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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上台来的群众是跟随一个“大特务”多年的秘书,他冲上台来,对着“大特务”的脸就是一个大耳光,再在他的胸口上狠踹上一脚,然后高呼口号,表示同这个“大特务”彻底划清了界限。他的革命行动获得了台下的一片掌声。
批斗大会还没进行到一半,身体已彻底虚脱的赵静安就在群情鼎沸的口号声中,“扑通”一声,晕倒在了主席台上。
赵新民被送进了一家部队的医院,值班的大夫和几名护士一阵手忙脚乱的抢救,总算抢救了过来。看着护士给赵新民打上点滴,大夫松了口气,解下口罩,走出了急救室。
走廊里坐着几个专案组的人。“你们谁负责?”大夫问他们。
“我负责。”一身蓝色干部服的吴主任从长椅里站了起来。
“请跟我来一下吧。”
在大夫的办公室,大夫在看片灯上插上赵新民的X光片。
“你看,这是病人的肺,有很重的阴影,是高烧不退引起的肺炎,病人还有严重的糖尿病,糖尿病和肺炎共同导致了病人的休克。”
“有生命危险吗?”吴主任对观看X光片毫无兴趣,他只希望赵新民别死在自己的手上,那将来有可能有嘴都说不清楚。
“目前没有危险,正在用青霉素控制病人的炎症,但这是比较典型的糖尿病的并发症,很难消炎,需要住院每天注射胰岛素配合治疗。”
“如果不住院不注射胰岛素呢?”
“那病人会出现越来越频繁的休克,并可能在任何一次休克中,再也醒不来了。”
吴主任去请示王全,王全命令他立刻把赵新民弄出院。“反革命份子不许住院治疗,对待反革命决不能心慈手软。”王全说。
“那他恐怕就活不了几天了。”
“活不了就活不了,死一两个反革命没什么可惜的。”
吴主任跟随王全多年,是王全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一般王全心里想什么,他都能猜到几分。但这回,他知道赵新民与王全是多年关系不错的邻居,所以对王全最后要把赵新民整成什么样,他心里并不十分有底,现在有了王全的这句话,心里就清楚多了。“是,是,反革命自取灭亡罪有应得,不过,如果死在我们手上,将来万一要解释起来就怕……”
“我知道了,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别的事不用你管。”
“是,首长,我这就去办。”
结果只给做了简单的救治,赵新民就被从病床上拉回了关押他的小院。
革命了一辈子,却要被作为反革命了此一生,赵新民在心里痛苦的说,不!他要来了纸和笔,开始给上级党组织写申诉的材料,但是,连一份申诉还没来得及写完,他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他的病情发展得很快,距离第一次休克没几天,又接连休克了几次。其他的并发症也一块爆发了,白内障引起视力急剧下降,双眼几乎完全失明。所有的伤口一经裂开就再也愈合不上,直至腐烂,流出恶臭的脓液。
专案组让医生来看过几次,但禁止医生用胰岛素,理由是需要进口,反革命不配用这么好的药。医生只好徒劳的给赵新民注射大量的青霉素,直扎到赵新民身上布满了针眼,再也找不到一条好血管。在又一次把赵新民从休克中抢救过来后,医生告诉专案组的人,病人现在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死亡。
当时中苏交恶,作为战备的内容之一,权利的最高层决定疏散一批高级干部到其他的地区去。这项决定执行起来,就成了把那些大权旁落而又碍手碍脚的高官“疏散”出北京的最好的理由。王全早给赵新民安排好了“疏散”的地方,河北唐山。
一辆军用救护车载着气息奄奄的赵新民,由专案组吴主任亲自押车,天黑出发,天不亮就到了唐山。赵新民的身份是正在审查的反革命,他能去的地方只有监狱。
当地的地方大员与王全是“亲密战友”,非常乐意为战友“做些事情”,况且王全正春风得意,他也想托王全在北京活动活动,让他也能“挪挪位子”。这位地方大员亲手安排,让北京来的救护车直接开进了唐山一处围墙高大,电网密布,戒备森严的监狱的大门。负责押送的吴主任亲眼看着鼻子里插着鼻饲管,喉咙里通着吸痰器,身上扎着输液管的赵新民被担架抬进了一间专门的牢房。
几天后,王全在保密的专线上接到了唐山那位战友的电话。
“犯人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监狱的人刚打来的电话。尸体怎么处理?”
“我让专案组的吴主任去处理。”
第二天凌晨,再次赶赴唐山的专案组的吴主任,指挥着几名军人将赵新民的尸体抬出了小院天井,塞进一辆“六九”型军用吉普车。车身容不下赵新民高大的身躯,他的裹着白布的小腿和脚板都翘在了车的后盖外面。
火葬场早已得到通知,说有一名“烈性传染病人”要半夜火化,只准留两个工人。二十多个军人把小小的火化场全部戒严。两名工人开了电炉,但不准许他们接近尸体,尸体由几名军人推进了焚尸炉。
站在远处,看着熊熊的炉火,吴主任问身边的那位地方大员:“临死前他说了什么吗?”
“监护的护士说,他老是反复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吧――秀珍。”
没人告诉李秀珍她的丈夫被带去了哪里。赵新民没回家的当天夜里,她就开始了毫无结果的寻找。赵新民的同事告诉她,说看见赵新民是和两个军人坐着一辆伏尔加离开的,也许是去帮助部队的同志了解些情况吧,也许过两天就会回来的,这种事在这年月是经常的事,叫她不必过于担心,但秀珍的预感却正好相反,她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不详之感。
既然是被军人带走的,李秀珍就满北京一个一个的部队单位去找,但所有的部队单位都有士兵把着门,她连一个门都进不去。最后有好心人告诉她,她丈夫牵扯进了“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党集团”,而他们家的邻居王全就是专案审查委员会的负责人之一,她应该先去问问王全。
这天晚上,秀珍在院门口一直站到了深夜,终于等到了送王全回家的专车开进了胡同。
看到王全从小车里钻出来,秀珍远远的叫了一声:“王部长。”
王全故作惊讶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去,说:“哟,秀珍呀!这么晚了怎么还站在这里呀?”他早就料到秀珍一定会来找他的。
“我在等您。”
“有事吗?那好,咱们上屋里说吧。”王全朝秀珍比划着手势,往自家的院子让。
“不了,太晚了,别打扰了您爱人休息。”
“那好,那就上你屋里说,好吗?”
王全熟稔的在秀珍家用做客厅的东厢房里坐了下来,一脸亲切的对秀珍说:“秀珍啊,老赵他又不在家吗?又去哪忙去了?”
“老赵他失踪好几天了……”秀珍一开口眼圈就红了起来。
“别哭别哭,慢慢说,老赵他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失踪了呢?”隔着一张桌子,王全看着秀珍,脸上堆满了惶惑的表情,其实他是在心里暗暗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风韵独特的女人。秀珍穿着件奶黄色小圆领的的确良短袖衬衫,柔和的灯光下,裸露着的两只手臂像粉藕一样细嫩圆滑。
“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我们家老赵的消息了,他单位的同事说看到他是被两个军人带走的,这几天我一家一家的去找,全北京的部队单位我都跑遍了,但哪里找得到。今天才听人说,老赵是牵扯进了‘彭真、罗瑞卿反党集团’的案子,而听说您又是专案审查委员会的领导,所以想跟您打听,知不知道我们家老赵的下落?”
“我明白了,秀珍你先别着急,我也是刚到专案审查委员会没几天,还没听说老赵也牵扯进来了。这回牵扯到的干部特别多,我们几个领导每人分工各管一摊,互相的工作并不十分了解。这样吧,明天我先去了解了解情况,晚上我来告诉你结果。”
“谢谢您了,王部长。”秀珍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第二天晚上,王全等到很晚,估计秀珍已经睡下了,他才去摁想了她家的门铃。出来开门的秀珍果然睡眼惺忪,平日盘起来的一头的长发,此刻像瀑布一样散开来,松松软软的披在了肩上。
进到院里看到只有用做卧室的正房里亮着灯,王全抬脚就往正房走去。
“王部长,咱们到东屋说吧。”秀珍叫住了他。
“哦,好,好,咱们东屋说,东屋说。”
在当做客厅的东厢房,王全接过秀珍递过来的茶水,说:“秀珍啊,今天我了解到了,在另一位领导负责审查的干部名单里,确实有老赵的名字。被初步定性为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但还不是最后的结论,他现在处于隔离审查的状态。”
“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王部长,我们家老赵您是知道的,他革命了一辈子,怎么会是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呢?他这么大岁数了,身上又有病,怎么能受得了隔离审查?王部长求求你,帮帮我们家老赵吧!”
“老赵我当然要帮了,虽然很棘手,但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怎么个帮法,主要还要看秀珍你的态度了。”
秀珍没听明白,“我的态度?需要我什么态度,您说,只要能把老赵救出来,我一定按您说的去做。”
王全并不回答,只是捉起秀珍的一只白皙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轻轻的抚摸。
秀珍一下明白了过来,她惊得猛得抽出了手,踉跄的退后了两步。她瞪大了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突然陌生到了极点,而原先一向却是和蔼可亲,受人尊敬的王部长。
“让我来帮你不好吗?”王全说。
秀珍惊惧的猛摇了几下头。
王全向前迈了一步,秀珍又惊得连退了几步,用手指着门口,声音颤抖的说:“你走,你走……”
“好,我走,但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默默喜欢着你,现在老赵的性命也掌握在了你的手里,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我等着你。”王全觉得这个女人这回肯定跑不出自己的手心了,所以他并不着急,并不在意捕获猎物的时间是今天还是晚几天。
十三
最早出现红卫兵的地方是北京,北京最早出现红卫兵的学校是清华附中,一○一中学成立红卫兵也只比清华附中晚了几天。红卫兵必须出身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下中农家庭,称为“红五类”。赵援朝和方丽娜的爸爸文革一开始就被揪了出来,一个成了“反革命”,另一个是“当权走资派”,反革命和走资派的“狗崽子”自然失去了成为捍卫毛泽东思想的红色卫兵的神圣资格,而屈卫红和王晓军却成为了红卫兵战斗队中的干将。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屈卫红和王晓军他们第一次见到了毛主席。头天有人通知在学校集合,晚上午夜过后,红卫兵们从学校徒步出发,拂晓前到达天安门广场。广场上陆陆续续从各处聚集来了上百万的红卫兵。黑暗中,大家焦急的翘首企盼。星夜璀璨,大家唱起了歌儿: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想念毛泽东……”
凌晨五点,东方将明,毛主席奇迹般的突然从天安门走了出来,走向广场,和他周围的人们握手。广场顿时化成了欢乐的海洋,所有人都在呼喊“毛主席万岁!”屈卫红身边的女孩哭了,男孩也哭了,每一个人都哭了,热泪奔涌,模糊了视线。
毛主席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城楼太高,屈卫红和王晓军他们在下面的观礼台看不清楚。于是他们热切的齐声呼喊:“我—们—要—见—毛—主—席!”毛主席听到了,走过来站在天安门一角,向他们挥手。这下可看清楚了,毛主席也一身绿军装,戴着红袖章,和红卫兵一模一样。大家热血沸腾,广场上百万人一起欢呼雀跃,那一刻,屈卫红感觉自己已不复存在了,一切人与人之间的障碍都不复存在了。她只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汇进了波涛奔涌的大海,奔腾澎湃,永不止息。
当晚,回到一○一中,红卫兵们自发的狂欢庆祝。篝火旁,人人都扭起了秧歌。没人害羞,没人怕自己跳得不好。到这会儿,大家已经四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却仍感到精力充沛,毫无倦意。跳了几个小时的舞,才终于坐了下来,研究下一步的行动。
不用选举,也不用任何人任命,红卫兵中的“头头”大多是自然而然的产生的。英姿勃发的屈卫红很自然的就成了众人的中心,在她的身边聚集起了一个“红卫兵战斗队”。她对她的红卫兵战友们说:“热爱毛主席光喊口号是不够的,我们必须采取行动。”
“对,我们应该马上行动起来。”一旁的王晓军第一个高声附和。像他的父亲一样,王晓军的身上也充满了领导的气质,但是他在屈卫红的面前却是言听计从。
“学校里的这些修正主义路线的老师我们都批过一轮了,下来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一个红卫兵问。
“学校里的修正主义揪完了,但学校外面还有很多。林副统帅不是号召我们红卫兵要勇于打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吗?”屈卫红说。
“对,学校的围墙不能成为禁锢我们的理由,我们要冲出校园去!”王晓军又随声附和。
结果大伙商量了半天,决定第二天到附近的饭馆去“移风易俗”。
第二天,饭馆里的食客见一彪红卫兵突然闯了进来,不由一阵紧张,顿时鸦雀无声,一双双眼睛都盯在这些军衣军帽、腰系军皮带臂缠红袖章的红卫兵的身上。
屈卫红向前迈出一步,大声的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同志们,今天的世界上还有很多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吃不饱,穿不暖,所以我们不能浪费粮食,我们尤其不应该像资产阶级的少爷小姐那样让人伺候。从现在起,想在这个饭店吃饭的人必须遵守新的规则:一、自己去窗口拿饭菜;二、自己端到桌上来;三、自己洗碗洗碟子;四、要的饭菜必须吃完。否则,不准离开饭店。”
她一边说,有几个食客一边开始变色,额头都渗出汗来了。他们点了太多的菜,现在他们得在红卫兵的众目睽睽之下吃完所有的饭菜,这可不是什么让人羡慕的事儿。不过顾客中没人敢跟他们争辩,顶撞一群霹雳火似的红卫兵,那真是活腻了。于是饭店里的顾客个个埋头猛吃,肯定有人将为此消化不良,但红卫兵各个都觉得他们活该,谁让他们在饭馆儿摆谱,点了饭菜吃不完,浪费劳动人民的血汗。
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六日,《人民日报》全文刊登北京二中红卫兵的大字报《向旧世界宣战》。
我们是旧世界的批判者。我们要批判一切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所有为资产阶级服务的理发馆、裁缝铺、照相馆、旧书摊……等等,统统都不例外。我们就是要造旧世界的反!
资产阶级的老爷们懂得,要想复辟,必须在生活上打开缺口,使资本主义大泛滥。而理发馆、裁缝铺、照相馆、旧书摊……当中一些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所谓的技术权威们,为了博得这些资产阶级老爷的欢心,满足他们的奢望,就挖空心思,为他们服务,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你们是金钱挂帅,金钱第一,你们对人民是有罪的!
首先,我们对你们——为资产阶级服务的理发馆、裁缝铺、照相馆、旧书摊……要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所谓的技术权威们提出最最强烈的抗议!
为了资本主义复辟,你们理出了大量的港式头。什么“飞机头”、“无缝青年式”、“螺旋宝塔式”、“青年波浪式”等等稀奇古怪的发型,还喷上香水,抹上油,使那些流氓们摇头晃脑,得意忘形。
为了资本主义复辟,你们做出了大量的港式衣裙。什么“牛仔裤”、“牛仔衫”以及各式各样花花绿绿令人作呕的港式衣裙,使那些流氓们飘飘然,神气十足。
为了资本主义复辟,你们照出了许多下流低级的照片,把那些资产阶级少爷小姐电影明星们捧上了天,使他们神魂颠倒,眉飞色舞。你们照出来的像,可恶,可憎,可气!
为了资本主义复辟,你们贩卖了大量古今中外低级黄色冒险的小说,使那些狗崽子们从你们那里得到了满足。大批资产阶级的阴魂从你们那里飘了出来,毒害了许多青少年,滋育了他们犯罪的苗头。
还有那些商店,你们摆了那么多香水、雪花膏、口红、项链……等奢侈品,及港式衣裙、火箭鞋等等是给谁预备的?难道工农兵还抹香水、穿尖皮鞋吗?
你们从心灵深处不喜欢广大的工农兵那种淳朴憨厚自然的美。你们服务的对象是那些油头粉面、衣着华丽的老爷太太们,你们的灵魂深处是肮脏的,反动的。你们口头上也说为工农兵服务,你们是挂羊头卖狗肉。现在是你们彻底改造的时候了!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么不出几年、几十年,资本主义就会在中国复辟,整个中国就会改变颜色了。
现在,文化大革命的洪流正在冲击着资产阶级老爷们盘踞的各个阵地。资产阶级的温床,保不住了。解放十七年来,前北京市委对这些事情不闻不问,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对流氓作风、流氓行为放纵不管。……现在,我们站起来了,当家做主人了。有党中央和毛主席给我们撑腰,对于这样的事情,他们不管,我们要管,而且要管到底。
我们向理发、裁缝、照相等行业的革命职工倡议:
港式的发型不理!港式的衣裙不做!下流的像不照!黄色的书不卖!
我们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改掉港式衣裙、剃去怪式发样、烧毁黄色书籍和下流照片。“牛仔裤”可以改为短裤,余下的部分,可作补钉。“火箭鞋”可以削平,改为凉鞋。高跟鞋改为平底鞋。坏书、坏照片做废品处理。
我们向全市红卫兵和一切革命的同志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