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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谎言-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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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等会儿我们一起吃吧,就在这里吧。这家餐馆是我开的,你觉得怎么样?”
    “挺不错。”梁琳重新环视四周。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那个朋友说几句话,很快就过来。”
    礼翰走过去之后,梁琳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漫不经心朝邻桌看。他看起来很年轻,待人也谦逊有礼,有钱更是不用说了。刚才他起身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西装里衬,是绸缎的,印着旖旎的春宫画。她过去好像在杂志上看到过,牌子的名字忘记了,只记得是日本的,很昂贵。更重要的是,这家西餐店是他的。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也许可以向他提出给餐厅送花。但她立刻感觉到羞耻,这个男人毕竟是早年追求过她的,那时候,她骄傲如孔雀。
    外面下起雨来。梁琳看着窗外,觉得很伤感。当年每天是礼翰站在宿舍楼下等自己吗,还是另外那个叫江泓的?她总是把这两个人搞混。当时追求她的人太多了,与许多人有过若即若离的感情,看看电影,吃吃饭,而后不了了之。她在高处俯看他们,总觉得他们不够好,不甘心就此栖落。幸而她天生懂得处理暧昧的关系,只是和他们兜圈子,轻易不拒绝。不得不拒绝的时候,她也想了非常恰当的借口,让男孩们仍旧保持对她的痴迷,没有一点怨言。与礼翰也是这样。但礼翰很喜欢她,这是可以肯定的,即便十多年后再见,也一眼可以把她认出来,并且言语中有一种眷恋。





◎七点零一分(4)

    现在她在设想某种可能,和礼翰。她过去不知道物质生活的重要,选男人很盲目,碰了壁,又经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懂得。她喜欢这家西餐店,想每个下午坐在这里晒着太阳,插一插花。但他们的阶层,真的相差很远。礼翰若是知道她的境遇,一定会非常惊讶吧。梁琳讨厌起身上这件衣服来,觉得它不够出众,但好在很简单,看上去不至让人觉得寒酸。
    问题是她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撒了个谎,找了个借口,与礼翰分开的。年少时的轻狂事,谎言随手拈来,不计后果。像一场太阳雨,没留下任何阴霾的印记。只在这么多年后,她坐在这里,好像与那些老掉了牙的谎言重逢了,并且必须面对它们。她要靠近礼翰,应该自己提起当年事,最好还能说出一些苦衷。分手的理由很重要,是她可以将一切铺展开来的原点。
    也许可以问问当年大学里的小姐妹。有两个最亲密的,她们或者还记得。但因为境遇的不同,与她们已经不来往了,好几年。但这个犹豫只停留了片刻,梁琳还是决定打电话给她们,她起身,整了一下裙子上的皱褶,缓缓走向洗手间,路过礼翰的时候,对他微笑了一下。
    5。
    毛毛把冬笋放进锅里,盖上锅盖。杨澎冷不丁出现在后面,摸了一把他的屁股,问:
    “快好了吗?从外面都闻到肉的香味儿了。”
    “马上就好。你家有大一点的碗吗?我没找到。”
    “不知道,我让惠珍拿给你。”杨澎没立刻出去,贴在毛毛背后,把那只谢了顶的大脑袋夹在毛毛的肩膀上,蹭毛毛的脸。毛毛又闻到了那股分泌过于旺盛的油脂的味道,轻轻推开他,笑吟吟地说:
    “你真厉害,这可是你家的厨房啊。”
    “不管。它又硬了。”
    “晚上,晚上再来照顾它。你快去给我找碗。”
    “嗯,吃完饭就说还要去见个客户。”杨澎顶了一下跨,走出去。
    毛毛舒了口气,掀开蒸锅,用筷子戳了一下鱼,还没熟。他洗了一下菜板,开始切腊肉。惠珍进来,从炉灶上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大碗:
    “这个行吗?”
    “行,放这儿吧。”
    “真不用帮忙吗?”惠珍站在他后面。
    “真不用,阿姨,您去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毛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姜黄色的高领毛衫,衬得那张圆脸更加硕大。高领下面那根金项链,是男人送的,毛毛挑的,那么贵的一根项链,竟被她戴得像一根地摊货。而下面则穿了一条宽松的裤子,只是腿部宽松,腰腹却绷得很紧,灰色拉锁都露出来了。她不过四十五岁,却已经对自己彻底放弃。
    “毛毛你可真能干。现在像你这样会做饭的年轻人很少了。别说年轻人,就是我,做得也没你好。”
    “哪能啊,杨先生常夸你能干,里外都能独当一面。”
    “我原来还行,现在很少做饭,退步啦。小萌住校,老杨在外面有应酬。我常常都是一个人吃,就凑合一下,懒得忙活。”
    “嗯,一个人的饭最难烧了。”毛毛戴上手套把蒸锅端下来,放上白瓷砂锅:
    “就剩青菜和汤了。”
    “是谁教你做饭的,妈妈吗?”
    “没人教我。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自己烧饭了,那时候妈妈忙,我得自己把肚子喂饱。”
    “你爸爸呢?”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我妈妈。”
    “哦。从小就独立,怪不得那么能干。我还常听老杨说,你陪他出去应酬,常常帮他挡酒。那些人喝起酒来,很疯的,真是难为你了。”





◎七点零一分(5)

    “怎么会?杨老师待我很好。要是给其他人当助理,可能也就是开开车,打印一下文件,不会像跟着杨老师这样,很多工作都让我来做,他脾气很好,特别有耐心,我不懂的他都教给我,我学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你家在外地,常来玩,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
    “嗯,我常来给阿姨烧饭吃。”
    “好啊,顺便也给小萌辅导一下功课,他数学不好。”
    “没问题。”毛毛嘴上说着,心里很绝望,这份工作简直就是把他们全家都服侍得舒舒服服。
    惠珍从抽屉里拿出碗筷,走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毛毛关了厨房里的窗户,靠在门边剥蒜,隔了一会儿,就听到客厅里惠珍正说:
    “毛毛这孩子,长得又帅,人也懂事,还会做饭,真不错。可惜是单亲家庭。”
    “单亲家庭怎么了?”老杨问。
    “唉,单亲家庭的孩子,多少还是会有些阴影。我本来是想把他介绍给梅妍的。”
    “梅妍姐姐长得那么丑,脾气又坏,毛毛才看不上呢。”小萌头也不抬地说。
    “但是她的家世好,娶了她毛毛绝对不会吃亏。”惠珍说。
    毛毛觉得这好像是在说她和杨澎。但在惠珍身上,却已经丝毫感觉不到家世好的影迹,被关在这房子里几十年,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
    “别那么多事,瞎操心。”这时,杨澎说。
    惠珍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游戏机里的一片厮杀声,小萌在打游戏机。在毛毛面前,那个男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先前让毛毛给他倒水,那语气俨然像个少爷。可是他看起来,真是一点都不机灵,也许是因为太胖了,在学校里必是常常受到同学的捉弄。
    毛毛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蒸鲈鱼和白切鸡,又一趟,端出的是大碗盛的冬笋红烧肉和一个绿油油的芥兰。最后还有用白瓷砂锅炖的莼菜银鱼羹。
    “毛毛你辛苦了,快坐下。”惠珍说。
    “阿姨,我来。”毛毛抢着给大家盛米饭。
    “给我少盛一点。晚上不能吃这么多,吃完也不活动,肚子上都是肉。”
    “小萌,吃饭了。”惠珍不耐烦地喊他。小萌半张着嘴,还在搏杀。毛毛看着他那双猪蹄状的胖手飞快地按键盘,觉得很滑稽。
    惠珍夺下小萌手里的游戏机,把硕大的一碗米饭递给他。大家开始吃饭。
    “红烧肉真好吃。”惠珍吃了一块,给小萌夹了一块。
    “吃点菜,别总吃肉。” 男人夹了两根芥兰给惠珍,一只胳膊横亘在前面,遮了她的眼,同时,他伸出舌头,向对面的毛毛做了一个舔舐的动作。
    “你们家真热。”毛毛解开一颗衬衫纽扣,一径开到胸前,露出几根胸毛。
    6。
    老人坐在藤椅上,窗户敞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驼背。他看着那只摆钟,面对面,离得很近。指针落在七点上。他手里抱着一只收音机,还要等一个小时,那个讲道的节目才开始。信号很差,他常常只能听到嗡嗡刺耳的声音,间隔许久,牧师才迸发出几个词。主耶稣,圣灵,荣耀。不过没关系,他听清楚了,也很快会忘记。他的健忘症越来越厉害,忘记了女婿,儿媳妇以及孙子的名字,记不清住在几门几号。所以他不出门,也尽量不开口唤他们。
    他已经不去每周日的讲经会了。本来是和楼下的老王一起去的,老王的女儿有车,可以接送他们,但是老王死了,现在每天保留的一件事,就是八点钟开始的广播节目。节目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他都不确定,只是懂得八点钟的时候拨一下那个钮,一直听它嗡嗡嗡,直到女儿走过来,对他说,该睡觉了。
    栋栋出来看过他好几次,从他身前一闪而过,一会儿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老人弄不清楚,只觉得今天很热闹。栋栋也在看着那只钟。七点钟。他的杰作,他成功地运用物理课学习的知识,打开后盖,剪断了发条。那只几十年来一直绷紧的单摆终于松弛下来。
    “明明,现在几点了?”今天的时间过得太慢,老人有些迟疑。
    “我是栋栋,不是明明。七点钟。”栋栋一晃而过。
    老人端起杯子,咽了一口冷茶。继续等。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明明,现在几点了?”栋栋再一次走出来的时候,老人问。
    “七点零一分。”栋栋这次没有纠正他,游戏的新鲜感过去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一只蛋筒冰淇淋,返回房间。
    老人再次凝视那只钟,指针执拗地指在七上。那么久,却只是过去了一分钟。在漫长的等待里,浑浊的内心闪过一道明亮的恐惧。耶稣抛弃了他。
    在无数次凝视那只钟,无数次失望后,老人合上沉重的眼皮。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点点缩小,蜷曲着,粘滞的时间将他层层裹住,像是在打包一只运往远方的行李。
    从没有任何时刻像那一天,我急迫地渴望被看见,把身体上每一颗难看的疥疮深嵌在别人的记忆里。
    





◎烂化(1)

    文/韩丽珠
    烂化,二千年中期,第九城的居民普遍经历的生长过程,烂化程度、方式因人而异。关于烂化,存留下来的数据少之又少,只有中央监察系统搜寻得来的电邮偶有提及当时居民的烂化情况。
    “日 期:2004年7月30日
    寄件者:游游(creator@himo。city9)
    主 题:皮肤和疥疮
    收件者:由由(yellow_dolls@himo。city9)
    由由:
    自从你的膝盖擦破了一块皮,一切便开始了。血肉暴露在空气中。你会认为这只是寻常的意外,就像飞蚁撞向眼球,眼睛因而瞎悼是难以置信的事。
    我感到一种安稳的快乐,如果没有人能逃离这种状况,我们即使不幸也并不孤单。
    你的生命始于你的膝盖擦破了一块皮,鲜红的血泡慢慢地冒出来,就像你的姨姨油油,肚脐中央长出带霉菌的青苔,才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或你的外祖母游游,三根指头脱落之后,重新学习生活的技能;或我,这个把你生产的人,脸颊上长出第一块疥疮后,空气的味道便甜腻,使人常常涌起呕吐的冲动。
    那块擦破了的皮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愈合,破损的范围渐渐扩大,完好的皮肤像无用的碎屑那样掉落,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任何事物都令你感到腥湿和疼痛,微风吹过,上面有尖小的芒刺。
    他们陆续走进你的房间,看望你,看着你的目光泄露了一种像是发现死者的惊讶,你知道他们不会再来,而他们确实在你的生活中消失。
    “不要问为什么,这是使人倒运的问句。”那颗疥疮长在我的脸上多月之后,你的外祖母游游便禁止我向任何人查询关于疥疮的事。她甚至不许我提及疥疮渐渐蔓延至鼻子,使我的脸部中央有一大片呈紫色的囊肿。我曾经大声地抗议,那不是我故意惦着疥疮的结果,而是火炙般的痒痛使我常常想起疥疮的存在,也使我经常感到没有原因的惭愧。那种难奈的愧疚,使我无法在危急关头拔腿逃走,尤其是那些售卖化妆品的女郎,挡在我身前,盯着我脸上的疥疮,以专科医生的口吻坚定地说出:“我的产品能治愈这种疥疮。”我转过身子,另一个穿着相同制服的女郎拦在我身前,我背向她,又有另一个女郎笑起来。
    新生的疥疮爬向我左耳时,我看清楚他的脸,有一种难解的灰白色,覆盖着他的眼睛和嘴唇,最初我以为是疥疮影响了我的视力,但他始终没有掩饰经常投向窗外的视线。“是室内的空气过分闷热了。”我总是及时说出这句话,并把屋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可是他的脸色仍然那么苍白,而且他说:“我还是想,出外走走。”我只能看着他慢慢地穿上黑色的皮鞋,打开门,头也没回便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一直在假想,要是我和他能离开这所房子,就像以往的562天那样,牵着手乘搭这城市最新通行的列车,站在最高的建筑物顶层拍照,或只是在凶猛的阳光下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目光在迅速变化的街景停留,最后完全忘了看见过甚么,晚上回到陌生的酒店入梦,面前的路就会不断向前伸延,只要我们不曾看透对方的脸。
    可是疥疮在我的脸和身体不止息地滋长,我无法再次站在紫外光之下,室外的温差刺痛我的皮肤。疥疮在我的身体冒出来,我便无法离开房子,房子彷佛成了我的另一块皮,于是我想起那头已去世多时的龟。






◎烂化(2)

    你的外祖母游游禁止我向任何人提及疥疮使我失去的金钱及其它(要是疥疮从没有冒出我的皮肤表面,我必会在那交通黑点附近的时装店工作直至老去。每卖出一件衬衣,便得到百分之五的佣金,我的银行户口必定累积了十倍的财富),即使我只是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为甚么你要抱怨呢?”你的外祖母游游说:“世上有太多的人过得比你更苦,你没有说任何话的资格。”她还建议,我把所有的苦努力地吃下去,并以吃下那一年第九城丰收的榴莲和苦瓜为目标。而谁都知道这两种都是你的外祖母最喜欢的食物。
    我无法使你完全明白,这所老旧的房子如何在新陈代谢的过程中成了我无法割舍的新皮(但这样的一天终必会临到你头上因此你最好要知道),我的头脸、颈项和双手布满疥疮的那个夏天,我甚至不敢把头伸出窗口。家里的冰箱堆满了你的祖母游游买来的苦瓜和榴莲,我失去了上街的勇气,以及选择食物的权利。
    你那个早已掉光了身上所有毛发的姑姑柔柔偶尔在下班之后来看我,她总是垂头丧气地前来,离去时却不知从甚么地方得到力量。她会仔细地点算我身上疥疮的数目,暗哑无神的眼睛便会像回光反照的濒死者那样充满希望。疥疮痒痛得使我怀疑生存之必要的晚上,我问她:“你来是为了什么?”她呆怔了片刻,但不代表惊讶,只是像被突然打扰般的不耐烦。她从沙发上慢慢地站起身,脱去了她的假发,露出布满疙瘩的头壳,挘チ怂⑸系拿挤郏街谎劬ο穸舷叩姆珞菪兆牛蜗铝四撬谏茸右话愕募傺劢廾偻氏铝松砩系暮谏鬃叭购湍谝拢┞读斯馔和旱那恰!奔词故钦庋彼担骸拔一故潜饶阈以恕!钡彼┐髡耄负蹙褪歉龃用挥薪肜没痰娜恕�
    我从没想过拒绝你姑姑柔柔进入我的屋子,只要求她再次到来时给我带一只龟。“最好牠不要太容易死去。”这是我唯一给她开出的条件。
    “已经开始烂化的人,还是有腐坏得非常彻底,以及不太彻底两种。”你的外祖母游游曾经一边使劲地吃着榴莲,一边这样告诉我。屋内弥漫着榴莲怪异的甜香,我便记着那句话,往后的日子慢慢地确认了她的意思究竟是甚么。
    你的外祖母游游掉落了第一根手指头的晚上,我们吃过晚餐后,便尝到残留在牙齿间那驱之不去的腥苦。你的姨姨油油最先发现她缠在拇指的纱布,而你的外祖母游游却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们吃下的牛肋骨太硬,我的拇指头却过分柔软。”
    直至把纱布染红的血变成棕色,她才愿意说出事实:“我把刀砍下去的时候,只想分开那些顽固的牛肋骨,然而刀子格在砧板上的时候,我再也看不见左手的拇指头,找遍了整个厨房也找不到。”
    她并没有撒谎。我跟你姨姨和姑姑合力搬开冰箱,搜遍每一格橱柜,掀开每一个锅的盖子,也没有发现任何指头。只是你的外祖母游游始终不带伤感,她总是顺从命定的安排而说出:这一天总会来临。
    潮湿的天气使细菌迅速地蔓延,你的外祖母游游用纱布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紧紧地捆着,坚决不肯踏进经过全面消毒的医务所。“烂化是无法治疗的东西。”她说。就像以往的许多次,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拂逆她。那时,我认定了因为她比牛肋骨更不容易应付,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对于另一个人的事情,我们其实漠不关心。





◎烂化(3)

    她掀开纱布时,手上只剩下三只手指,剩下来的指头上布满结了痂的伤疤。有时,她会说那些指头像枯毁的花瓣一根一根地掉了下来。有时候,她会说是黑色暴雨警报的那一天,雨水把她那些被细菌蚕食了大半的指头冲走。我们静默了一阵子,又各自埋头去干没完没了的工作。
    由由,烂化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渐渐一发不可收拾。疥疮在我的脸上冒出来之初,你的外祖母游游说:“要不是格外留神去看,根本难以察觉那片疥疮。”直至密密麻麻的疥疮布满了我的头脸和身体,你的外祖母游游说:“又怎样呢?还不是要活下去吗?”我一直想要冲破甚么,要是无法冲破那些东西,生命就无法真正展开,那些东西或许是你的外祖游游,或许是她的话,就像我一直打算离开这所房子,到第十一城定居(听说,那是以自主和自由建起来的城市。那里的居民到了八岁便要离开父母独居。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拥有成为孤儿权利),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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