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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超擦了擦头上的虚汗,继续研究丘濬。
丘濬爱读书,如饥似渴到疯狂。每拿到一本书,都潜心研读钻研,除了八股教科书外,天文地理甚至宗教文化,样样来者不拒,全都精心钻研。
由于家里穷,为了读本好书,丘濬只能拉下脸出门求借,谁家有书,翻山越岭也要去求,因此没少受人嘲讽白眼。
日久天长,丘濬对这类事的处理,方法也日益成熟。
首先是讲诚信,凡是借人的书,保存都相当爱惜,不但按期归还,而且绝对和新的一样。
其次是啥屈辱都能承受,传说有一次为了借一本好书,跟那家主人软磨硬泡,居然足足磨了五年,才总算得到两天阅览的机会。
饶是有过不少类似风波,但在丘濬童年时,家乡的乡亲们,对丘濬的帮助接济还是极多的。而他宦海沉浮间也曾力所能及地为家乡做了不少好事,是大明权力场上,出名的重情感恩之人。
而且也正是在各种借书遭遇中,丘濬察言观色的本事越发强大,甚至还有了一个让后世惊呆的能耐,善于只凭简短几句话,就准确把握住一个人的性格。他这强大的官场权谋手段,乃至对帝王心术的把握,都是借书练出来的。
不过比起这能力来,童年遭遇还给他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由于生活艰难,且受过不少白眼,丘濬养成了睚眦必报的敏感性格。
这一点也是网文猪脚的基本性格呀,有恩必偿,有仇必报,虽然没有到动辄毁家灭门的地步,但也让张超擦了把汗。总算没有得罪了这位老先生,虽然过程中有了两次不满,但仔细想一想,他也糊弄过去了,也只能这么想了。
再看看丘濬做的事情,十九岁中秀才,二十三岁中举人,还是乡试解元。
在景泰五年考取进士,还是二甲头名。据说本来是一甲,只因长得丑,有碍观瞻,硬给拉低到二甲。
这个考试成绩比网文猪脚们差了一点,但是那是小说,这是现实,张超也是混科举的,知道做到这种程度,丘濬的考试能力该有多么强悍。
丘濬喜欢骂人,连明朝公认的元朝大儒许衡都不放过,大批许衡为蛮夷元朝卖命,简直是禽兽不如,这一点极端符合张超的价值观。
丘濬还料事如神,比如土木堡事变爆发,明英宗给抓了俘虏,他除了写诗感叹,也常预言事情走向,每步都分毫不差,让大家连连惊讶。
又比如广西大藤峡叛乱,远在北京的丘濬,竟把前线战局甚至战场地理,都拿捏到极度精确的地步。而后明军依葫芦画瓢采纳他的建议,果然一举获胜。
丘濬还会发明发明创造,兵部精心设计战车给他吐槽废了,他亲自上阵重新设计,制造出北方明军的主战武器:独轮战车。
再看看丘濬的主张,就是他这本奇书大学衍义补,书中有哪些经济观点呢,张超总结了一下:
重经济轻道德。因应当时的商业氛围,丘濬对空谈道德而轻利益的风气进行了大力批驳。他认为人有追求财富的权利,经济应该是社会的基础。(张超点赞+1)
经济自为论。丘濬认为每个人都要从事一种职业产生经济活动,而每个人的经济活动又是互相制约、相互依存的。统治者的任务就是让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但统治者不应该对经济活动进行直接干预,应该坚持“自为论”,甚至对于高利贷这种现象也应该任其发展。(张超认可一部分经济观点,+1。5,只是放纵高利贷,果然屁股坐在哪边,脑袋就歪在哪边。)
安富理论。“自为论”必然导致地主的财富积累增速,因此,两极分化问题就出现了。丘浚则公开站在富人的立场上,提出了“安富”理论。他坚称“富民”是国家的支柱。(出身后世知道明末的张超说呵呵,部分支持,+1)
土地兼并空想论。对于既成事实的土地兼并不要去管了,以后某个期限要严格限制土地兼并问题,按照一丁一顷,超过的人,如果敢再买就夺走一顷以外的其他土地。(可以跟大炮的民生论媲美了,都是瞎扯淡。再减一分,0)
反对官僚商人。丘濬官府不应该经营商业,商业应该由百姓经营。官府和皇宫缺什么应该到市场上去购买,不应该靠权力去强行掠夺。(有限度的认可,+0。5。)
反对政府干预。丘濬反对一切干预,甚至对囤积居奇都不要管。在诸如盐、茶等商品上,他还主张政府放弃生产、销售的垄断,只负责监管,生产、运输、销售全部由商家进行。(部分支持,+1)
开放海禁。丘濬主张开拓海运路线,并大力支持开放海禁。并且从经济角度进行了一番计算,得出的结论是海运最节省。创建预算制定方式。(点赞,+2)
丘濬提出了编制国家预算并将预算最终制定成型。他的具体办法是:各部门、各地预计下一年度开支,在阴历十月上报给中央。十二月下旬,户部对其进行调整、平衡后制定全国预算。(点赞,+3)
首提劳动价值论。生产任何一种商品的劳动都决定该商品的价值。(点赞,+4)
国富与民富关系论。他将财富分为理民之财和生民之财。理民之财是在既有财富基础上进行分配;生民之财则是扶助百姓发展生产,促进财富增长。(点赞,+5)
创建货币并行架构。对于货币问题,他认为货币权必须要垄断。他对于当时铸币权的混乱给予严厉批评,认为铸币权的下放将造成动乱和经济控制权缺失。
他主张将铜钱作为法定货币,并极力反对纸币,认为用毫无价值的纸币去当货币形同欺骗。
因此,他设计了以银为核心的三种货币并行的架构,银用于大额交易,十两以下的交易只能用铜钱和纸币。(对货币理论部分点赞,+5。5)
连续没日没夜的读了几天大学衍义补,张超发现这是一位古典自由主义的经济学家,也许他是穿越者,也许不是,只要他对自己没有恶意,就随他去吧,能遇到这样的一位前辈可要好好的探讨一番。
第159章 驿站谈上()
张超伸了伸懒腰,休息一下,书房里温暖如春,窝了几天了吧。他先去看了一眼妻儿,快过年了,小妹和杏儿正给栓儿裁剪衣服呢。至于原本应该寸步不离的菱儿,当然在备嫁喽,已经没有时间照顾栓儿了,暂时杏儿过来照料栓儿。
菱儿出嫁,杏儿也不远了,他定的是英雄豪杰中的老大,鬼知道什么时候让家英这头老牛吃了杏儿这颗嫩草。她们出嫁后,菱儿准备一心照顾顺德。杏儿则不然,她愿意继续做管家娘子,那就随她乐意吧。
现在家中的事务,张超都交给了小妹,女主内嘛,她自然会拿主意,她也管的不错,所以张超只是知道结果,但是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这些了。
小孩子会走路了,当然不愿意被限制起来量身体,所以扭来扭去,闹得房间里笑声不断。张超见妻子都好,就放心了,然后打了声招呼,准备出门。
小妹就纳闷了,这大雪天的,你不呆在家中,出门干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等雪停了呀。
张超解释道,他是去驿站拜访朝廷的钦差礼部尚书丘大人,他老人家待不了太长时间,已经约好时间了,雪再大也得去呀。
张超说完,就带着英雄豪杰兄弟,还有大雪天值班的御马监人马,这些人实际上都是张超训练的盐丁,被安排值守张超家附近。
大明的官军待遇实在是糟糕,即使是御马监这样的精锐部队也是如此,张超不得不私下里给他们准备棉衣钱粮,以维持这些人的生存。
张超提前来到驿站,这个时候丘濬还在招呼客人,张超也不打扰他,就静静的等在驿站,他搓着手,看着垂挂的长长的冰棱,这天真冷呀,这气候好像有些反常。
“家英大哥,现在玄武湖有没有结冰,结冰有多厚?”
“三爷,当然结冰了,冰都有一尺多厚,玄武湖上走人都没有问题,家豪家杰昨日还去玩耍了一番。”
张超皱了皱眉头,他前世的生活经验告诉他,此时的温度大概是零下十几度,就算此时没有温室效应,这个温度在江南也太低了。
“你回去访一访老人,问问他们这样的天气,以前南都是不是经常出现?”
“三爷,您的意思是?”
“冬天太冷太热都不是什么好事,很有可能来年的气候有些反常。庐江家中也有上千亩田地,万一要是受灾了,我倒没有什么,那些种地的乡亲们不好过呀。”
张超如此忧心忡忡,英雄豪杰也不禁沉默了,他们四兄弟都是好人家出身,沦落到给他当保镖,总跑不掉天灾人祸四个字。
过了一会儿,丘濬的客人就告辞走了,张超赶紧求见,很快丘濬就召见了张超。等分宾主落座,丘濬见张超两眼发红,心中很是满意,看来这个监生确实是一心向学呀,
“老夫有过交代,等你看完了大学衍义补就可以来拜访老夫,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不瞒部堂,学生仔细的看了一遍,虽然只是粗枝大叶,但是有些肺腑之言,却不得不一吐为快,所以就着急赶来拜见部堂。”
“奥,这么快就有见解了,老夫倒要好好听一听。”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丘濬明显有些敷衍,虽然对张超的理财水平有些赞赏,但是显然他不觉得张超能有什么新颖的看法。
“不知道这本书献给圣上,圣上是如何反应?”
“哈哈,圣上很是赞赏,还升迁老夫为礼部尚书,另外赏赐了二十两纹银。”丘濬颇为自得的说道。
“坏了,坏了,书中有些谬误,实在出格,不经修改,岂能呈交圣上预览?”张超跺着脚急道。
丘濬大怒,站起身,顺手拿起拐杖,就往张超身上招呼,见张超面不改色,双目圆睁,这拐杖怎么也没办法打下去,所以就半途重重的击在地面。他气呼呼的说道,
“老夫平生得意之作,竟然有谬误,还很出格,好,好,你给老夫好好点评一番。如能说出个子丑寅卯,还则罢了。要是说不出来,看老夫如何收拾于你。”
张超毫不畏惧,坚定的盯着丘濬一五一十的说道,“张超所言,句句为实,丘部堂何不听一听,再做评判。”
他首先抨击的就是土地兼并空想论。这个简直是瞎扯淡,张超自己就是地主,别的不论,他那多余的九顷多地,你丘濬以什么名义夺走?还有天子手中的大量皇庄,各地藩王皇亲国戚的大量庄田,你夺一夺看看?
见张超这么一说,丘濬的气焰顿时就消了下去,他无可奈何的说道,“老夫也只是空想罢了,当然知道事实做不到。可是均田地,行井田是我等儒生效仿三代之治,梦寐以求的,不写出来老夫心中总有些不甘。”
好吧,这个理想很伟大,张超也不好评价,接着张超就指出丘濬反对政府干预这件事情,他的观点太过极端。
他举黄连为例,如果按照丘濬的做法,对囤积居奇都不要管,这样一来,商人是快活了,天下的老百姓就惨了。
这是他亲身经历,所以讲述的过程就非常清楚,还有数字纪录,丘濬知道他说的都是切身体会。
最后张超问道,“黄连素是新生事物,虽然关乎生死,但是数量微小,价格高低暂时还不那么重要。可是粮食呢,布匹呢,食盐呢,这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老百姓一日都离开不得。
如果听凭商人炒作,囤积居奇,那会出大事情的。而且古往今来,历代朝廷都是平易物价,汉有平贾,唐有市估,常平仓更是历代都有,所以您的这一条观点是有大问题的,对于关系国计民生的基本物资,朝廷必须要有管控。”
张超这有理有据的一席话,就打动了丘濬,至少他不是来吵架闹事的,而是来讨论学术的。对于正常的学术讨论,意见有分歧是必然的,丘濬这点胸襟还是有的。
丘濬知道张超这段话很难以辩驳,此时他也和颜悦色起来,“子卓,刚才是老夫有些失礼了,你这个看法,老夫虽然有些不认同,但不得不说,有一定的道理,还请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是丘濬的货币发行政策,张超阐述了自己前世学来的观点,虽然有些一知半解,但是当丘濬听到,货币就是一般等价物,货币不仅仅是金银,而金银却是天然的货币,他不由得击地交好。这个分析也解释了他此前的一些疑惑,于是两人的讨论就更加的热切起来。
第160章 驿站谈下()
张超下面一席话,则如晴天霹雳一般击中了丘濬。因为张超描述了一个可怕的现象。
“本朝北方贫瘠,而南方富裕,所以有用南方之财以济九边之用的说法。
您不反对土地兼并,支持税收货币化,造成的一个结果必然是土地大量集中,流民不断增加。
在南方这些流民可以被地方化解,去做一些其他的工作。但是在北方,这些流民就没有办法化解,这些年来北方的流民越来越多,我在庐州时就遇到很多。
如果没有天灾还则罢了,如果有了天灾,这些没饭吃的流民就是朝廷的大麻烦。而且随着种痘和黄连素这些药品的使用,人口越来越多,土地却不会增加多少,如果有一天本朝有汉末,唐末,元末的不忍言之事,那么必然首先出现在九边山西陕西这一代,因为当地土地贫瘠,人口众多,生存压力很大。”
虽然丘濬意志非常坚定,但是张超这席话能自圆其说,他实在没有办法找到其中的漏洞。而且身为朝廷高层他非常清楚,实际情况比张超所说的要恶劣的多。
在山陕一代,有大量的屯军,粮食又总是供应不上,因此地方上非常的贫苦。另外还有几个王爷,跟耗子一样,一过一窝,另外还有蒙古鞑子不断的侵扰,所以他就非常认同张超的这个分析,要出事肯定是山陕最先出事。
丘濬沉默半晌,他心事重重的说道,“张宣教,你既然能找到老夫的不足,不知道可有补救的办法?”
张超此时方送了一口气,他这么咋咋呼呼主动上门求战不是闹着玩的,而是他觉得丘濬的思想非常先进,完全可以改造一番作为他未来的指导思想。所以他不得不处心积虑的找丘濬这方面的错误,然后给出他自己的改造想法,从而为他所用。
“您其他的观点学生有的不甚了了,有的一知半解,但是对于经济民生,学生对上面的几个觉得有问题的地方,确实有补救的办法。”
丘濬端正身体,非常正式的肃声说道,“你说来听听。”
“学生很支持先生开海的主张,海运确实比陆运和河运成本要低,这一点您用几十年的数字已经证实了,学生也不需要多言。
但是开海不仅仅是这点好处,学生虽然身在南京,但是也知道天南诸藩属国物产丰饶,一年三熟,稻米到处都是。然而朝廷的朝觐贸易只收获一些苏木,给官员们发工资,真是让我不知道怎么说好。
如果让学生来做,朝廷可以主动派人派船过去,将本朝盛产的瓷器,丝绸这些换成稻米,这样泛海运到天津辽东一代,既解决了蓟辽边军的粮饷,又可以给京官们发上足额的稻米。
这样简单的事情竟然没人去做,甚至没人去想,真是,真可谓无能到了极致。”
张超这番炮火轰的丘濬一阵阵脸红,确实他也没有想到,只知道在国内爬食,他是海南岛人呀,怎么就想不到这一层,还不如一个内地出省的秀才。
“另外天南海外多荒岛,岛上都是些不识教化的野人,何不将北方的流民迁移过去,这样既开拓了国土,又减少了流民,可谓一举两得。”
丘濬想了想,摇摇头,“你这番话就太异想天开了,天南荒岛多瘟疫毒虫,这些北人迁移过去,水土不服,恐怕活不了几年,你这是害民之策,绝不可用。”
“先生您这就有所不知了,在唐宋时,广东海南一代何尝不是您所说的那样,可是现在汉人已经习惯了当地气候,不也过得挺好吗,要不然也不会出您这样的千古奇才。”
丘濬摸着胡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还是蛮受用的,“你刚才不是说老夫谬误有不少嘛,为何又有此说?”
“学生为了吸引先生的关注,不得不夸大其词,以求引起您的注意,实际上学生十分佩服您的远见卓识。”
“哈哈哈,巧舌如簧,奸滑似狐,说的就是你。”
张超见丘濬心情好转,又继续说道,“在天南之地,虽然多有疫病,但也不是不可以防范的。现在有黄连素可以防范痢疾,我的济世学院又弄出了一种药物,可以防范疟疾,如此一来,开拓天南并不是完全不可能。”
“你这个学院,正是厉害呀,神药一个接着一个,既然你这么说,老夫就姑且信之,你继续说。”
“就算没有先生这经济民生之策,我朝的土地兼并也无法阻挡,流民确实越来越多,必须要有个安置的地方。否则一夫倡乱,万夫追随,顷刻间就是一场兵祸。与其这样,还不如把这些人挪到海外去祸害当地的土人。”
“唉,老夫何尝不知道流民之忧,但是如你所言,这些流民又不是傻子,他们怎么可能就听你的?”
“天朝虽大,可以说是无奇不有,但是海外就真的一无是处了?万一要发现个金矿银矿什么的,就可以组织流民过去。
另外海外开拓,必然危险重重,可以给流民们免税几年,甚至几十年,只要他们愿意出去。一个是眼前的困境,一个是未来的危险,总有人愿意试一试的。
说句真心话,流民少一个,朝廷的担忧也少一分,何乐而不为?”
丘濬这个时候仔细的看了看张超,这个人还真是思路奇特,但这倒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跳开了现有的困境,虽然说有些异想天开,但也不是不可以试一试。再说天南不行,辽东也不一定不行。
丘濬这么想,语气也温和了不少,“你的建言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但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坐在家中,却关心国家,正是我辈读书人应该做的。老夫在南都还有些日子,你可以写一篇策论,交给老夫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张超开心的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