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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5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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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涌一样顺着血管势不可当,充溢全身。若是划根火柴,怕是骨头都会在顷刻间熊熊燃烧呢。那一刻的女人像春雨刚刚浸润过的土地,在犁铧的深深插入中翻卷起一片片泥浪,散发出青草般的腥味,让梅一民感动而又着迷。 
  好女人就是好女人。跟她的保姆身份毫无关系。男人从温柔乡里爬起来自然会气贯长虹英雄无比。梅一民这样认为。 
  可是,这曾经的美好感觉荡然无存。此刻,磨坊里的木板床因少了妻子的熟悉气息难以激起他的兴奋,仿佛在一双眼睛的盯视下做爱的刺激也消失殆尽。尽管久盼的梦想变为现实,柔情却迟迟不肯化做激情奔涌,像高原缺氧永远烧不沸的一锅温水,紧要关头再加柴薪也没用。 
  在他冲出“围城”的第一个晚上,在保姆不再是保姆的今天,梅一民把许多意外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发生。 
  这样的意外比丢了睡眠更可怕,让梅一民脸面丢尽。 
   
  2 
  磨坊其实不远。下了环城公交车,穿两畛麦田,再跨一条裤带般的小溪,山穷水尽处小路一拐弯,就会柳暗花明。不说那片绕在半山腰的松树林子,只山根下一坡坡的苜蓿,就会撞得你目眩头晕。梅一民第一次看到时就愣了,惊讶这个不事张扬的女人,怎么就藏了这样的见识在心里?封山育林搬迁时一纸契约,这片坡地就归了自己。只七百多天,那些酸枣棵子就变成了苜蓿地,铺天盖地。花盛时,那几只羊和牛就像在紫色的海洋里游泳,起伏间波浪轻涌花枝播曳,远远望去仿佛不是了凤城的郊区。枣林前两间土坯房立着,檐下一串红辣椒,缕缕青烟从屋檐的灶下钻出来,袅袅上去,山坳就一扫曾经的荒凉,一派诗情画意。那一刻梅一民触景生情: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我梅一民也有做陶公的一天啊,感谢上天! 
  此刻,月光水一般漫过钉着透明塑料薄膜的窗户,昔日的磨坊里像镀上了一层水银,阔气无比。旧年的面粉似乎还积存在头顶的椽子上,在这深夜,散发着好闻的麦香味。女人知道他讨厌那些蓬松棉充气垫水枕之类的时尚玩意儿,千辛万苦地从造纸厂弄了麦秸来,只要把头埋进枕头,轻轻一吸,麦秸的清香就会扑鼻而来,仿佛时光又倒了回去。 
  也许,妻子刚刚开完会,或者,下乡回来。想吃一碗面片,他亲手揪的。撒了姜丝和芫荽,滴了芝麻香油和老陈醋。 
  可是,他走了。 
  妻子瞠目结舌,妻子无所适从,妻子哭天抹泪,妻子乱了方寸,甚至,后悔莫及。不再是脂粉阵里的英雄,而是一个女人,真正的女人。他的走使日子变成一团乱麻,他的走像是驶出轨道的列车,他的走突然加倍显示出他存在的价值,他的走带来的一切后果,似乎比走本身更有意义。 
  这种情绪无止境地蔓延,汹涌如冲开闸门的洪水,席卷了他。 
  这竟然也是一种幸福啊。 
  从未有过的满足啊。 
  高傲而又自负的妻子是否知道,此刻她的丈夫正在他的新家里与另一个女人同居? 
   
  3 
  梅一民精神抖擞,伸胳膊撂腿,人就像一跃而出的朝阳,浑身蓬勃。那万道金光环绕周身,骨骼与肌肉便不再僵硬,如同崖边的柳丝,随风翩纤。心更是如奔跑在阳光里的小羊,活蹦乱跳地想要冲出胸腔,尽情撒欢。 
  他动着,唱起小外孙曾经的歌:小朋友,起得早,我们来做广播操,伸伸.腿,弯弯腰,蹦蹦跳跳身体好。节奏、旋律和动作,一丝不苟,模仿得惟妙惟肖。老夫聊发少年狂啊,有何不可?然后开始做吕洞宾的养生功,吸两下呼一下,双腿弯曲,两臂舞动,大鸟般绕着苜蓿地兜圈子,一圏,又一圈。清风从耳边抚过,小鸟在林间赛歌,如此的环境把正常的呼吸加以改变才是最新的长寿秘诀,可以申请专利哇。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频。”摇头晃脑,偶然吟诵,春色岂是你江南最佳?满世界的春色皆在我眼中哇,小区的绿地算什么?花坛算什么? 
  狗屁! 
  女人走向那只母山羊,蹲下来揪住羊奶于塞进手中的搪瓷缸。紫色花雾埋了女人瘦小的身躯,母羊的肚子附在她脖颈上,两个身子紧紧依偎,似乎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羊。童年时母亲搂着他挖地菜捡麦穗的情景突然就出现在眼前,多么相似。 
  闻闻,香不香?女人的声音柔如缸中奶。趁热喝吧,这奶可是真鲜奶,别看超市里那些名牌,都有防腐剂。 
  一声“谢谢”,就从梅一民嘴里脱口而出。 
  谢啥?你是谁,我是谁?一家人咋又说这两家话?女人嗔道。 
  对不起,我又忘了,该打,该打!梅一民伸长脖子在自己的脸颊上装模作样地拍。 
  啥对不起对得起的,又来了,狗改不了吃屎啊,你在跟谁客气?女人佯装生气了,扭身揭起锅盖,小米粥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该死该死,娘子息怒,小生这厢有礼了——呀呸,又是这该死的礼,怎么今天净犯错误呀! 
   
  4 
  平地是男人的活儿,当年我带领青年突击队,平田整地可是一把好手。你信不?梅一民脱掉身上的皮尔·卡丹西服,挽起衬衣袖子,先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把铁锨掂了又掂。女人夺过铁锨,把他推回屋子,按在椅子上,这牛圈羊栏草料棚你就别操心,我可不能让做大梁的当椽子使。你就安心干你的正事吧。 
  所谓的正事是十多年前的事。那时他在永乐县文化馆创作组写剧本,曾经把《线腔的艺术渊源及魅力》当作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后来,妻子要到另一个县去做妇联主任,女儿正上学,随妻调动便成了唯一的选择。再后来,那个线腔剧团也树倒猢狲散了,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梅一民仰天长叹:这是民间瑰宝啊,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它消亡不成? 
  此刻,在纸箱里埋了多年的资料被女人码得整整齐齐,堆放在那张两屉桌上。笔是他曾经最喜欢的英 
雄金笔,粗黑的管和老式笔尖,墨水也是他喜欢的碳素。铺开稿纸,听着笔尖游走在纸上的沙沙声,曾经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可现在,熟悉全换成陌生,面对纸笔灵感跑得无影无踪。离家时只带了笔记本电脑,这里没有通电,这时尚的玩意儿就成了摆设。 
  迷上线腔是那年带剧团赴省城参加小剧种调演,参赛剧目是他改编的传统折子戏《隔门贤》,讲述了一个姑娘在除夕夜为穷困潦倒的未婚夫偷自己家里食物的故事。俗话说一旦挑八角,闺门旦邢月兰就是线腔剧团的一棵大树。这女孩生就一副林黛玉的坯子,却没有林妹妹的多愁善感和小心眼,一脸的纯洁和明朗。在省城剧院里,刚刚十七岁的邢月兰把一个善良多情的闺中女演得活泼可爱又娇媚,让摄影记者的闪光灯频闪不断。各家报纸都把她的剧照放在头版,评论更是如潮,说这个小旦新秀,若不是线腔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剧种,前途不可限量。她为地区捧回第一个春花奖,也让梅一民拿回全省唯一的剧本移植一等奖,俩人捧着奖牌的照片放了二尺大,挂在地区文化局门前的橱窗里,被誉为一对金童玉女,很是沸扬了一阵子。 
  可他没有想到,老天存心不想成就他梅一民,明星瞬间就划过天空陨落在大地,连那短暂的辉煌也流星般消失在茫茫宇宙。听到噩耗后他傻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划根火柴烧了刚为她改编的新剧本《牡丹亭》,热泪长流祭奠冤魂。火熄烟尽后他站起来擦干眼泪,冲到线腔剧团团长家里,对准他的鼻子抖起食指和中指,吼道,你,你是个罪魁祸首知道不?! 
  团长莫名其妙。 
  他继续慷慨陈词:不嫁给你儿子邢月兰就不会怀孕,不怀孕邢月兰就不会生孩子,不生孩子邢月兰就不会死于血崩。才十八岁呀,这么好的演员让你父子给葬送了,这么有前途的戏剧明星惨死在产床,罪魁祸首不是你父子是谁?千古罪人,千古罪人呀你们! 
  抱着哇哇哭叫的女儿,正处在丧妻悲痛之中的武生一个旋风腿,就让梅一民摔倒在邢月兰灵前,掉了一颗门牙。他竟然顾不得去捡自己那颗牙,抱住邢月兰的遗照号啕不止。 
  从此,人们都知道文化馆有个线腔迷,说是迷戏,其实是迷唱戏的女人。 
  妻子说,让人打掉牙了?没打断腿呀! 
  梅—民捂着嘴说,谁吃饱了撑的往死人身上泼脏水?我这是擅电线杆子上了,再说我敢吗? 
  妻子撇撇嘴,量你有贼心没贼胆,告诉你,我们妇联可是专管这事的。人家打掉你一颗门牙,算你运气,她要是没死,我让她滚出剧团,看她还敢不敢拿戏台上的骚劲来勾引男人! 
  此刻,那个常在梦中的闺门旦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一颦一笑,一声一腔,千般委屈万种风情,寂寞嫦娥舒广袖,灵感就在这一刹那间突然而至。 
  手中的如椽大笔却乱了方寸,颤颤抖抖任性随意,又涩又木,不服从自己指挥。歪歪扭扭的一行字爬在纸上,像乱窜在水盆里的蝌蚪。灵感又倏尔消失,和那个美丽的女鬼一起遁去。梅一民突然发现,正是眼前这无用的电脑,让自己失去了用笔写作的能力。 
   
  5 
  一阵笑声从窗外撞进。 
  一个尖嗓子的女人喊道,三姑呀,你放着洋房子不住钻这小磨坊干啥?你还真靠种苜蓿发财呀?另一个粗声大气的女人喊道,大姐你可别犯傻哟,这出来容易回去难,你这农民还没当够哇,好容易傍了个吃皇粮的,我们都说你最有福气呢,你倒好…… 
  小声点,他在屋里写书呢。女人嘘一声打断她们。 
  声音低下来,却越发清晰地钻进梅一民耳朵。写书干啥?听说写书就不挣钱,光分他老婆一套房子就顶多少本书呢,傻不傻呀,硬是不要?大姐你可别犯傻,咱可不能老了担个风流的虚名,咱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他睡,咱要那张结婚证不是?明媒正娶不是?梅一民悄悄笑了。 
  粗声大气的女人在市场摆菜摊,是女人的邻居,曾经因为跟收税的打架被拘留,到家里找帮忙。那尖嗓子是她本家侄女,与男人租间小门面蒸馒头卖,一次炉子占道被工商局扣了营业执照,也是他让妻子的司机去摆平了。村里人特别实在,帮一次忙会记你一辈子,逢年过节就多出几倍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他们家就一直吃着尖嗓子铺子的馒头。 
  三姑,我那个伙计说地基挖好他就送砖来,随叫随到,误不了事。说话的是尖嗓子的男人,去他家总是不记他家的规矩,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妻子回家时,客人走了(卖馒头的也算客人),妻子一边开排风扇一边嘟哝着“什么素质”,梅一民说,王书记不也抽吗?你怎么不说素质,还拿红中华招待? 
  妻子悠悠道,王书记抽烟,那是风度,哪像你们。 
  “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几时成为“你们”了?沦落为引车卖浆者流了?不是退居二线,未必就熬不到你的级别!那文化局长未必就不是我的!连王书记都说,你上副厅不过是沾了女干部年龄的光,论资历你还比我晚两年呢,你以为我真是只配当副局长的料?梅一民愤愤。 
  妻子却不再与他理论。梅一民不怕理论,就怕不理论,妻子一不理论,他就没有了对象,没对象这理论还有什么意思?就像演出没有观众一样。 
  后来,七姑八姨频频登门,没有农药污染不上化肥的蔬菜送进厨房,家养的鸡和兔子在蛇皮袋里扑腾挣扎,不喂人工饲料的鱼在黑塑料袋里摆着尾巴,敲得地板叭叭响。 
  与女人沾亲带故或者不沾亲不带故的人们,都以能进市委宣传部长这样的家门为荣,说他们两口子是第一好官,是百姓部长和百姓局长。他们全家的生活因此被搅得一塌糊涂,常常睡午觉时被门铃吵醒,洗澡时客厅沙发上坐满等候的各色人等,大事小事纷纷而至,家仿佛成了信访局。晚上下级来家谈工作,看到他们以为是乡下的亲戚,同样谦恭的笑脸也就送上,他们便理直气壮地接受并把得意挂在眉梢。他们还盯着下级带来的礼品,那瞪成铜环的眼睛里什么内容都有,就是没有文化和礼貌。 
  吃了人家的嘴软,不加防腐剂的馒头和没有污染的瓜菜并不好消化,可馒头和瓜菜顿顿离不了。还是女儿一针见血:你们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贪小便宜吃大亏。宣传部长就不是人,就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关紧大门的官员就不是百姓官员了?你们要再这样,我就离家出走。 
  妻子说,这样才体现出你爸的平民意识啊,我愿意这样? 
  梅一民说,你能这样对待农民吗?别忘了你爷爷奶奶就是农民。 
  女儿撇撇嘴,你别教育我,这些人还是农民?早都练成城油子了,你少掏一毛钱试试? 
  梅一民无言以对。 
   
  6 
  吃饭了,姑父。尖嗓子扯着嗓子,让梅一民吓了一跳。 
  姐夫快来,卖菜的女人笑眯眯冲他喊,随手把板凳塞在他屁股下。 
  他恍然大悟,不由得乐了。 
  往日的“梅局长”,今天突然改作“姑父”和“姐夫”,当然陌生,却透着一股子亲情,刹那间推倒了他与他们之间的那堵无形的墙。仿佛他又回到了村里,与本家族的兄弟姐妹坐在场里,他们众星捧月般围着他,听他讲城里人的逸闻趣事,也给他说端泥饭碗的辛苦和受到的不公正待遇。让他给出主意,想致富的门路。那一刻他是当然的主角,谁让他是村里第一个推荐念大学、第一个当官,又第一个变做真正的城里人的男人呢? 
  卖馒头的男人递给他一支烟,点着后甚至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仿佛说哥们儿你干得不错,分明是把他当作卖水饺汤圆的同行们来看。 
  这几年随妻子经常去一些场合,只要不是工作宴会,只要没有比妻子官职高的,哪一次他都会坐在主位置上。但凡设宴的哪个不是鬼通猴精,往往一桌子人围着他一人转,酒敬了一圈又一圈,掏心掏肺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梅一民心知肚明,清楚那琼浆玉液里藏满高胆固醇,明白那推心置腹中布着陷阱,却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喝酒时豪爽至极。仿佛那一刻才是他的庐山真面目,回家却翻江倒海,难受得彻夜不安。有一回与那位没有竞争上宣传部长的县委书记撞在一起,俩人旗鼓相当,当场就如两摊泥滑下椅子,让各自的司机背回家。 
  妻子说,知道我不会当着众人拦你,那命可是自己的,喝坏了我本事再大也替不了你受罪。 
  梅一民说,我这不是撑你部长的面子吗?我这不是为你吗?我怎么就好心变做了驴肝肺? 
  妻子说,你以为你喝倒了他就赢了?你那是害我知道不?你那叫丢人现眼知道不?懂不懂官场游戏规则?说白了你就是上辈子没见过酒,狗肉上不了大席面的东西! 
  梅一民说,喝不了酒算什么男人,你愿意人喊我“怕委会主任”? 
  怕委会,顾名思义,怕老婆委员会,是市委大院里常说常新的段子,编进去的男人,老婆当然的河东狮吼,妻子不是不明白。却从此以后不再请他双双赴宴。 
  今天因为他和女人组成的新关系,一声姑父和姐夫,把他拉进他们的圈子,却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泛起在心里,一点一点蔓延。他对着他们笑笑,连自己都觉得这笑与他们的笑仍隔着一种东西,他搜肠刮肚地寻找与他们可说的话题,说出来的却是一句接一句的“吃菜吃菜”,再没有下文。 
  卖馒头男人夹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唔噜着说,我给你们讲个笑话:母老鼠、小老鼠和公老鼠三个碰在一起,说:你们各位最近忙什么呢?母老鼠答:忙高科技呀。问:什么高科技呀?答:就是什么样的老鼠药都吃过了,没事。小老鼠说:我也忙高科技哩。我可以在世界上所有的老鼠夹上跳迪斯科,没事。俩人同时问公老鼠:那你忙些什么呢?公老鼠诡异地笑笑说:你们都忙高科技,我忙低科技,现在顾不上跟你们聊了,还有几只猫在家里等着,我得赶紧回去日猫。 
  扑的一下,梅一民嘴里的饭全喷在了饭桌上。 
  几个女人赶着问,后来呢? 
  男人说,完了,没有后来。 
  这有什么好笑的,没意思,老鼠还能日猫啊,假的假的。女人们喊道,筷子重新伸向盘中。 
  男人解释,我也是听来的嘛……梅一民听不见了,他的心飘走了,飘得很远很远…… 
   
  7 
  岳父家每周六晚饭后要开家庭例会。因为梅一民前一天晚上与妻子的争执,这次会的主题是解决他们的夫妻矛盾。已是年关,在外上大学的小舅子也回了家,女朋友因为还没有领结婚证被送往市委招待所住宿,所以小舅子身子扭向一边,满脸净是对父母的不满。 
  说说你的理由吧一民?岳父慢悠悠道,把身子在沙发上靠舒服了,慈祥和疼爱都在目光里。他从心里看重这个女婿的才华和人品,美中不足的是缺乏从政的素质,所以他把他安排进文化馆搞创作,也算是人尽其才吧。 
  我想今年回家过年。梅一民小声说。正式成为这个家庭成员的那一天他就开始改说话的习惯,不再大声。别以为简单,那是一项漫长而艰巨的改造工程。他永远忘不了没结婚时第一次来吃饭,只要他开口说话,岳母必用一种诧异的神情看他,看得他毛骨悚然,好像他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怪物。后来岳母在厨房里提醒女儿的声音却格外洪亮,我和你爸都没有门第观念,不会嫌他出身农村,但你自己要想清楚了,观念上的差异是无法消除的,比如说话……他这才明白说话声音大小并非习惯问题,而是一种文明的标准。 
  必须要回家过年吗?岳父继续问。 
  我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我爸说,过年就要在自己家,在岳父岳母家,这样不吉利。 
  别拿你爸做借口,我还不知道,回村里炫耀你一个农民的儿子娶了城里人做老婆,炫耀你父母跟宣传部长工会主席结了亲家,对不对?你这是虚荣!你为我想过没有?我总不能为了你那点虚荣,专门做一身棉衣棉裤回村里吧?你为贝贝想过没有?她才三个月,从这暖气屋子里抱出去会不会感冒?还有,我不习惯农村的厕所,不习惯跟你家人坐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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