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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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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头也没抬道:“裤子。”水二爷不相信,打洗盆里捞出一看,妈妈呀,他竟给刘药师洗裤头子!这个拾粮!

水二爷的张望里,来自西沟的拾粮正屏声静气听药师刘喜财说药:“这麻黄,又分三种,我手上这株,叫草麻黄。仔细看了,它细长,圆柱形,分枝少。表面淡绿有时也呈黄绿色,细细的纵棱线,触之微有粗糙感。节明显,质脆,易折断,折断时有粉尘飞出,断面略呈纤维性,周边绿黄色,髓部红棕色,近圆形。气微香,味微苦涩……”

刘药师一说起这些来,完全不像平日看惯了的那个庄稼人,倒像个教书先生。间或的,还要夹杂些拾粮听不懂的之乎者也,说话的神态和严肃劲,倒跟东沟冷中医有点像,却比冷中医更令人生畏。拾粮弓着腰,瞪大眼,心随耳动,刘药师说一句,他往心里记两句,生怕漏掉一个字。刘药师说困了,顿下来,问:“记住没?”拾粮点头。刘药师突然一句:“那我问你,木贼麻黄咋讲?”

拾粮立时直起腰,私塾里的学生一般,背给刘药师听。

“木贼麻黄,小枝多分枝,节间稍长,上部约四分之一分离,呈短三角形,先端多不反曲,基部棕红至棕黑色。”

“中麻黄呢?”

“中麻黄,小枝多分枝,节间更长,上部约三分之一分离,先端锐尖,断面髓部呈三角状圆形。”

“它的药性?”

“发汗散寒,宣肺平喘,利水消肿。用于风寒感冒,胸闷喘咳,风水浮肿,支气管哮喘。蜜炙麻黄润肺止咳,多用于表症已解,气喘咳嗽。”

刘药师微微点头。等拾粮背完,道:“光会背还不行,你还要学会它随节气,地气,阳光,雨水的不同而引出的不同长势。记住了,不同的地气,不同的阳光,长出的药是不同的,药性也就不同。”

拾粮默默点头。

蓝天下,这一对老少,恰若一对父子,更像一对师徒。他们的专注,令水二爷开心,又令水二爷不安。

这天夜黑发生了件事。

是在人睡定后。六月一进,地里的活是少了,但人也少了,虽是将院里的老老少少全撵到了地里,但这些人毕竟在院里呆久了,对地里的活,就有些生疏,加之人在地里,心却留在院里,院里大小的事儿,还要他们经手,所以地里的活并不见干得快。为了两头不耽误,水二爷想出个法子,地里干到太阳落,回来,吃顿腰食,接着再干院里的。等一应事儿忙完,就过了半夜。再看院里,全都像吃了瞌睡虫一般,头还没搁枕头上,呼噜声便此起彼伏。

全院里惟一精气神不倒的,怕就一个水二爷。白日里他下地,有时跟在曹药师屁股后头,有时,远远地跟众人拉开距离,看。看众人干活的景致也看这一岭的绿。回到院,里里外外查看一番,牲口的草料给了没,马厩的粪土起了没,羊圈的门关好没,这些,都是小事,一忽儿的工夫也就忙完了。重要的,是他天天得到两个地方去。一个,是三女英英的房间。这丫头有时让他进,有时不让。不让进的时候,定是她心堵的时候。水二爷知道她为啥堵,却不说,让她堵去,堵过这阵子,看她还堵?另一个,就是宝儿的新房。

宝儿的新房虽说也在南院,却跟英英的房间隔着半堵墙。这是确定要给宝儿完婚后新添的,怕的还是英英。这丫头,你若不拿这半堵墙挡着,指不定给你闹出啥事儿,一把火烧了宝儿的新房也说不定。隔着这半堵墙,水二爷心里多少踏实些。当然,起关键作用的,还是叫眼官的蛮婆子从酸茨沟带来的一个老婆婆,甭看老婆婆眼瞎,心却不瞎,耳朵更是好使。墙里墙外稍有个动静,立马给你喊出一声:“天官在此,哪个敢胡来?!”手里,真就如天官般,拿三尺长的一柄剑,剑上,还涂了狗血。

有她护着宝儿,水二爷放心。

水二爷每天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到宝儿屋门口站站。拾草抬进来,圆完房后,新房门上便吊了一把铜锁,钥匙水二爷掌握着,没他的话,谁也甭想进,也没人敢进。最先几天,拾草一天三顿,还由老婆婆喂点糊糊,糊糊喝不下,就喝冷中医留下的中药。没想,这丫头一抬进水家大院,一跟宝儿的魂灵圆了房,脸上竟奇奇怪怪有了活色。三天后,真就能喝下老婆婆喂的糊糊。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叫眼官的蛮婆子说过,活人抬进来,能撑过头七是中喜,撑过二七是大喜,到了三七,也不打紧,算是她贪恋大院,但……叫眼官的蛮婆子没再往下说,水二爷心里却清清楚楚,撑过三七,就绝不能往下撑了,再撑,喜的怕就不是他水家。所以,他几次跟老婆婆交待,掌握着些,能撑过二七就行。谁知眼下出了三七,这都抬进院二十五天了,拾草的气还不断,胸口摸上去,还热热的,脸上,竟还泛着红。水二爷又急又气,怀疑是老婆婆暗中做了手脚,骂过几回后,又觉不像,老婆婆还是很听话的,也不像暗中给他使手脚的人。那么?

这天水二爷多了个心眼,他实在不相信一个半年多咽不下五谷的丫头能活过这么长时间,更不相信一顶花轿能把她的病抬掉。一应事儿做完后,他佯装入睡,躺了两袋烟的工夫,估摸着南院该有动静了,就轻手轻脚下炕,踮起脚跟往南院去。这时的院里要多静有多静,除了各屋里响出的鼾声,再就是一脉儿一脉儿的风。水二爷猫似地来到南院墙跟下,南院静静的,老婆婆也睡了,就睡在宝儿新房边上那间厢屋里。隐隐约约的,也打出一片断断续续的鼾。贴着墙跟听了片刻,确实不见有啥反常。水二爷耐上性子等,他是个很有耐性的人,过去的多少岁月,他就是靠耐性赢得了人生,他能五天五夜不合眼,他能跟一头骡子比脚上的功夫,骡子走多久他走多久。跟何家仇家暗中比劲儿的这些年,他的耐性更是成全了他,让他从一个头无片瓦脚无寸土的小长工变成了赫赫有名的大财主,大牧场主,变成了一个敢跟何家仇家叫板的大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黑得拉不开幕,院里还是没一点异样。水二爷心想,定是自己多虑了,兴许,丫头拾草的阳寿还没尽,兴许,是宝儿贪恋这大院的荣华富贵,来了不想走,想多恋些时日。这么想着,就起身往回走。就在这一刻,一个黑影儿倏地闪进他的眼,黑影儿不偏不倚,就立在他的正前方,那堵矮墙下。水二爷当下一个激灵,猛从怀中掏出黑笤帚,冲黑影儿喊:“你是人还是鬼,有本事冲我来!”说着,就冲黑影儿扑去。黑影儿似乎早料到他这一手,只在眨眼工夫,一闪身不见了。水二爷情急中甩出黑笤帚,等扑过去时,却见黑笤帚打着的,是一双绣花鞋。

一双样子有点老做工却很考究的绣花鞋!

2

一双鞋!明明是一个黑影儿,一笤帚下去,竟变成了一双鞋!

水二爷不甘心,当下扯直了声音,把院里上下包括吴嫂在内的下人全吼了起来。“给我搜,我就不信真撞见鬼了!”

但,搜了一宿,事实却让水二爷彻骨的沮丧。

那个黑影儿真像是鬼一样的,院里院外寻遍了,也搜遍了,不但找不到半点疑惑,反倒让全院的人都伸直了目光朝他望,仿佛,他水二爷在瞬间变成了鬼。

岭南,狼老鸦台。

一老一少一句话不说。

这样的日子已持续三天。自打水二爷半夜里闹过一场“虚惊”,这一老一少,仿佛失却了言语。忽然间,就彼此生分了,冷漠了,不再那么亲亲热热,也不再那么乐乐呵呵。活还是忙着,手从未停下,只是,彼此交流的少了,偶尔地目光相遇,也是促促地分开,一个害怕一个似的。有什么怕的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没有,真是没有。

那个夜晚其实很平常,跟往常没甚两样。来自西沟的拾粮照旧没睡,睡不着,再苦再累,还是睡不着。躺在草棚里望天爷,望着望着,院里的脚步响起来,极轻,极隐蔽,但拾粮听得清楚。脚步绕过草棚,绕过马厩,往南院去了。拾粮不用起身,就知道是谁。不是他望见过,事实上,这院里很多事儿,他都不是望见的,而是用心去猜,用心去判断的。这脚步,错不了,跟白日里伴随自己的脚步没甚两样。只是不明白,他常常跑南院做什么?

这个来自外乡的男人,这个身怀绝技的男人,为什么对南院那么着迷?拾粮想了会,翻个身,原又睡了。爹的话往往在这个时候起关键作用。爹说:“大院就是大院,不是你我想象的地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装不知道,知道了没好处。”爹不放心,又问:“记住了?”

“记住了。”

拾粮是真的记住了,要不然,那夜,他会在第一时间抓住黑影儿。

不抓并不是他不知道,他知道,真的,他知道。

只是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这么想时,他的目光又对在刘药师脸上。

“粮——”

一直低住头翻弄药的刘喜财突然发出一声唤,这一声吓着了拾粮。

“叔——”拾粮回了一声。

“问你个事,行不?”

“叔,有啥事你尽管问。”

拾粮嘴上说着,心,却扑扑直跳,生怕药师问出啥难答的事儿来。

“你家草草,多大?”

“十五,小我一岁。”

“哦?”

“几月生的?”

“四月,不,五月。不对,是六月,老历六月。”

“哦——”

尔后,又是一片子默。药师刘喜财在前,拾粮在后,给甘草除杂草。甘草跟麻黄紧挨着,长的比麻黄高,也旺。站在地里,有股子甜腥腥的香味儿。拾粮一分神,就把一株甘草当杂草拔了下来。手里拿着甘草,惶惶地等挨骂,却望见,喜财叔一失手也拔下一株甘草来。一老一少相瞥了一眼,刘喜财突地扔了甘草,道:“粮,把叔教你的甘草背一遍,叔烦,烦啊。”

拾粮就背。

“甘草,又叫甜草根、密草,为豆科植物甘草的根及根茎。多年生草本,全株被白色短毛或腺毛。茎直立,稍带木质,小枝有棱角。羽状复叶互生,总状花序腋生,花密集;花萼钟形,5裂;花冠蝶形,紫红色或蓝紫色。荚果褐色,弯曲成镰刀状。花期6~7月,果期7~9月。”

“春、秋季采挖,除去须根,晒干。根圆柱形,外皮松紧不一。表面红棕色或灰棕色,具纵皱纹、皮孔及细根痕。质坚实,断面略呈纤维性,黄白色。根茎表面有芽痕,断面有髓。气微,味甜而特殊。性平,味甘。”

“药性,补脾益气,清热解毒,祛痰止咳,调和诸药。用于脾胃虚弱,倦怠乏力,心悸气短,咳嗽痰多,缓解药物毒性。”

正背着,药师刘喜财冷不丁问:“粮,你家草草,是生的还是抱养的?”

拾粮瞬间脸色祝胩欤苦榈溃骸笆澹ξ收飧隽ǎ俊�

“叔也是胡问,乱问,你背,往下背。”

拾粮却再也背不下去。

妹妹拾草是捡的。

那是捡到哥哥拾羊的第五个年头,不,好像是第六年,拾粮都能记事儿了。那一年凉州城闹兵荒,不只兵荒,土匪也紧。隔三间五,就有人家被抢、被杀,更有驼队马队遭遇了土匪,连人带货,一古恼儿没了。青风峡,便常常逃来一些打土匪手里侥幸夺下命的男女。爹说,兵荒马乱的,你们可不敢往外跑。拾粮跟哥,便像两只翅膀还没长硬的小鸟,窝在家里,哪也不敢去。有天,爹披着一身的星星回到家,进门就喊:“羊,粮,看爹给你们带什么来了?”拾粮一喜,以为爹打东沟何家带来了好吃的,正要扑上去抢,就见爹怀里,多出个包袱,楞怔间见爹小心翼翼打开,还没望清是啥,就听“哇”一声啼哭响出来。

爹带来的不是啥好吃的,是妹妹拾草。

爹说,他是在西沟口子捡的,包袱扔在路边草丛里,把他给绊了一跤。回过头一看,竟是个娃。“这年月,得条命可不容易啊,好事咋就全让我给碰上了。”爹的话语里,掩不住地溢出一股子喜悦。一听是妹妹,拾粮当下喜的,非要抱一抱。爹看着他的样儿,说:“粮,好好操心你妹妹,长大了,给你当媳妇。”

就这句话,一下让他觉得妹妹重要起来,比啥都重要。

哪知……拾粮摔摔头,将手里的甘草又栽地里。药师刘喜财说:“闲的,人挪活,草挪死,哪有断了根还能再活的?”

拾粮一阵茫然。

农历六月二十一,副官仇家远突然出现在水家大院。

副官仇家远瘦了,黑了,目光,也变得有几分迷茫。比之刚来青石岭,简直成了另一个人。一辆马车跟在他身后,仿佛这一趟,他走了不少的路。

水二爷一听见信儿,立马从院里跳出来,堵在院门口说:“姓仇的,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把我青石岭当成什么地儿了,啊?!我这是车马店还是你仇家的茅厕?”

副官仇家远没吱声,指挥着车上的人往下抬箱子。水二爷骂了几句,不见仇副官有所回应,心里,气更大了。冲院里喝了一声,就有拴五子几个跳出来,虎视眈眈地盯住仇家远。

仇家远这才道:“二爷,气大了伤身,有啥话,进院再说。”

“进院?你想得也太轻松了吧?”

仇家远抬头望了一眼天,天上卷起一团黑云,姊妹河那边拉起了雾,雨快要下了。“二爷,我这才离开一个月,你这口气,咋就变得凶了呢?”

“凶?你还没见过凶的!来人,给我送客,我青石岭不喜欢这种人!”

拴五子带着下人,朝马车走过去,就在拴五子企图打马转身的空,副官仇家远喝了一声,敢!紧跟着又道:“二爷,你这样做,也太不厚道了吧?”

“厚道?你也配跟我讲厚道?年轻人,不要以为你是西安城吃粮的,不要以为你后面有狼呀虎的罩着,我水老二,不尿!我水老二讲的是礼数,这人要是不讲礼数,还叫人么?”

仇家远一听,知道水二爷为啥动怒了。也难怪,他悄无声息的离开,又是这么长时间,水二爷不生气才怪。可,有些事,能跟他讲么?

仇家远静了静心,给马车夫使个眼色,年轻的马车夫将车吆到青石路边,另外的两个人也都跳下车,神情紧张地盯着水二爷望。

“二爷,您先息怒,晚辈不到的地方,还望您多担待,不过,这马车,说啥也得进去呀,你瞧这雨……”

一听仇家远服了软,水二爷的口气松了,鼻孔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副官仇家远这才指挥着马车夫,将马车缓缓吆喝进院里。偏在这时候,几天不出门的水英英忽地走出来,望见仇家远,水英英脸绿了几绿,但没发脾气,冲陌生的马车夫说:“你要敢惊了我的马,小心!”

仇家远望了水英英一眼,低头进了后院。

药师刘喜财和拾粮是一前一后走进院里的,听见副官仇家远回来的消息,刘喜财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没往那边去。曹药师围着仇家远问这问那的时候,药师刘喜财一个人呆屋里,闷闷的,像是跟谁沤气儿。

第二天一大早,水二爷正在跟管家老橛头安顿事儿,副官仇家远轻轻走进来。水二爷扫了一眼,不满地说:“贼手贼脚的,走路不能大点声?”

副官仇家远没说话,找个地方坐下,等水二爷跟管家把话说完。管家老橛头一看,知道仇副官要跟二爷谈事儿,忙道:“二爷,山风的前蹄又破伤风了,我得去换药。”

老橛头一走,水二爷马上端起架子,楞古古的坐琴桌旁,也不看仇家远,也不说话。仇家远欠了欠身子,道:“二爷,这趟回来,我顺道去了古浪县城。”“爱去不去,县城又不是我家开的。”水二爷没好气地说。

“我还见了一个人。”仇家远又道。

“你见天王老子管我屁事!”水二爷说着,端起烟枪。

仇家远的目光在水二爷脸上端详很久,不再装腔作势了,挑明了话道:“二爷,孔县长让你去一趟县城,今天就去,说有重要事情呢。”

“不去!”水二爷咂了一口烟,就听他身体什么地方“咕嘟”响了一声。

“得去。”

“谁爱去谁去。”水二爷又捻起一个烟泡,往烟枪里填。

“二爷,我可把话带到了,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将来县长大人怪罪下来,可别怪我把话当菜吃了。”

“好心我领了!”水二爷做出一副谁也不理的姿势,县长孔杰玺找他绝不是什么好事,定是又没银子花了,找他张口。哼,当我是东沟何大鹍,由着你们耍!水二爷不接茬,仇家远的脸就不那么自然,这不明摆着是自讨无趣么。尴尬了一会,仇家远起身:“二爷,还有句话我原本不想说,现在看来,我就不得不说了。”

水二爷抱着烟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目光像是要往仇家远脸上挪,却又没挪,在琴桌底下胡乱转了一圈,凝固在某个方向不动了。

仇家远窃窃一笑,不露声色道:“眼下中药材越来越吃紧,打药材主意的人,一天比一天多。我听孔县长说,东沟何家,已经跑过几回了,凉州府也有人给孔县长带话,明年这药,怕是……”

说到这,仇家远突然不说了,紧了一下自己腰里的皮带,摸了摸枪套,出去了。

水二爷就像被人拿锤子钉在了那,一动不动,连目光都是死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孔杰玺,另一个,就是他的亲家何大鹍。转着转着,水二爷生气了,好啊,何老鬼,让你种你不种,现在看我要发财了,你又眼红!“备马!”

管家老橛头正在跟下人吴嫂说事,猛听得上院里炸出一声,老橛头紧忙跑进上院,就见东家已穿戴整齐,一副出远门的样子。

“东家,你要去哪?”老橛头小心翼翼问。

“还能去哪,找人算帐去!”

“算帐?”老橛头不明就里,脸上堆着谨慎的笑。

“马呢,我让你备马,听见没?!”水二爷不高兴了,他本来就不高兴,仇家远一进门,就把他的大好心情给搅没了。

“二爷,你这身子,能骑马?要不,坐车去?”

“我身子咋了,谁让你替我操心了?!”

管家老橛头不再敢多言,亲手备了快马,水二爷翻身跃马,就往院外草滩上飞奔。可还没奔到姊妹河边,就有一匹快马超过他,马上的拴五子大喊:“二爷,不好了,新娘子落气了!”

“啥?!”

水二爷惊得,差点没打马上掉下来。

这一天的水二爷,没能去成东沟,他是要找何家老鬼问问清楚的,凭什么要抢他的生意?可是老天爷不让他去。丫头拾草早不落气晚不落气,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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