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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要结婚,栗秋依旧呆板地回答。
原来是这样!我松了心,说,结婚是好事,它同工作并不矛盾。为什么一定要辞职?我和护士长都有家,我们并没有辞职,不是也工作得很好?栗秋抬起头,我才看到她眼中的傲慢。
我的丈夫和我的婆家,都不喜欢我现在的工作。是他们要我辞职的。她不再用一种下属的神情同我对话,而是成熟女人的平等交谈。
我说,对不起。我忘了问你的夫君是谁?
她好像一直在等着我问她这句话,并为这一问题的姗姗来迟而恼恨。见我终于发问,喜笑颜开地说,您认识他的,就是北凉。
我一时想不起这个叫“北凉”的,是个什么人。虽然他的名字有几分耳熟。我说,对不起。我可能有轻度的脑血管硬化,记不起这个大名。可以提示一下吗?
北凉的母亲曾经带他住院,他和郑琪仁斗殴,划伤了护士长的脸。院长,咱们这里发生这种事,并不多。就不说他家背景,北凉也算大名鼎鼎的人物,您真的忘了吗?我不信。您是想借此挫挫我的傲气吧?其实,何必呢?我嫁得再好,也比不过您干得好。在这个世界上,我佩服的女人不多,您算一个。栗秋说得很认真。
喔,小姑娘。我谢谢你的夸奖。我干得没有你说得那样好。你嫁得也没有你想得那样好。我想起那个苍白如水的小伙子了。对于谈恋爱婚姻这件事,别人都没有资格指手画脚。但是,作为你的前院长,你曾经是我最出色的护士,我不得不告诉你,那个北凉,患有性病。由于这种化验涉及到个人隐私,结果只有医生知道。我轻轻地说,怕吓坏了沉浸在幸福中的姑娘。
我以为栗秋会大惊失色。我甚至已经准备安慰她的话,没想到她笑着说,性病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轮到我大惊失色。
栗秋说,院长,您何必这样失望呢?以您的学问和知识,应该懂得性病里,除了艾滋病,其它的都是很柔弱很温柔的病菌。不搞医的人,谈虎色变,科普作家为了道德的原因,也故意把它渲染得十分可怕。其实,对我们干这一行的人来说,谁都知道,它的治疗不会比一场痢疾更麻烦。对吧?院长。
我无力地说,对。你的医学知识的确不错。尤其是它使你变得这样勇敢。栗秋说,那我就走了。院长,谢谢您把我培养成一个优秀的戒毒护士。我想。我的婆家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我今后也得不停地利用这一点,才会有牢不可破的位置。
再见,院长。她说。
我什么也没说,甚至也没有站起来送她。
我不是她的院长。她也不是我的护士了。
第四十节
BB机又响起来了,最近它对我有了特殊的诱惑,小黑匣子里藏着一个秘密。在暗处有双眼睛注视着我,它好像无所不知,关切着我,提醒着我。果然机上出现了新的信号:不要在办公室待得太久。
什么意思?
我感到恐惧。这一次,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说明这确是针对我的告诫。没有人名,当然更没有落款。但我知道它的确是发给我的,因为我在办公室呆的时间,真是越来越长了。
它是谁的眼睛,这么知道我的底细?
我把它给护士长看。没想到护士长嬉皮笑脸地说,两口子的悄悄话,自己说说就是了,还好意思告诉寻呼台的小姐,就不怕人家笑话?我说,你说是他?
护士长说,当然是他。我说,绝不是他。护士长说,你想啊,你回家对谁最有好处?当然是他,我从看福尔摩斯的探案集里,得到启示。你要是找不出凶手,就看谁从这个案于里获利最大,谁就是罪魁祸首。
我说,这世界上谁都有可能,就是他没可能。护士长吃惊道,那怎么会?我说,真的。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在家。护士长说,不会有什么别的问题吧?后方起火、闹出兵变什么的?我说,护士长,你良心真是大大地坏了。我忙得昏天黑地,你还巴着我妻离子散。护士长连连说,冤枉。我这是肚脐眼插蜡烛
我说,什么意思?不懂。护士长说,——太热心了。我说,好了,我原谅你有口无心。我本来只想证实,这条关怀备至的信息是不是你暗送秋波。看来是我把你想得太好了。
护士长说,我有这份爱心,没有这份细心。想不出这种神经兮兮的把戏。干这事的人,好像有毛病。我送护士长出了门。心想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爱干这事,就是沈若鱼,但是,她不在。这是千真万确的。
不管怎么说,今天我要早点回家。一方面是问问潘岗,是不是他发的信息。用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提醒我作为妻子的责任。也真够难为他了,含星的学习,都是他辅导的。这个孩子,性格越来越孤僻。家里的人,包括保姆,都把我看作外人。我想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因为你在家的时间少,大家就习惯了你不在的局面。一旦你回来,就像客人,打破了某种平衡。
今天要早些回家。
我对办公室说,别了,我的桌子。别了,我的资料。别了,我的“白色和谐”。公共汽车出奇地顺利。最近我一切事情都不顺,唯有这回的汽车,竟是下了这辆就赶上那辆,而且都有座位,好像是专门把我运送到窘迫的时刻,并让我积攒起足够的力量,我听到家门里有范青稞和潘岗说话的声音。要是平日,我就会按门铃,让来人给我开门。我很喜欢有人在家中给你开门,让你觉着自己被人盼望着,打开门,会有一张温情的脸,葵花一样迎着你。今天,因为BB机上那条传呼信息,我觉得对不起亲人。自己来开这个门,以作为小小的补偿。
我打开门,我看到了我的丈夫和我的保姆,这本没有什么惊奇的,只是他们两个的衣着和呆的地方不对。他们什么也没有穿,躺在我的床上。
这景象当然很特殊,若不是亲眼看见,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的。但是,很奇怪,我居然感到很熟悉。为什么呢?我久久地不得其解,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对于丈夫的裸体,我当然看过无数次了,没有一点意外。对于范青稞,不过是一个我在妇产科早就熟透了的女人身体。两种熟悉的东西叠在一起,那景象好像并不奇怪…
只是我应该愤怒才对。所有的电影里小说里,都是这么告诉这种时刻的女人。我应该先把他们的衣服抱走,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瑟瑟发抖。我应该疯狂地扑上去,撕那个女人的头发,扯她下体的毛,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淋淋。劈面给我丈夫一个耳光,打得他嘴角淌血,慢慢地吐出一颗牙,狠狠地踢他咬他,让奸夫奸妇跪在我面前互抽嘴巴……我绝不原谅,顿足捶胸,痛不欲生
我这样想着,甚至看到这样的常烘,一幕幕在人工前发生。但当时我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傻傻地站着,直到我攒够了力量,支撑着我能够一步步向后退出。
除了离开,我所受过的全部教育和我的习惯,都不允许我有别的选择。
我在外面茫然地走着,非常惊讶地发观,春天居然到了。
我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无拘无束地在大自然中走动了。一个人,没有任何事情等着你办,也没任何人来干扰你。天是那么蓝,风是那么轻,阳光暖得像羽毛,小刷子一般抚摸着皮肤。我扶着一裸叫不出名的树,看见从它灰褐色的千枝拱出了绛色的锥形幼芽,万头攒动,争先恐后,怕辜负了春风。向阳的高处,已有凸现的花蕾绽出朦胧的深黄,未来的花瓣交错之处,裂开了发丝一般精细的小缝,有缎子一般的鹅黄似有似无地抖着。可以想到,到了明天,它会更猛烈地舒展开身躯,锯齿一般撕开花萼,向着太阳……
我真的不感到悲痛。或者说悲痛被我凝结成铁硬的一块,顶天立地占据着心灵的半壁河山。但是只要你不去想,不去碰撞,它就完整着,僵硬着,不会掉下一片渣滓,不会融化一滴汤汁。你只要不理它,它就孤单透明地存在着,与你相安无事。
晚上我住在办公室里。潘岗打电话来,我对他说,只是因为工作离不开。他哀哀地说,明天你一定回来啊,我说,好啊,那当然。
夜晚,我反复地看着BB机里依然存在着的那句话——不要在办公室里呆得太久。
这个人一定早就知道我家里的变化,他是关切我?还是提醒我?他是谁?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亲眼看到屈辱的一幕?!他是有意的吗?我不寒而栗。已经过了供应暖气的时间,但医院里还在间断供暖,办公室的晚上比家里要舒服得多。在这寒意料峭的早春。我决定最近不回家了。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话不算话过。但是这有什么呢?家里的人已经先把一个大大的谎言送给了我。
在这孤寂的深夜,我觉得没有人能理解我。我甚至无法表述自己的痛苦。表面上,我依然是我。我的容颜未改,位置依旧。家里的事,只要我不说,没有任何人知道。有人退职不干,一个护士的去留,一个方剂的买卖与放弃……这是一张偶然性编织的网,我的心被围困在里面,孤独地跳动着。平常都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它们纠结在一起,就成了一根五颜六色的绞索,勒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家庭,我的事业,我的研究,我所主持的单位的向心力……
我感到无用,无助的凄凉……
彻夜未眠。
但是随着第一缕阳光照射在“白色和谐”上面,海水波光粼粼地震荡,我的心境就奇迹般地好起来了。
工作··
今明两日的安排,是参加一个国内的学术研讨会。我从衣橱里选了一套最鲜艳的衣服,以焕发自己的精神。第一天还好,一切正常。也许是近来操劳过度,我的体力下降,到了第二天就明显地感觉不支。一阵阵的烦躁像干柴一样,焚烧着我的神经。任何一位发言者,都会激起我的强烈不满,我大声喧哗,肆无忌惮地嘲笑别人,再精彩的发言只要一超过十五分钟,我就怒不可遏,甚至对着会议主席咆哮,放肆地咒骂大家。我好像喝了烈性酒,自己意识到失控,却没有办法制止。我强迫自己沉默,但是毫无效力。思维像穿上了溜冰鞋,没有万向地四下出击,撞到别人,就做一个鬼脸,恶意地想同所有的人作对···
中间休会的时候,一位朋友对我说,简院长,您今天是不是不舒服?
我知道这是在暗示我的反常。那一刻,恰好我还算宁静。我摸着头上的冷汗说,我可能有些发烧,她充满疑虑地说,发烧可不是这个样子。
我向大会主席告假。开会之前,曾反复强调中途不得退场,但是他非常痛快地准了我的假。看来我实在是行为古怪,不宜继续留在会议上。好好休息,多保重。他对我说,什么意思?想不明白。管它呢!
回家还是回办公室?
当然是回办公室。
一呼吸到办公室温暖而有些闭塞的空气,我的不适就缓解了大半。我顾不上做别的,只是大口大口地呼吸,那种魔鬼罩身的感觉,神话般地隐去了。
我想潘岗的事一定对我的意志有大摧残,再加上疲劳过度,休息一下,所以就复原了。
类似的情形又出现过两回。都是我到外面开会或是被请去会诊,总之是不在办公室里。我脸色刷白,冷汗淋漓,头痛难支。别人要急送我到医院,我说,老毛病了,我自己知道。你们只要送我回办公室就行了。
回到办公室,歇息片刻,一切症状消失了。我像被打碎的瓷器,被一种神奇的胶水愈合了,不留一丝痕迹。一种可怕的异常,这种周期性的发作,到底是什么怪病缠身?
特别是它的痊愈,为什么如此迅急如风,且一定要在我的办公室里,其它任何地方都毫无作用?
我细细地回想一次次的发作,突然,一阵天塌地陷的感觉,掳住了我。我极力镇定住自己。还好,自控力像一个忠实的老仆,一步不落地跟随着我。早上,护士长第一个上班,她永远有着白瓷器的干净和稳定。
我把一瓶小便标本和一张化验单递给她,说,送到检验科,做一个尿液毒品检验。要特急。
护士长说,真倒霉啊,刚一上班,就被打发做这种环卫工人干的活。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病人,能让我们的院长这样百般呵护。
她拿着化验单,又不厌其烦地掏出老花镜。喔,是范青稞啊。老病人了。院长的后门,难怪难怪。只是,尿毒检的标本,可是像广告里说的那样,请朋友吃饭,东西要越新鲜越好。你这个范青稞昨晚就睡在这里了?要不,她是赶头班车把这瓶宝贝送来的?护士长喋喋不休。
我被她盘问得不耐烦,说,让你送,你就送。怎么这么罗嗦?好像我一个院长,连标本是不是合格,都要你来指教!
护士长面颊上的刀痕,有些发红。
我醒悟了忙说,对不起。我最近心情不好。
护士长说,没关系。我们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很客气地说着文明用语。
我去查房。医院里最近工作非常忙,护士又严重地缺员。我有时恍憾觉得这像一所战地医院,前方不断地转送过来大批伤员,可我们的力量却远远不够,流血在蔓延。我给大家打气,极力不让人们看出我的沮丧。
下午,护士长慌慌张张地来敲我的门。我放她进来。
她说,真是不得了,您的这个朋友,就是那个范青稞的尿液标本里,毒品呈强阳性反应。而且,检验人员说了,这是一种比海洛因四号更精辟的毒品,叫做“七”。想不到,您的那位朋友,看起来挺老实的一个女人,不但出了院就复吸,还变本加厉。这样的人,不救也罢!早死早清静。
我用胳膊支撑着头说.谢谢你,护士长。快从这间房屋离开。
我简直就是把她推出门去。
金灿灿的阳光照射在“白色和谐”上面。给阴森可怖的洋面,镀上了一层明媚。有幽蓝色的气体升腾而起,就像我们冬天时,在暖气管上方通常看到的那样,仿佛水雾弥漫。
我以为我会很惊慌,但是,不。在失去了痛苦的本能以后,我接着失去了惊愕的能力,好像是给一个重病的病人会诊。我镇定地开始寻找有关“七”的资料。当然,首先要验证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从“白色和谐”上,很小心地刮下了一点粉未,动作之轻,像从一只睡着的蝴蝶翅膀上,取下些许鳞片。在海浪的幽蓝色、冰川的惨白和灯塔的橘红色之间,我有片刻的犹豫。但是我很快就决定了,取幽蓝和灰色的油彩,因为它们看起来更狰狞一些。
厚厚的书里,关于“七”,片言只字也找不到。我这才发现,教科书是多么陈腐迟钝,它只记录那些无数人知道的确凿知识,对于科学的最新进展,大智若愚,连个说明的空隙都不屑留下。
我只有再次去找景教授。
因我一天忙于临床,对国际戒毒领域近来的发展,很隔膜了。您能把有关“七” 的资料,介绍给我吗?我对景教授说。
她极高兴地说,在我们国内还很少发现使用“七”的病例。怎么,你那里收到这样的病人了?
我说,有一个。还仅仅是可疑。侍有了确实的诊断后,我会向您报告的。
景教授说,我一定亲自给他做检查。
我说,那真是她的福分。
汉语真好,它在发音上,对人称的性别没有任何标志,听起来完全不辨男女。要不然,依景教授的脾气,她一定问,她?那个女人是谁?
我说,我想知道国际上最新的进展,对这样的病人,有什么更好的治疗办法?
景教授说,有的。可以根治,永不复发。
我一阵狂喜,哆嗦着嘴唇说,真的?那太好了!
景教授敏感地看着我说,你好像高兴得有些过分。当医生的,要学会平衡自己的感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你太不冷静了。
我收敛了一些,说,是
景教授又说,只是那个办法很残忍。
我立刻说,我不怕残忍。
景教授说,你当然不怕。但病人会怕。
我急切地说,是……病人……那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疗法?
景教授说,是一种手术。在颅脑里的手术。
我说,那我也不怕。
景教授不高兴地说,为什么总是提你?我们要从病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突然发起脾气说,教授,您不要总是咬文嚼字好不好?我当然是从病人的角度考虑问题。有什么办法,你就快说吧!
这是我追随景教授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更是最后的一次,向景教授发脾气。大约是太出乎意外,景教授居然隐忍下来,说,根治“七”的治疗方法是一一手术切断蓝斑。
蓝斑是人大脑内痛觉和快乐感觉的中枢。
那会怎么样?我愣愣地问,一时无法明了它全部的严重含义。
因为“七”的毒性非常强烈,现在还没有研制成任何一种成功对抗它的治疗方案。只有采取这种破坏性的手术,使毒品今后在人的大脑内,永远不起作用。这就好比快乐和痛苦是一对孪生姐妹,蓝斑是一把椅子,在正常人体,快乐和痛苦交替坐在这把椅子上,有的人是快乐的时候多,有的人是痛苦的时候多。椅子不会是空的,椅子也不可能同时坐两个人。毒品是一个冒充快乐的杀手,它排挤了正常的双生姐妹,一屁股赖在蓝斑上。
所以吸毒的人,丧失了正常人的喜怒哀乐,他们只是为了虚妄的伪装的快乐而生活。这个魔鬼很快就露出毒牙,连赝品的快乐也不再支付给人类了,它霸占住蓝斑,直到这把椅子和整个机体一道灭亡。
“七”就是这样的毒中之王。
如果说我们对以往的种种毒品,还研制出了对抗它们的战略。那么对于“七”,我们现在束手无策。唯一的办法就是玉石俱焚,切断蓝斑,就是彻底地毁灭了椅子。毒品再也没有施展拳脚的舞台了……
也许因为我的态度反常恶劣,景教授居然格外耐心。
我说,明白了,切断蓝斑,将使病人永远丧失对快乐和痛苦的感受力。
景教授说,是的。但这个人其它的方面你看不出来变化,比如智慧、体力,对方向、食物、味觉包括性的生理感受……和常人一样。只是他的心灵不再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