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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的脚步声不似往常那么铿锵而显得有些疲惫,她就知道父亲今天出师不利。果然,父亲的那一担命宝般的陶器,只换回1斤白米。伤感的蒋宏泉告诉妻儿们,并不是他的陶艺没有人欣赏,而是大家都太穷了,饭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玩陶器呢?
一天下午,久违的小木船突然出现在村口的小河浜里,鸡鸣狗吠,闭塞的潜洛村顿时热闹起来。这一次船主并没有带来大家盼望的日常用品,舱门打开,挤得满满一船的竟是乌黑的大枣。蒋宏泉的那些卖不掉的紫砂陶艺作品终于在这里有了市场,精明的船主用廉价吃进的乌枣换下了他制作的古色古香的紫砂壶和模样毕肖的紫砂动物,以及他妻子制作的那些文雅儒秀、镌刻精细的水盂笔筒。船头,拙于计算的蒋宏泉和历练江湖的船主正在进行着一场难以公平的换算,林凤和弟妹们则陶醉在乌枣的香甜里,虽然没有白米,但甜脆的乌枣让他们暂时忘记了饥饿。林凤后来回忆说,那天晚上我和弟弟妹妹不知吃了多少乌枣,肚子都吃胀了。在她有限的生命记忆里,似乎吃什么都是限量的,唯有这乌枣。她突然感到能够换取乌枣的紫砂壶是那么珍贵,陶艺与乌枣的瞬间替换让她不由自主地扑向那长长的苦日子里泛起的一点点甜。第二天一大早,林风走进父母的作坊,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宣布说:我也要做坯了!我要用紫砂壶换更多的乌枣。
那个平常早晨并没有因为女儿的一个意外请求而让双手沾满紫砂泥的父母感到欣喜。蒋宏泉一直自诩是个“末代艺人”,他不像其兄蒋宏高那样活络,整天足不出户,没有社交圈子,也没有捧场的客户,长期的闭塞与潦倒让他实在看不到祖传紫砂工艺的出路。这一钵土,这一份苦差,还有传下去的必要吗?更何况林风是个女孩,自古艺不授女,他不想再让女儿受这份煎熬。妻子周秀宝则认为应该让林风学艺,或许她从女儿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再说,多一双手干活,对这个嗷嗷待哺的家庭毕竟可以增添一份力量。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是她人生经验的最后底线。
林风正式进入“徒弟”的角色,则是从父亲教她打泥条、围身筒开始。父亲告诉她,紫砂是老天爷独赐给宜兴人的富贵土,世界上只有宜兴丁蜀镇的黄龙山的山肚里才有;紫砂泥有红泥、紫泥、本山绿泥;紫砂工艺自有一套独特的成型方法,打身筒和泥片镶接法,是从明代的时大彬开始的,这是制作紫砂壶最基本的手工技艺。尽管后来有人发明了紫砂模具,但用模具做出来的壶,没有灵气个性,唯有全手工制作,方显出神韵元气,这是绝活,掺不了假,一个紫砂艺人功力如何,就先做把全手工的壶看看。紫砂的老祖宗名叫供春,他是明代一个官宦人家的书童,他做了一把树瘿壶,从此紫砂就有了身价。供春之后又出了一个时大彬,是他创造了紫砂成型的基本方法。从他开始到现在,紫砂已经有枷多年历史了。
喜欢刨根问底的林风非要把父亲肚子里那些紫砂学问倒出来不可。而紫砂是一条长河,你随便掬起一捧水,都可以讲个三天三夜。
紫砂壶又分光器、花器、筋瓤器。
光器就是几何形体,俗称“光货”。其中又分为方形和圆形器两种。“光货”的造型要求是“圆、稳、匀、正”,柔中寓刚而圆中有变,厚而不重且稳而不笨。方形器则追求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平稳庄重,方中寓圆。像《大亨掇球壶》,就是光器的代表作之一。
花器呢,俗称“花货”。咱蒋家祖传的就是它。在光货的基础上模拟自然物体形态的壶艺,可雕可镂,师法自然。大千世界,花卉翎毛,瓜果虫鱼,松竹梅橘等等皆可作为装饰。提炼取舍是其根本,适度夸张才是艺术,寓意象征手法多样,源于自然还需高于自然。像《供春壶》就是花货的老祖宗。
还有就是筋纹形体,俗称“筋瓤货”。它是把壶体分成若干等份,你看那地里的南瓜,在做壶的人眼里,那是一瓤一瓤镶起来的。那是何等精确严密的结构!筋瓤器和它是一个道理。那样的一把壶要求上下映衬,身盖齐同,纹理清晰,明暗分明。单是口与盖严丝合缝,尚不足为奇,其工艺要求如精密机械,达到了无微不至、无以复加的程度。
紫砂是一个太大的乾坤。父母领着林风往里走,11岁的紫砂女尚未开蒙,一坨泥敲敲打打捏捏弄弄,做出一把能倒出水来的壶,不就成了吗?这个世界里到底有多么深邃广博,她还不知道。春天的花开了,秋天的叶落了,父亲那永远讲不完的故事总是没有结尾。而他的严厉和慈爱如一面双刃之剑。空做,不准依赖模具。造型的想象力既是先天的,又是后天的。蒋宏泉把所有可以依赖的模具全部藏起来,如果女儿过不了基本功这一关,就不必吃这碗饭了。他欣喜地发现,林凤的观察和模仿能力极强,手工也很精巧。对于一个民间艺人来说,工在先,艺在后;出手的活儿决定着往后的造化。女儿的处女作是一只松鼠葡萄水注,小松鼠稚态可掬,林凤给它安的眼睛有点像小弟弟淦庭,调皮而稚气;葡萄则是林凤最爱吃的。她得意地告诉母亲,她做葡萄的时候,嘴里是酸甜酸甜的。周秀宝甚感欣慰的是女儿身上有一股不同流俗的潜质,以她的眼光,这只普通造型的水注没有匠气而显得那么清新可爱。她轻轻地告诉女儿,就这么做下去,她一定会有出息的。
但是,一只松鼠葡萄水注只卖5分钱。这是伯父蒋宏高从上海带回的消息之一。不知从何时起,伯父的上海消息对他们这一家就像命脉一样重要。林凤后来才知道,伯父和一个名叫戴国宝的陶刻名手在上海合股开了一家“铁画轩”陶器店,作为当时沪上一个展示宜兴陶艺的小小窗口,铁画轩的开张不仅拯救了陷入困境的宏泉一家,而且,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在上海广结知交、呼朋引类,其程度有如细雨润物一般的渗透。宏泉夫妇从宏高那里得知,他们的紫砂陶艺正在觅得越来越多的知音,订单也慢慢多起来了。这一时期他们的主打产品是陶马、羊、鸡、虎之类的吉祥动物,还有笔筒、砚台、水盂等文房雅玩。他们终于无须单单指望那条以壶换米的小木船过日子了。宏泉甚至跟着宏高去了一趟上海,那是他生命史上晕头转向的三天,他实在难以向妻儿们形容那样高的楼房,那样大的轮船,那样热闹的马路,还有外国人,那么蓝的眼睛,那么金黄的头发。起先他真的无法把这个花花世界和自己的紫砂陶器联系在一起,但他的确看到了一些有钱人在玩壶藏壶。不过他们太挑剔,凡是壶底打着他的印章的壶,哪怕做得再好,也没人问津。要从他们的荷包里掏出钱来买壶,真比登天还难呢。没有名气的蒋宏泉在上海玩壶圈里受到了明显的冷落,宏高哥哥告诉他,那些爷叔阔佬爱的是古人的玩意,如果这些壶上的印章是时大彬、陈曼生,那他们就会买。老实人宏泉发急地双手一摊,咱们哪来时大彬、陈曼生的壶呢,连见也没见过啊。宏高则耐心地指点了他一番,蒋宏泉才如梦初醒。从此他就在其兄蒋宏高的引领下加入到了为上海玩主们做假古董的行列。其实宏高的壶都是自己设计打样,根本无古壶可依,但壶做得再好也不能打自己印章。按照宏高的说法,那些有钱人就这德性,你做的真东西他不要,刻上假图章他就要了,他玩的就是那“风雅”二字,那个花花世界本来就真假难辨,只有穷人的肚子饿是真的。
现在林凤每天能做10个松鼠葡萄水注了。伯父从上海回来说,虽然这小东西只卖5分钱一个,但买主们都很喜欢,他们都不相信这是一个11岁的小姑娘做的。今天,他要亲眼看着林风做一个。
结果是伯父被小侄女征服了。
蒋家只怕要出一个女状元呢!他喃喃自语。接下来林风又按伯父的要求,熟练而飞快地打成一张泥片,那均匀的落点,娴熟的手法,或许在伯父心中激起了更多的波澜。做紫砂的人都知道,一团熟泥需要捶打多少次才能成为可以围身筒的泥片,是有着硬性指标的,既不能拖泥带水、软绵无力,也不能使劲乱捶,过分用力。一张泥片打下来,有多少功力一目了然。
作为奖励,他拿出了几颗稀罕的奶糖给林风,告诉她不要再做水注了,从今往后,就一心一意跟爹妈学做壶吧,紫砂可以做的东西固然很多,但从来是以壶为尊。而做壶,是要用一辈子去钻研的啊!
林凤做的第一把壶是木瓜壶。这原是她父亲的壶样。顾名思义,其形状有如木瓜。民间艺人往往有着惊人的模仿和观察能力。在他们的手中,一切造型都被赋予了生命。他们善于并喜欢把大自然恩赐的瓜果花蔬描摹展现在自己的作品上,以体现生活的乐趣,也折射出平头百姓消灾避祸、祈福迎祥的心态。第一把壶于蒋林风永远是一种新鲜而灼烫的记忆。泥坯经过了几天几夜龙窑烈焰洗礼,终于变成了壶,新鲜,饱满,如一轮羞涩的满月。她情不自禁扑上去的姿态让所有在场的人记忆深刻,而她自己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离不开这泥与焰的生命之场了。
一天,林凤的姑母来说,她家隔壁来了一个走亲戚的小伙子,说起来还和蒋家沽点远亲呢。壶做得非常好,年纪轻轻就有了名气。好奇的林风便借故去姑母家拿壶样,正巧碰上了这个年轻人。中等个儿,面白无须,看上去有些孤傲。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和他说话,其实她心里很想看看他做的壶,或者和他交流一下壶艺。可他已经自负地转身而去了。女孩子是不能主动和男人讲话的,但她记住了这个白衣少年的瘦弱背影和姑妈后来才告诉她的名字:顾景洲。
林凤和外部世界没有任何联系,除了伯父偶尔从上海带回一点有关紫砂的行情。她的全部世界就是她的作坊、她的潜洛村。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林凤16岁那年终于获得了第一次去县城的机会。走出潜洛村,她的正在抽条的身子变得轻盈飘逸。扑面而来的街景是如此让人眼花缭乱。虽然她是从享受5分钱一碗的豆腐花开始感受县城的,但在氤氲的汤气里她已经幸福得发晕了。这次难忘的旅行的高潮是拍照。第一次面对镜头的林凤激动而笨拙地穿上了照相馆提供的旗袍,在楼台亭角的布景前做出一个她不习惯的姿势。这是上世纪30年代月历仕女的典型做派。林风的一份紧张来自拍照师傅的絮絮叨叨。他让她笑,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一个不请世事的乡妞在拍照师傅的摆布下被定了格。事后她知道,父亲之所以这么慷慨地让她拍照,是因为有人来提亲。父亲希望女儿有一个较好的身价,而一张化了妆的时髦照片是必不可少的。这一切林凤并不知情。闭塞的乡间谁家女儿初长成并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蒋宏泉有个能文善壶的宝贝闺女。有一天清早,一个陌生的汉子挑着一担黄灿灿的稻谷来到蒋家。在林风的记忆里,家中的口粮从来没有超过一斗。这一担蹊跷的稻谷让她吃惊不已。而更令她惊诧的是父亲和汉子说话的时候态度有些异样,还不时地观察她的神情。汉子走的时候朝她嘿嘿一笑,他留给父亲的一张红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她终于知道那一担稻谷就是她身价的一部分,那张红纸即是对方开出的“八字”。按照约定俗成的做法,如果对方和她的生肖八字不犯冲,那么不久之后的一个黄道吉日就是她出嫁的日子,她的人生将迈过一个山一样高的门槛,从此成为一个别人家的女人、媳妇,跟一个她原来不认识的男人在一个屋顶下生一堆孩子。
我不要嫁人!她对着忐忑不安的父亲大叫起来。积淀在林风性格深处的倔强部分突然进发,16岁的温柔少女第一次对生养她的父母坚决地说不。之后是三天三夜的不吃不喝,母亲甚至在她的枕头下搜出一把锋利的剪刀。一切都像民间抗婚故事发生的那样,故事里的有关细节已经悄悄在潜洛村流传。于是林凤的妈妈先妥协了,无奈之下的父亲最后只好挑起稻谷退给那户提亲的人家。
二 沪上春秋
林凤在一个淅沥的雨天踏上了通往上海的路途。这一年她20岁。作为蒋氏紫砂的传人,她的壶艺功夫在乡间已经声名鹊起。蒋家以做花壶与仿瓜果玩件擅长,林凤的技艺则可与父亲宏泉比肩。广为流传的一则故事说她做了一颗酷似乱真的紫砂花生,被一个年轻的馋嘴媳妇捡到后塞进口中,结果大嚼之下嗑掉了半颗牙齿。她的仿真和造型能力还体现在一只紫砂独角犀牛水盂上,她把金鱼、螃蟹设计成一对欢喜冤家,让螃蟹咬住金鱼的尾巴,而金鱼则游进了犀牛的怀抱求救。这只情趣盎然的水盂在模仿的基础上已经有了创新而无通常的匠气。不经意间它被摆到了上海“铁画轩”古玩陶器店老板戴国宝的案头。戴老板自己早年也是个民间艺人,他能用铁针在瓷器上镌刻书画,功夫了得,自然就出名。“铁画轩”想必是他一生打拼世界的缩写。戴老板还在上海滩上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什么古玩,什么字画,他瞄上一眼,肯定十不离八九。或许在某个清晨他突然悟到,这只通体洋溢着才气的水盂的制作者是大有潜力的。他看准的人决不能放过,既然她是蒋宏高的侄女,那么还有什么理由不来上海加盟“铁画轩”的仿古作坊呢?
慢吞吞的小火轮把他们送过东太湖,经无锡上火车,一路颠簸终于到了上海。只有过一次县城体验的林风并没有在进入大上海的时候激动得晕倒,她勇敢地挺起胸脯,紧挽着父亲的胳膊,怯生生的眼睛掠过那些比龙窑还高大的广告牌和看不到房顶像是要倒下来的大厦,比春天田野还要花闹的霓虹闪灯,比乡下楼屋还高的双层电车,比潜洛村过年看社戏时还要多好多倍的人。前来迎接的伯父告诉她,这些眼花缭乱的街市和咱们是不搭界的,咱们住的地方在高楼的后面,一种叫做亭子间的地方。实际上让林风住下的地方比她想象得要糟糕得多。她不知道亭子间竟然像乡下的猪圈那么小,这里住着伯父的一家。晚上12点之前没有她的床铺,过了子夜全家都睡下了,她才在一块勉强容身的地板上摊开被褥,没有了潜洛村零星的狗吠鸡啼,没有了爹妈的唠叨,没有了稻草铺的松软清香,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在伯父一家陌生的鼾声里她真的想哭,却哭不出来。这一夜真是让她辗转难眠。
几天后戴国宝来见了林风一次。他仔细地看了看她的手,对于一个艺人来说,这双手太重要了。一切都让他感到满意。来自乡下的林凤性格内向,说话不多,但是手艺活儿已经非常了得。他并没有让她去“铁画轩”上班。他只需要一个能熟练地仿制紫砂古玩的枪手,这个枪手不能直接和客户见面,也不能打自己的印章。市场上需要什么,她就必须仿造什么,以假乱真是起码的要求。蒋宏高已经在这里干了好多年,上海人都叫他燕亭先生,那是他的雅号,但他的名字从来不准出现在任何一只茶壶上。像他这样的老枪手“铁面轩”养着好多呢。连程寿珍、吴云根、陈光明这样的制壶高手都向“铁画轩”提供过素坯。30年代后期的大上海到处弥漫着一种奢靡的繁华,艰苦的抗战打得难解难分,发国难财的党国大员和得了红利的冒险家们喜欢在古玩收藏里寻找风雅与乐趣。有名头的紫砂老壶往往成为他们喜欢的宝物。蒋宏高和林凤每天的工作就是按照戴老板提供的壶样仿制老壶,这些被做旧后显得沧桑满面的老壶分别由戴老板打上明清制壶高手时大彬、陈鸣远和陈曼生、杨彭年等人的印章,以不菲的价格出售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在住处不远的一条狭窄曲折的亚尔培路上有一个更小的亭子间,那里就是他们的工作室。林凤还是第一次面对面和伯父一起干活,一份默契,两份劳苦;伯父和侄女各有各的心事。慢慢地她终于知道伯父是一个多么优秀又多么委屈的紫砂艺人。他几乎精通紫砂所有门类的所有绝活儿,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所迫,他可以搞很多创作,留下许多传世精品。但他一生中的创造欲望已经被逼仄的现世生活所榨干,只有林凤知道,即便是那些所谓的仿壶,有许多也是伯父自己的壶样,他绝不是一个依葫芦画瓢的工匠,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才不得已把自己的壶打上古人的印章。如果说做假古玩的人是见不得阳光的,那么,伯父的今天是否就是自己的明天呢?虽然每月有20元工资,但这只并不牢靠的饭碗让林凤的心头一直云遮雾罩,一份盲目的快乐很快就这样透支了。
其实,恰恰是这一段时间的“临摹”和伯父言传身教的“功课”影响着林风以后的艺术生涯。仿古,何尝不是一种基本功的磨炼,把古人的作品模仿得惟妙惟肖,更是一种功力的体现。寂寞的“练功房”里困惑和郁闷像一支熏香那样日夜烤炙着她,缭绕着她。小小的亭子间更像一只鸟笼,亭子间外面的弄堂里弥漫着一种她不喜欢的气息。回想起来,潜洛村的每一寸天空都是那么明朗干净,连同村头那条安静的小河,都令她眷恋无比。她不习惯这里闹心的忙碌,嘈杂的市声,漉湿的街面,常常被堵塞的阴沟,烟熏火燎的板壁房子,窗户上挂着的臭烘烘的风鸡和咸鱼,楼梯间里永远生着冒不完烟的煤球炉,万国旗一般的男人女人晾晒的衣裤永远在人们的头顶招摇,没有朋友,没有熟人……她把这些感受写进一封信里,告诉乡下的父母,她在这里是多么的不开心、不开心。
按照伯父的说法,弄堂外面的世界到处充满陷阱,所以林凤是不能单独外出的。她只能一直闷闷地趴在亭子间里干活。戴老板经常拿着假图章来这里,他像一个古玩丛林里的冒险者,在卖出和吃进的“跟斗”里体验着无比的快乐。对于枪手们,他则永远有提不完的要求。这个不起眼的亭子间正在大量炮制着供贵人们消遣的假古玩。戴老板手下有多少这样的亭子间啊,只有天知道。林凤看着自己做的壶,被戴老板打上“万历年间时大彬”、“陈鸣远”、“杨彭年”、“邵大亨”的印章,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