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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些文字上的改动,引起了毛泽东的震怒,老人家对《人民日报.》由来已久的不满更加溢于言表。当时主管意识形态的康生因“《人民日报》删改社论事件”大发雷霆,责令报社作出深刻检查和处理。父亲被立刻停止了副总编辑的工作,开始作起永远通不过的检查,成为“文革”头一批牺牲者之一。作为一个正直的共产党员,他虽然始终在努力理解毛主席关于“文化革命”的思想和指示,但也始终对这一运动有着自己的看法,一直不曾投靠或屈服张春桥、姚文元之流,那么,在以“文化革命”为标志,以夺取新闻舆论权为先声的浪潮中,他的命运和由之而来的我们一家人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或许是民主氛围加文化氛围的共同作用,人民日报社运动的形式还不像社会上一些单位那样残酷,这样,我们一家便没有悲惨到家破人亡的地步,但却实实在在地“四分五裂”了——那时,我姐姐去了内蒙古插队,我哥哥去了云南插队,我去了陕北插队;当我们的父母都在北京时,这个家是“四分”,若父母中一个人去了干校,这个家便“五裂”了。
在那动荡的岁月里,我们家已不具备中国老话说的“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的条件,因为造反派认为我父亲这一层次的“走资派”住房宽敞脱离群众,便在每户人家里插进一家“造反派”。一家的房子两家住,且一“走资”一“造反”,那日子可想而知地不好过。于是我父母不怕担着沆瀣一气、同流合污的名声,与另一家“走资派”共同申请合住,居然获准同意。于是在“文革”十年中,《人民日报》前副总编辑李庄与前副总编辑王揖,“两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九年之久。
1976年1月8日,周恩来总理与世长辞。政治形势又一次紧张微妙起来。当时,我经历了延安种地、内蒙古放羊之后,穿上了绿军装,正在解放军铁道兵学院当兵。大事当头,部队领导希望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于是派我出差北京,让我通过家庭交往的渠道,了解一些“政治动向”。
于是,我得以在北京度过了终生难忘的一周。那几天,大家都在为国家的前途和命运忧心忡忡。我们家的话题与大家一样,在紧紧围绕时局的同时,还多了几分更加深切的忧虑。
1月15日,十里长街送总理后,我告别父母回部队的前夜,父亲、母亲和我,关起屋门,坐在床上,披着被子,彻夜长谈。从我的跌宕起伏的青年时代——正是党和国家多事之秋的十年,说到他们的波澜壮阔的青年时代——正是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十年,说到他们留下青春年华的革命根据地太行山。漫漫长夜里,父亲、母亲和我,禁不住一同唱起《在太行山上》,慷慨,悲壮。父母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带着我深夜低唱《在太行山上》,是以这样一种特殊方式,回顾自己走过的艰难而光荣的峥嵘岁月,倾诉对国家前途和命运的担忧,表达对革命事业忠贞不渝的感情。3月15日,当告别仪式上一遍又一遍地回响起这支乐曲时,吊唁的人们忍不住泪下沾襟,而母亲与我们兄弟姊妹,更深深知道(在太行山上》对父亲的意义。
三
二十多年前,当我从新闻系毕业、参加新闻工作的时候,朋友们常说我是出身新闻世家。但我不这么想,并常常为之感到惶恐。一方面,我知道父亲的口碑与声望,但又不愿受父亲的荫庇;另一方面,我认为三代才能称世家。而今,我儿子也走上了新闻工作岗位,人们也说他出身新闻世家。我对儿子说,客观上你是符合这个说法了,因为你的姥爷姥姥、爸爸妈妈上两代人都是新闻工作者。我相信他心中是以姥爷为自豪的。可惜,外孙没能直接聆听姥爷的教诲,因为在他2004年留学回国、开始从事新闻工作的两年来,姥爷已经不能说话了。
作为女儿,我虽然是在父母身边长大的,但我在兄弟姐妹中离家最早,与父亲相处最少;20岁就走上新闻工作道路且终生从事新闻工作的父亲,也从来没有教过我如何办报。但他却用一辈子的时光,用自己无声的语言,教我如何做人,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知识的人。
我的手头,长期珍藏着父亲在十年浩劫身处逆境的日子里给我写的一些信,其中一封长信,是最能体现他铁骨柔肠的“革命家书”。写这封信的时间在1972年1月,他在北京,我在石家庄。当时父亲还没有“解放”。事实上,他从来也没有想过以出卖人格的违心检讨来换得“解放”,他是在十年浩劫之后才恢复工作的。因而,“文革”十年,我们家落难十一年。所幸,我在部队得到了组织上和大多数同志的关怀与爱护。由于在宣传处工作,接触到大量报刊资料,需要收集整理归类,还需要完成为宣传干事“笔杆子”们写作服务的资料工作,以使他们更好地为领导服务。当年,要完成查找资料特别是翻译古文、古诗词的任务是挺不容易的,因为经过“文革”初期“破四旧”,烧书,毁书,那时非常缺少权威的有分量的工具书。故而,我先后写过不少信向父亲求助,父亲则耐心地回答着我关于哲学的、文学的、党史的、军史的等等问题。更深一个层次说,父亲在自己身处逆境时,对受他牵连、没有上工农兵大学的希望、虽穿上军装却前途未卜的小女儿,舐犊情深,竭尽全力地尽着全面教育的责任与义务。
我想,把这封信全文照录,比我再说多少都有分量——
东东,你好!
你等这封信,可能等急了吧!最近时间较紧,工作、学习,难得找出一个比较完整的时间,一气写封较长的信。
你整理的那篇稿子,妈妈十四日拿回来,我看了两遍,增减了一二十个字,第二天就寄给铁道兵报社了。改动处,大抵是一些不合适的、同“身份”不称的提法。如“认真纠正我军作风某些不正之处”,我军二字不妥。“我军”不能随意用,那不等于代表整个解放军了吗?这种地方本来容易处理,把“我军”改成“我们”,就成了参加座谈会的同志的自称,符合身份和地位。这是一些具体问题,提一提,以后注意就是了。
总的印象,此稿写得清通,逻辑也还严密,利用现成材料搞成这个样子,是不容易的。当然,如果严格要求,应该说,它比较不深、不细,而这显然受了素材的限制。一般来说,在多数情况下,利用现成材料写成这样的新闻——消息,是难以写得很深、很细的。这个稿子,如果加上一些内容,可能好些。如,铁道兵有些什么不同于其他兵种的特点?我不了解你们部队的情况,据我极为粗浅的设想,铁道兵到的地方,常常是最偏僻、最艰苦、最落后(从经济发展水平和文化来说)、甚至人迹罕至的地方。因此,也就是最需要群众支援、看到群众感觉最亲的地方。在和平时期,铁道兵学全国人民,同其他兵种学全国人民,除了共性之外,在这些方面就会产生个性。即使不能写出新的思想,也能写出新的际遇,以丰富、加深人们共知的思想。但这就需要深入、细致的采访,单靠成文材料是不行的。
赵朴初同志有一首五古,悼念陈毅同志。我觉得不如他那首著名的《某公三哭》那样工整、讲究,但感情深挚,气魄颇大,值得一读。特抄给你,并加上一些解释。
功勋盖世间,
直声满天下。
刚肠忌鬼蜮,
迅雷发叱咤。
赖有尧日护,
差免跖斧伐。
众望方喁喁,
何期大木拔。
岂徒知己感,
百年一夕话。
恸哭非为私,
风雨黯华夏。
功勋盖世间,
直声满天下。
刚肠忌鬼蜮,——上两句易懂,这句要解释两句。蜮,古代相传一种能含沙射人的恶兽。鬼蜮,一般指用心险恶的小人。意思说他的胸怀刚烈坦荡,不怕各种小丑的陷害。
迅雷发叱咤。——他代表我们党和国家对全世界的发言,如迅雷光电,叱咤风云。
赖有尧日护,——尧,指伟大领袖。主席《送瘟神》七律,有“六亿神州尽舜尧”句。日,光辉。这句说,由于有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毛泽东思想的维护。
差免跖斧伐。——跖,即盗跖。相传本黄帝时大盗。春秋时鲁国柳下惠之弟“驱人牛马,取人妇女,侵暴诸侯,横行天下”,坏得很,时人因隐其名,以盗跖呼之。这里指林彪。斧,古刑具。这句说,几乎被林彪害了。接上句,由于有主席的维护,才没有被林彪所害。
众望方喁喁,——喁喁,众人向慕意。这句说,大家正在希望、推戴你为党、为人民工作的时候。
何期大木拔。——大木,栋梁。这句说,哪想到栋梁折(拔)了。
岂徒知已感,——这句说,我悼念你并非只是由于是“知己”。
百年一夕话。——这句说,你对我的教诲,百年不会忘记。
恸哭非为私,——这句说,不只是我恸哭您。
风雨黯华夏。——这句说,举国同悲呀!
上述解释,不一定全对,你可想想看!
陈毅同志逝世太早了。能再为党、为人民工作十年、二十年,会多作出多大贡献!但逝世得也算得其时了,早两年,有些事情就不一定立即那么清楚。由此想到古人的一首七绝:“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这首诗的意思说,周公,本是好人,他在辅佐周成王时,有人造谣他要篡位。王莽,是个坏人,他在篡汉前,有吐哺之名,号称谦恭下士。吐哺,你不一定懂得。哺是含在口中的食物。世称周公谦恭待士,有人去找他,他来不及把口中的食物嚼碎咽下,而是匆匆忙忙地吐出来,接待客人。曹操名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即指此。全诗说,如果周公在人们怀疑他篡位时死了,王莽在人们以为他谦恭下士时死了,他们好坏的真相就会被掩盖起来,永远搞不清楚了。但那是在古代,在过去。我们生在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时代,陈救同志好,林彪坏,会很快搞清楚的。
此信拉拉杂杂,两次写完,加上查书,用了三小时左右,还不完全知道把这两首诗说清、说对了没有。我们在一切方面都要好好地学习伟大领袖毛主席,诗词方面也不例外。诗宗李(白)、杜(甫),词数苏(东坡)、辛(稼轩)。“大江东去”,气魄是够大的,同主席《咏雪》比,不能望其项背了。有时间,你应该好好学习主席的诗词,最高的政治性、最好的艺术性的最好的统一。
家里一切都好,勿念。妈妈开计划会议还没完,大约要拖到春节前夕。
匆匆,祝你刻苦学习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刻苦学习历史,刻苦学习现状。这三项,是主席在延安整风时号召的。
爸爸
二十五日
四
中国民间有个古老的说法,当一个人行将辞世的时候,他要等着见谁,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一定会等的;如果不等了,你就是守候在旁,也可能错过最后告别的机会。宁夏青年作家郭文斌的小说《一片荞地》,通过描述为母亲送终的过程,对时间和生命作了深刻思考。文章开头这样写道:“接到电话时,我没有丝毫紧张,我想我的娘一定等着我。如果她真的要走的话,她会给我打招呼的。娘果然等着我。”
3月3日,我在父亲过世之前几小时赶回北京,守在他的身边,与他告别,送他长行,那是我不愿回想又永难忘怀的一幕。
1月中旬2月下旬,父亲的情况一度很不好。上呼吸机后,我回京守望过几天。我的工作岗位在宁夏,不可能长留北京。也是抱着良好愿望和侥幸心理吧:兴许父亲在新的状态下取得新的平衡,又能度过相当一段时日呢1 2月27日我回到银川,照例每天与家里、与医院保持着信息沟通。我不如郭文斌接“我娘”病危电话时的“没有丝毫紧张”,每次打电话接电话,我都提心吊胆,盼好消息,怕坏消息。
3月3日是星期五。本来我计划下班后回北京,利用周末陪陪病重的老父亲,尽尽我的心。但是星期四傍晚,我的感觉格外不安,冥冥中,一个声音总在我脑中盘旋“回来,回来,回来……”。结束了当天最后一个公务活动已近21时,我下了决心,连夜改订第二天飞北京的机票,将原定下午的航班改为上午的,又改为早上的。
3月3日清晨6时,天还黑洞洞的,此前几天已彻夜守护在医院的姐姐,给我发了这样一条手机短信,只有10个字:老爸仍在坚持,等你回家。我庆幸自己前晚更改航班是个正确决定,在黎明的微曦中,顶着西北初春的寒风,一路向机场赶去。好在早班飞机准点,按时在首都机场降落,而后,一路向城里、向长安街、向北京医院赶去。10时半,从北京饭店南侧往台基厂拐弯的时候,姐姐又一次打来电话:走到哪儿了?赶快吧,爸爸还在坚持着,等着你……
我就这样赶回了父亲身边。我知道父亲会等着我的。他果然等着我。我是全家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一个。父亲在弥留之际,艰难地、顽强地等着他的老伴和子孙相继赶到。
为了送别父亲而相聚在一起,全家人悲痛难抑;能够一个都不少地相聚起来告别父亲,又使全家人稍感心安,不留遗憾。
3月3日15时54分,在全家人的环绕守护中,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顽强地跳动了八十八年的心脏停歇下来,永远地休息了。我的坚强的老母亲,趴在相濡以沫五十九年的老伴耳边,轻轻地说:你这一辈子大辛苦,太累了,你休息吧!我不和你告别,你托个梦告诉我走到哪儿去了,我这就去找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7月1日,父亲的来日,3月3日,父亲的去日,加上年年清明,我们全家将永远怀念敬爱的父亲。而他的战友和同事,也对他的离去表达了深挚的哀悼与怀念。在众多挽诗、挽联和纪念文章中,这样几篇可以代表大家的共同心声——
1976年打倒“四人帮”时被中央派到《人民日报》工作一年,后来身居党、国家和军队领导人高位的迟浩田同志写来挽幛:“德高望重的新闻工作者李庄同志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辑李仁臣同志写道:“老李,真舍不得你走!每年的7月1日,我们会特别记起你,因为这天是你的生日,也是党的生日,你是党的人!每年的3月3日,我们会特别想念你,因为这天你离我们而去。其实,你没有离开我们,你见证了《人民日报》的诞生和发展,你活在《人民日报》的历史中。你带领我们办这张报纸,青灯稿纸相伴一生,兢兢业业,率先垂范,你是师长也是朋友,你的音客笑貌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里!”
新闻出版署原署长杜导正同志写道:“平平常常朴朴素素宽厚作风贯一生 痛定思痛改弦更张耀眼光环照晚年”。
人在世上走一回,不论得失成败、尊卑贵贱,都会对社会对亲人留下他的行迹,留下他的口碑。我想,父亲留下来的,应该可以用3月15日送别他时悬挂在八宝山大礼堂的挽幛来概括吧——
能写能编能论声满报坛存世万篇辛苦文字
为人为文为事有口皆碑欣留一缕清白家风
(完稿于2006年7月)
责任编辑 海 平
西总布胡同甲50号
李 青
一
西总布胡同是一条颇宽敞的胡同,柏油路,从我记事起,就记得有一部24路公共汽车由西向东穿过整条胡同,自总站北京火车站到达第二站——西总布的东口。左近一二十条胡同里,都不走公共汽车,只有西总布走,公共汽车令西总布相当著名。
西总布胡同东口,正对着东总布胡同,许多在那儿居住过的文人描述过这条胡同。我对它的记忆和洗澡有关,进胡同口不远处有一间收费便宜的澡堂,淋浴的,洗一次五分钱,毛巾肥皂要自己带,但是可以免费使用趿拉板儿。“趿拉板儿”是一种拖鞋,木头做的鞋底板,大略削出一点脚形,上面钉一条黑色旧轮胎裁成的带子,穿上走,木板坠着脚,拖在地上“趿拉”“趿拉”响,名副其实的拖鞋。在塑料制品风行之前,家里面也是用它。如果要洗高级澡,就要去米市大街的浴池,那家浴池总挂着白门帘白窗帘,让外面的人不由生出种种绮丽猜想。
胡同西口,临东单大街。往北,路东侧,有大华电影院。往南路东,是教材书店。向西,隔街对着一条窄小无名巷,可以通到协和医院后门。小巷的地下东一堆西一堆常常堆放着黑煤块儿,或是灰白色烧结的炉灰渣,下雨天,巷子地表就黑水白水黄泥水一股一股纵横流淌,蹦蹦跳跳才能穿过去。小巷走到头再拐两个弯,就到了帅府园。协和医院正门,中央美术学院大院,都在帅府园胡同里。难忘记这小巷是因为巷口曾经有个冷饮店,冷饮店不同于冰棍车只卖冰棍,它有汽水、刨冰、奶酪、杏仁豆腐、鸳鸯冰棒、冰激凌。常常独自溜进店巡视,过眼瘾。记不清什么原由,好像是去协和割掉了手臂上一个杏核大的“钙化上皮瘤”,没有哭,母亲奖励我,让我第一次吃了刨冰。一碗用刨冰机刨碎的冰。碴子,浇上杏红色橘子汽水,吃得满嘴嘎吱嘎吱凉生生,心想下次拆线我还不哭,吃奶酪。
西口把角儿,有一家大众饭馆,小学一年级下学期到二年级上学期,我和姐在那儿吃了一年中午饭。家中困窘,四叔接走了我奶奶,外婆外公留在河北邯郸县。白天没人管我们,就到处包伙吃中饭。在中国儿童艺术剧院跟着王小于假装家属蹭过一阵儿,在胡同东口北面的方巾巷一间什么食堂包过半年,都没有这家饭馆好。饭馆每天人很多,买饭,坐座,都要排队。卖饭师傅总是问:“学生,吃炒饼?”炒饼分素炒、肉炒两种,肉炒一两五分钱,素炒不知价。买三两炒饼一碗高汤,一顿饭一毛七分钱。高汤就是酱油开水汤,碗里放几片紫菜葱花虾米皮,半匙生酱油,两小滴香油或熟猪油,滚开水一冲,就是高汤;再讲究点的,加醋,加胡椒。也有鸡蛋汤,贵,要等月底有余钱剩,姐才让我喝。伙食虽然很单调,但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