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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水玲珑和欧阳小野两个手拉手地走进来了,他们是新生里曝光的第一对。谁也不曾想到玲珑这么快就有了男朋友,对此,阿圆没少冷嘲热讽:欧阳小野长得那么丑,鼻子那么大,眼睛那么小———可是有钱!国庆长假大把大把地送花,每天两三百地请吃饭,那个大方那个殷勤!那精明女人一看有利可图,还不乐得敲骨吸髓啊?
如今,建筑系的五朵花,有四朵已经名花有主了。独剩了小雨一个人。那么你呢?阿圆大瞪着眼睛问小雨,那神气,要从小雨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表情里搜出来什么似的。我什么?小雨假装不知道,正想逃。那个,脸白白的、个子高高的那个,是你的男朋友吗?阿圆一把抓住她,不依不饶。不是啊,小雨就慢慢悠悠地说,人家是来杭州玩的。哦,阿圆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他长得挺帅的,可惜还没有韩嘉帅……不等她说完,小雨赶快溜掉了。
“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窗外,远远地听见一个男生高亢嘹亮的歌声,一路走着,一路壮怀激烈地吼过来,“人世间有百媚千娇/我独爱爱你那一种……”走到门口,正唱到“我心中你最重/悲欢共生死同/你用柔情刻骨/换我豪情天纵……”然后,“砰”的一声,门开了———金戈和韩嘉两个推推搡搡地走了进来,很好玩似的。
看见满屋子的人,金戈想也不想,就走到了讲台后面,一屁股坐在了老师坐的皮椅子里,又放声,把剩下的几句歌词吼完了才肯罢休———“我心中你最重/我的泪向天冲/来世也当称雄/归去斜阳正浓”……
下面的同学就哄起来了。
“不要吵!不要吵!”金戈在上面嚷,一边伸了个懒腰,“让我感受一下老师的角度嘛……”正惬意着,忽然觉得肩上一沉,回过脸去看时,却见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顺了那手臂向上看———就看见一张很精神的国字脸,围在一头蓬蓬的乱发里。那人身边还立了一个清秀的女子,正抿了嘴笑。以前从没见过这两个人,他们看起来还很年轻,可又不曾年轻到像是班上的同学。
“你是谁?”金戈就瞪了眼睛问那个男的。
“我是郑华飚,”那人道,“请你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管你是谁?”金戈又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你叫我起来我就起来———那我多没面子啊?”说着,打了个呵欠,眼睛一扫,却发现下面的同学神色全不对了,韩嘉坐在那里使劲朝他皱眉头、使眼色……这个名字好熟悉啊,郑华飚,郑华飚,郑华飚……努力一想,想起来了,吓得金戈一下子跳起身来:“啊哟!郑老师!对不起!”
原来,前一阵子,建筑系系庆来着,印了好多的彩色宣传小册子,插在系门口的陈列架里免费取阅。就是在这本小册子里,他们都看到过“郑华飚”这个名字,上面印着———职称:副教授,学历:博士。晕死了,当时还以为是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呢,哪里想到竟会这么年轻?……
25。 满脑子怪念头的郑老师
“大家早上好!”郑老师一边说着,一边很随意地把身上的外套脱了,披在皮椅子背上,天气已经很冷了,他却只穿了一件短袖的白衬衣,很精神地从讲台上走下来,立在教室前排的座位之间,“我叫郑华飚,这位是你们的班主任李瑟如李老师。”说着,他就转过脸去向刚才立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女子点了下头。
下面又起了一阵骚动。李瑟如?天!这个名字,从报道那一天起就和他们建筑系新生联系在一起了。可是,军训这么久了,班主任却从未露过面呢,今天是第一次看见———不曾想,竟会是这么一个小姑娘!
“很高兴大家进入建筑系学习!”郑老师又说,“接下来的一年,将由我和李老师两个人带你们。”说着,他举起手里的一只不锈钢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一个早晨整整四节课,三个多小时,怎么过呢?———大家看见了没有?我带了一个大大的杯子来,来干什么?来和大家……”说到这里,郑老师故意打住了,目光四下里一扫,然后鬼里鬼气地笑了,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来:“聊天。”
“轰———”大家不由地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不要笑!”郑老师一本正经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路易斯·康?嗯?没有?那么,你们就要用心记住了,现代建筑史上有两位大师,一个是路易斯·康,一个是勒·柯布西耶,这两个人一定要牢牢记住。一年级的时候,我们会抽空把一些知识灌输给你们,你们自己也要不断积累,不要混日子,大学生跟中学生完全不同了———一下课,再也找不到老师,寒暑假也不布置作业,课余时间很多,全靠你们自己平时自学。另外,我们的专业课也不安排考试……”
什么?什么?大家听说寒暑假没有作业,专业课又不用考试,全都又高兴又不相信,嗡嗡嗡嗡交头接耳起来,闹了半天才重新安静下来。
郑老师也不急,等大家安静下来了,才接着说:“我们建筑学培养的是学生的创造能力,可不是像你们中学时候学的数理化,一道题就一个标准答案,想偷懒的同学只要把别人做的作业抄一份交给老师就行了———完全不是这样的!”说着,郑老师又喝了一口茶,留足了时间让大家回想他的话,然后才继续道,“大家平时关心建筑界吗?上建筑网站吗?你们看———一个国家大剧院招标,收到的方案有多少?国内国外总共有几百个上千个———事实上,有多少建筑师或者建筑事务所,就可以有多少种方案,没有两个方案是完全相同的,更没有标准答案,但它们都解决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就因为建筑是设计的、是创作的,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的作品。所以!你们看,我们的专业决定了我们不用考试,每个学期,我们都有四五次作业,这些作业肯定得你们自己独立完成,因为没有办法抄别人的。而最后期末的成绩,就是你们平时作业成绩的总评。大家明白了吗?”
“明白了!”大家齐声回答得很响亮,很有信心。
“说了半天,你们还是没明白,回答得这么整齐干什么?还是中学生的老样子。”郑老师耷拉了嘴角很不满意,“我们学设计的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循规蹈矩,最强调的就是个性!千万不要太拘束,知道吗?以后大家来上我的课,可以站起来,也可以走动,也可以吃东西,也可以听音乐,怎么样都可以,就是穿着旱冰鞋在教室里溜几圈也可以,把吉他背来画图画,郁闷了吼几嗓子也成———OK!没问题!我们就需要这种自由自在的空气……”
这样上课也行啊?郑老师的话也太耸人听闻了,听得大家目瞪口呆。
“考考你们———我刚才说的那个建筑大师叫什么名字?……对了,你们记性不错,叫路易斯·康。他老人家上课的方式,就是老师和学生坐在一起畅所欲言,大家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建筑,一聊聊上五六个小时。以后,大家就会慢慢习惯这种教学方式,这叫启发式的教学,为什么呢?因为,学建筑很大程度上靠‘悟’。你能‘悟’到哪一步就能走到哪一步。”郑老师越说越得意,噌一下,就坐到绘图桌上去了。
“我们的郑老师真好玩,满脑子的怪念头,一刻不停地想想想,创造这,创造那的。”后来,小雨给爸爸妈妈写信说,“常常一个早晨四节课,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中间都没有休息,可谁也不觉得累,反而越来越兴奋……放了学,大家还不放郑老师走,围着他继续辩论。中午,在食堂里,我也常常看见郑老师坐在几个男生中间,捋起袖子一边大嚼,一边眉飞色舞、海阔天空地神侃,这么样的老师啊,真好玩。”
那天放学以前,郑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年级要做的课程作业,内容包括:墨线线条、钢笔线条、莱特钢笔画临摹、水墨渲染、水彩渲染、我的房间设计、平面构成、立体构成和建筑小品设计等等。
还没写完,大家就在下面不情愿地大呼小叫起来。
“干吗?干吗?”郑老师转过脸来,“我又不是说书的,我是一人民教师。”
他不说“人民教师”四个字还好,他一说,大家就更起哄了,他太随和了,有哪一点像人民教师呢?
起哄归起哄,郑老师还是把要买的绘图工具,写了满满一黑板,什么速写本、1号图板、2号图板、丁字尺、三角板、针管笔、白卡纸、拷贝纸、美工刀、水彩笔、水粉笔、调色盒、水彩水粉颜料……
“唉,破产了……”大家又喊。
26。 画室里的大卫
那天一早,小雨醒过来,一看时间才6∶30。半夜里隐约听见窗外下了雨,这会子,雨已经停了,却起了漫天漫地的大雾。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只觉天地间混混沌沌的,满眼白茫茫,咫尺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迎面走过来的人,要直等到走得很近了才倏地看见,一个一个地,乍一下从雾里渗出来,几乎就要彼此撞上了,可走出不几步,再回头看时,那人又消溶进雾里莫知所终了———真好像幽灵一样。
“Hi!”韩嘉忽然间出现在小雨眼前的时候,小雨吓了一大跳。惊奇和诧异从她眼里流露出来———那神情里有一点什么很动人呢?韩嘉想,如果是水玲珑,准会夸张地尖叫起来吧?每个女孩受了惊吓的样子都很有趣,可是有些人一看就是假装的,做作得要命。想着,韩嘉不由绽开嘴角,微微一笑。
小雨瞥见韩嘉唇边那一丝捉摸不定的笑意了,莫名有一种自己又被他很优越很嘲讽地笑了的感觉,就抿了嘴,勾了头,匆匆和他擦肩而过了……
走出去很远了,小雨心里忽然难受得想哭———漫天的大雾里,两个人迎面走来,走啊走,谁也看不见谁,也不知道谁在向谁走去,走啊走,要直等到走得很近了才倏地看见———像梦一样的此情此景,为什么遇见的不是林呢?为什么不是呢?
仅仅因为林不是她的同班同学,仅仅因为林以为她还不认识他,他就没有理由轻轻地“Hi!”一声吗?……
刹那间,小雨重又想起,那一天,林那么高兴地迎面走来,故意拦住了走在她身边的一个女生———那是一班的女生,林问那个女生,那道题是不是选B?可是,小雨分明感觉到,林的眼睛却看向自己,分明感觉到林很想和自己说话。而她,却那么无视地走开了……唉———以前,她总不懂,那时,她为什么会那么无情地走开。而此刻,就在一瞬间,小雨恍然明白了,原来,骨子里,她是在嫉妒那个女生,嫉妒她是林的同班同学,嫉妒林和她说了“Hi”,就是那么轻轻的一声“Hi”,不正是小雨长久以来,在梦里,在醒时,深深渴望林亲口对她说出的吗?
一整天都呆在画室里。
画室是二楼朝北的一间很空旷的教室,巨大的灰蒙蒙的空间,人立在里面,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渺小。小雨到的时候,美术老师已经来了,正背对着门,立在台子前面摆放石膏像,摆好了,退后看看,又上前调整石膏像的角度,整理了一下背景里枣红色厚绒布的褶子,然后,打开聚光灯,让一束光罩在石膏像上……
瞧着这么专业的架势,小雨的心就虚了。从小,她就很喜欢画画,可都是自己画着玩的,从来不曾受过比较正规的训练。报考建筑系的时候,她也曾交过一张素描,可那张素描是师大美术系的表姐画的。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她也曾去“美术培训班”画过一段时间,可是老师不够好,教不了她什么,她坚持去了几次,后来就自作主张逃掉了———每天自己呆在家里,对着心爱的卡蜜儿凝思的脸庞,凭感觉随心所欲地瞎画,画得很野……画好了,就锁在抽屉里,连爸爸妈妈也没给看过。
这会子,小雨看见那么多的石膏教具:各种几何体啊,古罗马柱头啊,手、足、五官啊,头像啊,胸像啊,全身像啊。就那么散散地在墙角里堆着,落满了灰尘……可是,天!她只在“培训班”学画过正方体和圆柱体呀……再看画室里,有整整一面墙,贴满了墨水写的人名,每个人名下面都有用图钉钉着的一长串素描,大多已经画得非常好了……直看得小雨自卑死了。
美术老师忽然转过身来———原来是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长得非常瘦、非常高,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小雨听说美术老师姓程,叫程清轩,刚想张口叫一声“程老师”,却被水玲珑和欧阳小野两个挤到了一边。
“程老师。”玲珑甜甜地叫了一声,然后递上一杯纯净水。程老师点点头,接过纸杯,喝了一口,那边,欧阳小野立刻捧上两本画册,小雨瞥了一眼,看见是《程清轩水彩画》和《水彩水粉画技法》。
“程老师,”欧阳小野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昨天在图书大厦看到您的新书,觉得非常好,就买了两本,能麻烦您给签个名好吗?”
“哦,好的。”程老师起先一愣,随即掏出钢笔来,笑笑的,翻开书页,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大名。
“程老师———”玲珑立在一边,又娇滴滴地恳求,“请您把我们俩的名字也写上好吗?”
“哦?”程老师回过脸去看了看玲珑,又看了看小野,立刻会意一笑,“好的,好的,没问题,你们叫什么名字?”……
哼,一口一个程老师的,叫得那么亲热,可真会巴结老师呢,小雨心里很不屑,就转过了头去看那摆好的两组石膏像———这边是伏尔泰,那边是大卫。伏尔泰像个老太太似的,扁着嘴,神秘莫测地笑;而大卫———忧郁的米开朗琪罗的大卫啊,两道飞扬的眉,两只深邃的眼,细直有力的鼻和轮廓清晰嘴角紧抿的嘴,怎么那么像林呢?是的,林就是那个样子……
“程老师你好棒哦!我们上网用GOOGLE和百度搜索过你了,搜索到6000多项耶!”
“程老师,你是不是在《当代美术》杂志发表了很多作品啊?”
“还得过很多奖呢!”
“对了,程老师你的手机号码能不能给我们呀?”
“还有E…mail?”
……
玲珑和小野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的,听得小雨只觉得肉麻,就冷冷地转身走开了,自顾自到门后堆得小山一样高的画架堆里,捡了一个出来,支在了大卫前面……
“哎呀,程老师!”这边,玲珑又说,“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嗯———我能不能跟您合影啊?”说着,就蹦到程老师身边,歪了头摆个POSE,一边支使小野对焦。
“真是两个大马屁精。”小雨听见阿圆在身边嘟哝了一句,不由笑了。可是,人家能在十几分钟内就跟老师打得火热,那也是人家的才能,小雨可做不到,她骨子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孤傲,就是没办法强装出笑脸来。
这会子,大家背着画夹和图板,陆陆续续地来了。金戈一看见摆好的石膏像就大叫起来:“干吗?干吗?”
“今天我们安排一次加试,”看看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程老师就立在画室中央说,“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大家的美术功底和艺术感觉,所以有意选了难度偏大的石膏头像,这样比较能看得出你们的水平。对于那些特别没感觉的同学,我们会建议他转系……”
“哇!转系!”大家听见转系两个字,都大叫起来———不会这么惨吧!
“大家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不会强制谁转系,”程老师又说,“大家只管放开来画。两组石膏像可以任选一组。时间是上午9点到下午3点,一共5个小时,中间1个小时吃午饭。”
支画架、搬椅子、钉素描纸、借铅笔……忙乱了好一阵子。起先,大家都想画大卫,结果大卫像前围满了人,都快坐不下了,临了,程老师说:“大家不要抢,这次画大卫的,下次就画伏尔泰;这次画伏尔泰的,下次就画大卫,其实都一样。”这么说了,大家才纷纷起身坐到另一组去。
韩嘉就在小雨身边,离得很近,静静地坐在那里,眯细了眼,横握着铅笔,迅速地扫过纸面……也不晓得为什么,一瞬间,小雨忽然无端地想,他好像有一点喜欢我呢?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奇怪,忙不迭勾了头削铅笔。一时风来,把铅笔屑吹得飞起来,飞到了韩嘉的脸上,韩嘉不由皱了皱眉,侧过了脸去看小雨,又看她手里的铅笔和小刀,神色间冷冷地,还带一点责备的意思。小雨本来想说对不起的,被他这么样一看看得微微恼起来,就故意勾了头,垂下眼睫,自顾自继续削铅笔,只不过这次削得格外小心,又略略歪了歪身子,挡住风不让风吹过来。也许是因为刚才人太多,所以他才离她这么近吧,这会子,有好些人转去画伏尔泰了,空间稀松下来,韩嘉就把画架往旁边挪了挪———那样子好像是故意嫌她似的。小雨就越发恼了,恼恼地侧过了脸去看他,却见他目视前方,不屑一顾。她气得撅起小嘴,报复似的,把画架远远地搬开去,那样子有一点夸张,明摆着和他势不两立———结果,两个人还是并肩坐着,却离得很远,远得中间足可以再坐一个人了……
之后,程老师神秘消失了两个多小时,快吃午饭了,才重新踱进画室里来,在林立的画架间穿来插去,好几次从小雨的身边走过,有时停下来,沉默不语地立在那里看小雨的画,直吓得小雨手心里冷汗直流,动作也僵硬了,迟迟不敢再往画上添一笔,心里只一味默默祈求老师快点走开吧。可是,越是祈求,老师却越是不走,好像故意要等在那里看小雨动笔似的,无奈,小雨只好硬着头皮无缘无故地往大卫的脸颊上排线……
“你先停一下,”程老师忽然说,吓得小雨的心猛地一突,苍白着脸仰起来,以为自己完了……她想,她肯定是全班最差的一个,也许这些石膏像的每一种角度,其他同学都不知画过多少遍了,唯独她一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程老师问。
“桑……桑小雨。”
“哦,”老师点点头很和气地说,“以前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