅了妈妈。我应该难过还是应该高兴?
下午,我做好饭就出门了,我还得“上班”。可是走到我们厂西门那一片建筑工地,看到秋风落叶荒草萋萋,看到那些新砖旧铁,还有恶魔长腿一样踩过来的塔吊,一点一点逼近我们的肉体,踏碎我们的生活,踩烂我们的梦想,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那种哭,不是难受,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悲凉,一种冰寒彻骨万劫不复的悲凉。也不光是为自己哭,还有我们的父兄,我们的工厂,还有我们那两千多姐妹。
艾艾,你真是长大了。你能明白妈妈的委屈,比说什么都管用。我就是现在就死,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更没有什么遗憾。真的,该做的努力我都努力去做过,该吃的苦我都去吃过,我问心无愧。我卖过早点,当过保洁,端过盘子做过按摩,我什么都试过,可那点钱换不回你的小命啊。你妈不傻,更不是个懒女人,你妈这双手从前也是绢纺厂的技术能手,创造过精纺车间的单产最高纪录。当然今天说这个已经没意思了,就好像白切鸡说自己从前也长着美丽的羽毛。
谈话笔录4
谈话者:徐娟红;年龄:22岁;×县人;暂住本市×街×号出租屋302室;职业:暗娼。
问:不说话可不行,你是不是想换个地方说?我们没时间等你。说。
答:好好,我说。我是难过,不是隐瞒。
问:你认识她?
答:是。我们都管她叫梅姐姐,她是好人,谁也没想到会这样。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想不到啊我真的想不到,我好难过好难过。
问:说具体点。
答:她就是此地人,原来是在纺织厂,下岗的,去年夏天来租的屋。
问: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间?
答:昨天晚上九点多,我们还在外头聊天。后来我有生意,就走了。后来就不知道了。
问:没见到她和什么人接触过吗?
答:没有。
问:平常她与谁来往多?都叫什么名字?
答:干这一行的,不问客人名字。她就跟我们接触多一点。
问:她家住哪里?她经常提到谁?
答:她有个女儿,好像身体不很好,不然她也不会走这一步。家住哪里不知道。她回去都是半夜了,没生意了才走。
问:她女儿叫什么?
答:叫艾艾。姓什么不知道。上初中了。
问:她是不是手头有点钱?
答:你看她那个屋,能有钱吗?一天就吃一个盒饭。
问:你们干这个,不就是挣钱容易吗?
答:容易?
问:那你说说怎么不容易。
答:说了你也不信。就是挣了钱也不敢存,都寄回家,怕抢……
问: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能有生意吗?
答:有。她是城里人,跟我们不一样。
问:你是说,她很风骚?会勾搭人?
答:不是。她是个好人。真是好人。骗你我都不是人。
问:那怎么个好法?
答:我说不上来。反正她是好人。现在人都不在了……
问:今天就到这里。想起什么你再跟我们联系。
侦查日志2
地点:建设新村70栋3号房;该房为一进两小间,南北向老式平房,厨房为一连体披厦。住户为祖母、孙女两人,祖母瘫痪在床,孙女名常艾艾,现在市54中初中204班上学。搜查时天阴,光线中等。初步了解:祖孙二人都清楚死者倪红梅的卖淫事实。但她们还是感到突然,无法接受死亡的事实,谈话无法进行下去。
倪红梅,1966年生,高中肄业,原市绢纺厂工人,1983年顶替进厂,在精纺车间任过小组长、质检员、团支书,得过两次厂先进、一次市先进生产者荣誉。据反映,该女性情温和,与邻居关系良好,群众对其卖淫事实也不反感。主要因为家庭经济状况太差,婆婆瘫痪多年,女儿亦住院多次。
在检查遗物时发现一本旧书内夹着两张百元新钞,疑为假钞,带回检验。其他无异常。
当晚刘、李再次勘察了案发现场。在没有照明的条件下,室内光线充足,而且闪烁不定,给人一种奇特的感觉。现已查明,室内遗留的纸团血迹与死者无关,可以认定是犯罪嫌疑人留下的,有可能是鼻血。问题是罪犯为什么故意留下这些线索?决定继续研究死者的笔记本。
×月×日
阿红又过来哭了一下午,弄得我们只好陪着她哭,没心思做生意。说来说去还是为钱,钱是个王八蛋。阿红的父亲又来逼她,这回是亲自来的,说要是不够数就把她儿子卖了。其实我们这一拨人里就数阿红年轻,也是她挣得最多,可还是远远不够。她大弟弟读研究生,现在小弟弟也考上大学了。这孩子十五岁就出来洗头,没多久就跟一个小老板生了儿子,本来一心想当人家填房的,结果儿子却成了父母的人质,没完没了为全家人填窟窿。她们那个村子已经形成了风气,家家都把女孩子送出来打工挣钱,他们认为女孩比男孩挣钱容易。还互相攀比,谁家寄钱多谁家又盖新房了。家家都这样,所以父母也不觉得心亏。
肥肥出主意说,不如把儿子偷出来,然后远走高飞。这话不过说说而已,亲情岂是轻易能割断的?如果这么简单,谁都不会走上这条路。就是肥肥自己,夫妻俩出来打工,什么负担没有,现在还不是自己做鸡养活老公?
当初,我如果听那个小混混的,撇下家跟他一走了之,我能落到这个地步吗?再当初,我如果坚持把常虎的惨死作为工伤事故处理,到劳动局备了案,我能落到走投无路吗?再再当初,我能稍微无耻一点,混个干部当当,我也许早就不是我了。说到底,我们还是太轻信,太理想,太善良。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善良的人?
×月×日
我为什么总要写那些阴暗的事情?我不想这样,这不是我的初衷。从今天起,我要把从前的每一点快乐,每一分一秒的美好时光都从脑袋里挤出来,写下来,留给我的艾艾。让她知道,即便是地狱里也会有歌声,妈妈即使在最灰暗的日子里,内心也是向着光明的。
其实艾艾比我做得好。从她12岁生日以后,她就变了一个人,身体没有发育,可人已经成了大姑娘了,她甚至比我还要懂得体贴。我相信这是苦难的赐予,可是我又有点担心,毕竟她还只有12岁啊,她不该承受这些。而她做到了。
每天,她都早起,倒痰盂,搞卫生,洗漱,然后做早饭,安排奶奶吃过后,才去上学。中午饭,有时是我留下的,有时还要自己做。晚上更要自己动手料理一切。她不大看电视,电视机已经被她弄到了奶奶的床头,她说电视不好看,其实哪个孩子不爱看电视啊,起码看看动画片也好。可她不看。她做作业,自己找点书看,我不知她从哪借来的书。她变得老成,是一种超出年龄一大截的老成,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她脸拉长了,眼睛显得更大了,人家都说越长越像我,这更令人担心。我真怕出现《月牙儿》里的场面,男孩子追着她问,咳,你卖不卖?
奶奶还是在怨恨我,但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凶了。从前连碗都不让我碰,嫌我脏,所以都是艾艾伺候她。但擦洗艾艾就帮不上,她搬不动她。那我就不能不咬紧牙关,怎么恨怎么骂我都听不见,我要是不给她翻身不给她擦洗,那一身肉还不早烂完了?艾艾见我这样,慢慢地就主动过来打岔,我明白这孩子是心疼我了。
只要我在家,她就会找出各种各样的话题,没完没了缠着说,好像一停下来,这个家就没了活气,而她就是全家的发动机。学校啊同学啊,外面听来的小道消息啊,还有数不清的笑话故事。她不要我插话,好像我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吉利的事情,她对这一切都负有重大责任。我知道她是操心我,怕失去我,可她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她才只有12岁呀,而且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由于先天性的心肌功能不全,动过大手术,别的女孩已经抽条了,有的都初潮了,可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不让我说,也不许我问,她说所有的知识她都懂,自己只是慢一点罢了。她甚至对自己的病也了如指掌,她查过所有的医书,知道所有的新名词和新药,她说她知道该怎么做。她呱啦呱啦地说,没完没了地说,为一个并不可笑的笑话哈哈大笑。我能怎么办?我只能静静地听,跟上她一起笑。我也不想破坏家里难得的气氛。
有时她也跟我报报账,说她买了什么东西,然后告诉我哪个超市的东西实惠,让我以后少买那些没用的东西。家里的钱现在都是她管着,一家三口的低保金,还有我的每一笔收入都是她管着。这是我安排的,我给她存了一张卡,有一点就往里存一点,只有她自己能取。我身上一般不留钱,当初的想法就是害怕,做这一行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抢被抓。我必须给她留下所有的钱,生活费、医药费、学费,这样我的屈辱才是有效的。但我无意间培养了一个理财高手,她告诉我,她把大部分都转成了七天自动转存的储蓄,她的卡上也不留多少钱,万一被抢了怎么办?她还计算过,半年期、一年期和三年期怎么倒换着存才能利息最高。这孩子聪明。
其实我也能看出来,她在计算我的每一笔收入时,心里有多难受。有一次我看见她记账时有一行泪挂在小脸上,像一条透明的蚯蚓在腮上爬,隔着玻璃窗在灯光下悄悄爬。我当然不提这个事,装没看见。以她的聪明,她完全能够推算出我接客的次数和每一笔的单价,我看到了那个账本角上用铅笔写的几个“正”字。可是她一发现我动过账本,这些字立刻又消失了。
她还是笑,尽可能让我也笑。我也必须笑。在家笑,在外更要笑。听说市领导在提倡微笑,说微笑是我们这座城市的表情。如果评比,我能得表情冠军。
×月×日
那个姓梁的又来了。来了就呆呆地坐着,我碰他,也没什么反应。后来我就替他脱,我不能为他一个人耽误时间,我也得讲效率。完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他真的很喜欢我,他真的没找过别人,就和我一个人好。我说那是你照顾我,谢谢你了。他说今天主要是和儿子吵架,心情不好。我以为他是没尽兴,就问是不是想再来一次。他摇头,说儿子老想来逼他的钱,这回是要买车。他说他一辈子就这么点积蓄,如果全部给儿子买车了将来怎么办,所以很烦。然后他就一直这样嘀嘀咕咕说着,倒是把我也说烦了。让我觉得他是在暗示我,他很有钱。他有钱是他的,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个世界人和人真的不一样。但我也无法安慰他,他的烦恼不是我能安慰得了的。最后他说,今天出来匆忙,身上没带钱,问下次再补可不可以。
做这行的,从来不相信下一次,也不相信爱呀喜欢呀这类话,我们只相信现金。比较而言,倒是那些农民工更干脆,问清价钱就干,有的还先付钱,干完了就走人,一句废话没有。可是这个姓梁的确实来过很多次,也不像个无赖的样子,我只好说下次就下次吧。可是他临出门又把钱掏出来了,而且一下就给了三百。大家都说我要交好运了,让我请客。我立马去搬来一个大西瓜,今天确实好运气。
肥肥说,这个姓梁的说不定是想娶你,他是在考验你呢。我当然不会这样傻,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倪红梅了。姓梁的叫梁什么我都没记住,他是和我说过的,我忘了。而且即使他有那个心,我也不能同意。我是没有资格结婚的人,我还不至于轻狂到这种程度。结婚和做爱是两回事,这我还能不懂吗?他现在无论怎样喜欢,都不可能忘记我的身份,何况他还有儿子、亲戚、朋友。可是大家还是说个不停,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肥肥、阿月她们很能想象,已经想到怎么样才把他的钱抓在手里,在她们看来抓住了钱就抓住了根本,这叫以经济为中心,至于亲戚朋友怎么想,有那么重要吗?只有阿红一个人呆呆的,说要是有人想娶她,哪怕是想包她,哪怕是说着好玩,她也会心软的,让他随便亲,亲个够。做这行的不跟客人接吻,这是行规,她突然提起这些,大家立刻就像被狗血淋了头,动弹不得,谁也无话可说。可见天下女人都一样,谁不想找个真正的依靠?哪怕是被包。
但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快活的。
×月×日
艾艾一直鼓捣我去买个手机,我一直在犹豫,我舍不得。其实做这一行的,倒是真需要手机,年纪大了,有手机就能拉住回头客。《月牙儿》里那个老妓女就说过,我们是拿十年当一年活着。对我,十年已经太长,我要把一年当十年来活。艾艾是怕有事找我找不着,她害怕。我就去买了个二手手机,150块。也给艾艾买了一张电话卡,她说有这就不害怕了。
另外艾艾说我最近夜里老哭,哭得她也有点害怕。我说不会吧,我都累得跟死猪一样,睡着了哪还有劲哭啊?可艾艾说是真的,说奶奶也听到了,说要是太难就别撑着了。我说你们有这个心就好,我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没想到头一天手机就派上用途,艾艾打电话说,那个畜生又来了,还拎了一堆东西,全让我扔了。我问是哪个畜生,她说还有哪个?我问他来干什么,艾艾就冷笑,说回头是岸呗。这样我就必须回去,老让这个人来捣乱也不是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