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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夜……但是……怎么可能……
“兰达大师，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点像吸能术的效果……但是……这种情况我从未见过，不好下判断。我们也没有时间仔细探索这个问题，我认为，不管是谁做的，我们都可以认为他对我们没有恶意。罗丝德小姐的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个结论被大家接受了，所有人都点头赞同。
……
大祭司独自坐在窗前。
“女神啊……”她在心中努力呼唤着自己的神祗，但是她和女神之间已经存在一层隔膜，她的祷告无法穿透，女神已经不再和她有所联系。
清冷的月光照耀着这座城市。初夜的此刻，整个城市寂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若非知道实情，否则一个外来人很可能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鬼城。
大祭司想起两天前听到的那个故事，阿拉斯亲口讲述的往事。那是真实吗？也许是谎言，也许是另有目的，但是她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
如果她先前对不死国王恨之入骨的话，现在她的心里这分仇恨已经部分被叹息所取代。
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大祭司看到星辰正走进这个房间，她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她知道一切都因这个死灵法师而起，若非他唤醒阿拉斯，这场浩劫根本不会发生。
“看夜景吗？”星辰发出一声冷笑。“怎么样？不需要睡觉的感觉很棒吧？当死亡缠绕在血脉之中时，是不是觉得那是全然新鲜的感受。”
“死灵法师的血都是冷的吧。”
“你说什么？”
“我是说，”大祭司看着那副铁质的面具。“因为你的缘故，死了这么多人，你难道没有一点内疚？为什么踏上这条邪恶之路？难道只有亵渎生命才能让你满足？”
“内疚？”星辰哈哈大笑。“你觉得杀了人就要内疚？你要知道，人类本身就是注定不免一死的种族啊。早几年死迟几年死有本质区别吗？”
“你说什么？！”
“生命本身毫无价值。生命无法永恒，所有的过程只是保持活动，最后却一定会停止。为了持续活动，他们得吃，互相吃，强食弱，大吃小，那些剩下的，或者说‘正在活着’的只是最幸运，吃得最多，活得最长的那个，仅此而已。从这点来说，人类和猫、狗，或者野兽、虫子有什么区别？看到一只猫被杀，看到一只狗死掉，愚蠢的人类掉几滴眼泪，其他的则转头就忘，这种情况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为什么要内疚？”
“但是人类并不是猫和狗，我们有思想……”
“想着食物，想着财富，想要满足，想要得到更多供自己‘吃’的东西。”
“我们还懂得爱和美！”
“爱和美？那只是代表着更大的欲望和满足这个欲望的幸运。这就是被一般人称为‘爱和美’的货色。”
“但生命的存在是诸神赋予的！”大祭司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愤怒起来了。“生命是无价的！这并不是你一个人可以否认的，这是世人的普遍价值！”
“我告诉你生命的价值是什么。”星辰冷冷地看着大祭司，目光中有一种比冷酷更可怕的轻蔑。“很久以前——其实也不是很久，大概就是八年前吧。我在城市街道上靠偷窃为生。我的一个同伴从杂货店里偷了一个旧碗。店铺老板带着三个伙计追了出来，他们逮住了他。四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少年，用力地打，先用拳头打、用脚踢，然后用棍子。就这样把那个家伙打死了。有人站出来保护那个无价的生命吗？没有！谁都没有，连治安官都没有！他就为了那个破烂被打死了。有人觉得他的生命比沙漏更贵重吗？没有，他们觉得打死一个贼会让街道上治安更好些！你说得对，生命确实无价的，因为生命根本就——半——钱一一不——值！”
他站在大祭司面前，咬着牙吐出最后一个字，仿佛那是一句诅咒。
“我现在还记得母亲对我说的话，现在想来，那简直是真理。”
“她说了什么？”
“她说：‘没有力量的人，没资格妄言善恶。’大祭司，等你有力量打败阿拉斯的时候，你自然有资格来宣称他很邪恶，但是现在，没有力量的你还是乖乖地称他‘陛下’吧……哈哈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要复活阿拉斯？”沉默了几秒钟后，大祭司再次问道。
“想要给这冷漠的世界多一点乐子。所以我想来一场战争，最好是一场我的代理人的战争，我可以免除很多危险因素。所以我觉得阿拉斯很合适。”星辰看着大祭司的目光，耸了耸肩膀。“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这样可怕。”
“仅仅是这样？”
“也许还有一点惯性的作用。我按照笔记的计划完成了大部分，那么何不完成全部呢？”
“笔记？到底是什么笔记？”
“我母亲的研究笔记。”星辰满不在乎地回答。“不过我想，她复活阿拉斯的目的是消灭他。”
“消灭？”
“对，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笔记里写得很清楚，阿拉斯是无法被杀死的，就算摧毁他的肉身，他的生命也不过是回到‘安眠之匣’里去，等候下一次复活的机会。那个匣子受到神力加持，不可摧毁。但是他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有一个牵引的力量存在——他的妻子莫妮可的灵魂。”
“什么？”大祭司不自觉地看了看水晶里的微拉。
“如果能彻底消灭这个女人，从身心到灵魂一并粉碎，那么阿拉斯就失去存在的力量而被消灭。而莫妮可，只是一个平凡的女人，毫无自卫的力量——也许一开始是这样计划的，但是事实上阿拉斯比想象中难对付得多，他一复活，第一件事情就是先把妻子保护起来。”
大祭司看着水晶，这个水晶——具体说，是类似水晶的晶体——材质不明，但是可以想象这东西坚不可摧。
星辰转身打算离开。
“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女儿已经和一帮人来到城外了，他们明天，最迟下午就可以到城里。到时候，一定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情。”
“有趣的事情？”
“知道阿雷雅吗？他现在和你女儿在一起！”星辰用一种不安好心的口吻解释道。
仅仅是瞬间，大祭司就醒悟到这意味着什么。她记得阿雷雅向微拉告别时候的样子，那样子……阿拉斯不可能容许这种事情的！
“而我呢，现在就要去找阿拉斯，告诉他，他的爱人早已经有了另外的情人。就是此刻和你女儿一起旅行的那群人，你说会怎么样呢？”
“罗丝德……”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大祭司失声叫了出来。
……
“罗丝德小姐？怎么还没休息？”吉瑞来到罗丝德身边，后者此刻正看着篝火发呆。
夜色已深。山麓上的夜晚有一种幽幽的寒气，在不知不觉中侵入肌肤，让人通体冰凉。明天，就是这旅途的结束，日落之前，他们已经看到了艾梅城。
“嗯。”
“惶恐吗？其实我也是一样呢……不知道那座城里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我们。”吉瑞长叹了一口气。他看到了罗丝德的脸。“有什么……疑问吗？虽然不是很合适，但是如果是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的话，问问别人是一种相当不错的方法呢。”
“吉瑞大人。”罗丝德慢慢地说道。“我想问你，眼见为实吗？”
“不一定呢。不过到底怎么了？”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人。但是当我自己都放弃了希望的时候，这个人出现在我身边。然后我才发现，他根本不是我理想中的人……”
“朦胧产生美。或者说，人们总是把自己不能清楚看到的那一部分，用最美好的幻想来取代。所以，当真实出现的时候，也许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美好。”
“可是……两个人反差实在太大了。”
“大到什么程度呢？一个人让你讨厌，另外一个让你爱慕？”吉瑞微笑着问。
“没有讨厌！”罗丝德连忙解释。“只是……只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不应该是那样的。”
“罗丝德小姐，人总是会因为各种理由戴起面具。以我个人的经验，谈判桌上，任何人都会努力伪装自己。但是不管怎么掩饰自己，他的本质还是不会改变的。如果你觉得彼此反差很大，那么只是因为你没有从细微处观察本质。”
“细微处观察本质……”罗丝德认真思考着这句话。
“要靠自己去回忆，去观察，去寻找这差别的原因。到底是眼见不为实呢，还是只是自己对自己的欺骗。”吉瑞说道，他突然注意到罗丝德抱在胸口的东西。那是个小匣子。
“罗丝德小姐，那是什么？”
“啊，这个……这个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
吉瑞看着匣子，注意到匣子上的封条纹丝未动。
“你没打开过吗？”
罗丝德摇了摇头。
“打开看看吧。冒昧地说一句，虽然有睹物思人的痛苦，但是，完成死者的遗愿应该更加重要吧。”
吉瑞走开了。罗丝德愣了几秒钟，用力扯开封条。
匣子里有一枚闪着魔法光辉的戒指和一封信。罗丝德用颤抖的手展开信纸。
“给我那个不孝女，罗丝德。”她读道。如果是往日的话，光是这句话就足够让她火冒三丈，但是现在却只让她眼眶感到一阵湿润。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大概我已经不在人世了。虽然你是个不孝女，整天给你可怜的母亲找麻烦，但是好歹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之所以会去参加对抗不死军团的战争，而且为此送了命，原因就是还债。我曾经和商会的人达成约定，如果出现了不死军团，我就必须去参战，一旦参战我可以减免一切债务。所以你以后一定要记得，多积累点商业头脑和金钱，免得去签署这些不公平协议。还有，在金钱问题上，不可以相信任何人。要知道任何困难，包括债务，都是女神为你安排好的。
“死老太婆……”罗丝德低声说道，她下意识地擦了下脸，然后才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关于你的未来，其实我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已经有了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如果你现在还不知道，我可以提醒你。还记得女神给你的启示以及你实际的遭遇吧，你命中注定的爱人，他拥有强大的，足以保护你的力量，但他平时一直隐藏自己。自从你来到马尔提林后，他一直在关注你，也就是说，你同时也可以关注到他。一个男人，拥有魔法力量而别人却不知道，他一直在你身边，他爱着你——把这种种综合起来，难道你还不知道答案？好吧，你慈祥的母亲就最后一次提醒一下，就是那个你平时呼来喝去的人——魔夜。
罗丝德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好好把握你的人生幸福吧。你母亲我唯一的悔恨就是当年没有及时认清自己的真正情感。当你的父亲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没有珍惜，而把他视作攀向更高处的阶梯……直到他死去，我才明白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别犯我的错误！你心中所渴望的，只是一个地平线一样的幻影，看得到却无法接触。真正爱着你的人，永远是在你身边的那一个。虽然不起眼，虽然很平凡，但是失去他的时候，你才会明白哪怕用全世界去换回他，你也是心甘情愿的。要记得，命中注定的爱人不等于可以永远在一起。
你温柔慈祥善良不幸的母亲绝笔
毫无疑问了。罗丝德突然间明白了一切。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东西她却无法领会呢？
罗丝德走向商队的老板，后者正在睡觉，却被粗暴地摇醒。他花了好几分钟才明白罗丝德的意思。
“魔夜？他走了。”老板手一摊。“今天中午就和我结算了工钱，分道扬镳了。反正他这样的伙计要多少能找到多少，所以我没挽留。”
“走了……”罗丝德愣愣地说道。
“女神啊……你是在惩罚我的愚蠢吗？”突然间，罗丝德想起她打败那个吸血鬼的时候，女神给她的神喻。大河，在河里翻腾起伏……她终于明白那个神喻并不是象征，也不是错误，那是真实发生的事实。女神早就告诉她一切了。
她想起了当时她所接受的第二个神喻，突然她发现自己心头充满了惶恐、不安以及悔恨。
魔夜去哪里了？对了，他一定是回去了，那里还有千若，他的妹妹。她为自己找到一个最乐观的答案，虽然她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
……
“千若……”
“千……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轻声地说出这个名字。
奇怪的名字，但是却很熟悉……熟悉……她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此时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给大地带来了苍色的微光。
为什么心里有这么多的迷茫，像是忘记很多很重要的事情……但是，一点儿都记不起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天空逐渐变得明亮，心中却没有一点儿头绪。
不知不觉，天已经亮了。她听见了敲门声，一个老人走进了房间。
“佩尔伯伯。”
“溪雪小姐，你还好吧。我听见你整夜都在尖叫……做噩梦了吗？”
“还好……可是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我记得那一天我在出游的时候遭到了强盗的袭击……但这之后，我始终想不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要想了。”老管家坐到女主人的身边，用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能回来就很好了。”他想起几天前那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事实上，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早已经死去的溪雪小姐，突然间出现在家门口，而且衣裳破烂，发着高烧，神志不清。
但是事实上她就是溪雪，她身上还戴着那条传家宝项链——就凭这个，一切的疑问都灰飞烟灭了。溪雪小姐丧失了遇到强盗后的所有回忆，但是之前的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人能解释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的身份却不容置疑。
她现在以新主人的身份继承了父母遗留的全部财产和地位——那已经是四天前的事情了。
“我今天梦到了一个名字，千若……很熟悉的名字，但是我却想不起名字的主人是谁。”
“那只是梦而已。”老管家宽慰道。“梦里很容易出现很多怪异的感觉，但这些感觉不一定是真实。”
“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为什么我却想不起来？”她看着窗外，朝阳喷薄出的晨曦已经洒满天空，自言自语地说道。
Ⅴ
下山的时候，他们和那个商队分开了。这里是阿拉斯的势力直接控制的范围，想来也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吧。令人惊讶的是，阿拉斯的统治极其有效，因为整个商队在穿越边界的过程中，所有的麻烦都通过出示经商许可而解决了。阿拉斯用人类士兵控制国内，用非人类的军队负责进攻。这些人类士兵们，尽管大部分士气并不高，但是他们还是在恐惧的作用下忠实地执行着他们不死君主的命令。
“我们第一步必须递交外交文书。”吉瑞解释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先找个旅馆稍微安顿下来，好好打扮一下，让我们看起来像个使节团。”他说得很有道理，经过这么多天的旅程，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衣服的颜色也完全改变了，与其说是使节不如说更像一伙山贼。“罗丝德小姐，您看呢？”
罗丝德闷闷不乐地想着心事，完全没有注意到吉瑞在和她说话。
“罗丝德小姐！”吉瑞重复了一次，他的声音相当大，终于让罗丝德注意到了。
“啊……”
“我是说……”
平静的道路上突然刮起一阵旋风，冷空气激荡着刺痛了人们的皮肤，并且带来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味道。气味迅速浓烈了，强烈到使人鼻腔黏膜感到刺痛。
“危险！”罗丝德的记忆曾经有过一次类似的体验，那一次她几乎被杀，因而留下极度深刻的印象。
阴影的通道在他们面前张开，三个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木乃伊！”罗丝德失声叫道。通过阴影通道出现的三个身影中有两个是木乃伊，一种强大的不死怪物。他们尽管保留着人形，但是看起来干燥枯萎，全身上下都被古旧的裹尸布包住。但是有一点不一样，它们的行动不可思议地快捷和高效，完全不像普通木乃伊那么迟缓。两个木乃伊前进几步，作势欲扑。
在两个木乃伊的中间，是一个人类——或者说很像人类。这个人肤色苍白，而且皮肤极度松弛，好像那些已经垂垂老朽的老人一样。但这不可能，因为仅仅是目光对视，她就能感觉到这个人眼睛里透露着强大的意志，那是难以想象的愤怒。
“天啊……”吉瑞发出一声低喊。他的全身都在发抖。这些不同寻常的木乃伊身上散发着黑暗的气息，让普通人感到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你是谁……”虽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者不善，但是阿雷雅依然没有立刻攻击。尽管他的剑早已经握在手里。
“你，阿雷雅！”那个人说出这个名字。他举起手，没有任何其他征兆，一道绿光从手中射出，直指向阿雷雅。一个散发着蓝光的防护罩在阿雷雅身边升起，绿光撞上护罩，化为无数闪光微尘，无害地撒落。
“阿拉斯！”兰达用很冷静的口吻喊出了对方的身份。“小心，这些不是普通的怪物，它们是半神木乃伊。”
“半神木乃伊……”罗丝德知道这些怪物意味着什么。半神木乃伊是半神死后的木乃伊，是极其强大的不死怪物。这种怪物不管是近战还是魔法都异常强悍，以凡人的能力几乎无法对抗它。
“阿拉斯……国王陛下，我是来自……”阿雷雅终于明白了对方身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以这种不友好的方式见面，但是他依然试图挽回这一切。
“你不必说了。”阿拉斯目光中透露着狂怒，“乖一点，我会让你毫无痛苦地死去！”
一个半神木乃伊抛出一道闪电，但还是被兰达的防御魔法挡了下来。
“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阿雷雅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愚蠢！”这个不死国王（虽然此刻他看起来几乎不像个不死生物）狂怒地嘶喊道。“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染指我的莫妮可！去死吧，你这个愚蠢的凡人！杀了他们！”
两个半神木乃伊立刻遵从命令，扑了上来。
这些可怕的怪物冲上来，迅如闪电。罗丝德刚刚举起自己的钉头锤——在她使用这武器前，一个半神木乃伊一记横扫便打飞了她的锤子。这个怪物的力气大得令人匪夷所思，仅仅这样一个接触，罗丝德就被硬生生扫飞出去，跌倒在地。另外一边的吉瑞就没这么幸运了。他本来就没有武装，同时因为绝望和恐惧动弹不得，木乃伊的一击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