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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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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水渍,有一片褐色的三角形树叶伏在地上,怎么扫也扫不掉,细看之下,那褐色其实是一层霉菌。一颗珍珠样的颗粒粘在红砖上,扫帚过去,珍珠不见了,扫帚须里飞出了一只白色的蛾子。还有一块五彩的鹅卵石,摸上去居然比海绵还软,差点沾住她的手。一只袖珍型的蜥蜴,她以为是标本,用脚尖碰一下,蜥蜴飞快地爬行,爬到墙上的青苔里,贴着青苔不动了。她知道它们来者不善,她惹恼了保润家的祖先,鬼魂们来声讨她了。

整个早晨她都在琢磨如何驱鬼,但她在这方面没有太多的经验,不能确定有效的驱鬼方法。她先挂了一把竹帚在天井的墙上,又怀疑竹帚的力道,这么一把破竹帚,怎么镇得住鬼魂?她在保润父母的房间里翻出一尊毛主席的石膏像,搬来放在墙角上,想想还是不行,毛主席死了这么多年,法力一定退了,何况毛主席也不一定愿意帮她,像她这样一个堕落的女人,完全不符合他对下一代的要求。她知道只有菩萨普度众生,菩萨可以镇妖,偏偏保润家里不供菩萨,她只好摘下脖子上的白金项链挂到墙上,项链的翡翠吊坠,好歹也是一尊佛像。忙完了,她将耳朵贴在墙上,谛听来自河面的声音。也许她镇妖降魔的方法不对,四周仍然鬼气森森,她听见河水始终发出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命令,捞起来捞起来捞起来啊。

走投无路之际,她去向药店的马师母讨教良方。马师母对她惊悚的描述不以为怪,我早就料到了,保润家要闹鬼!马师母说,人家的祖宗就剩下两根尸骨,给你随随便便扔到了河里,这户人家怎么会不闹鬼?怎么不要捞起来?当然要捞起来啊!她听马师母的话音明显偏袒鬼魂那一方,便绝望地叫道,捞起来捞起来,鬼魂这么说,你也这么说!你们讲不讲人性的?我挺这么大的肚子,又不会水,让我下水去捞手电筒,不是存心要我死吗?马师母瞥一眼她隆起的腹部,替鬼魂辩解说,鬼魂也是人变的,人心都是肉长的,哪儿会忍心让你一个孕妇下水捞?鬼魂是计较你的态度啊,你态度不对!她自我检讨了一番,承认她态度不对,问马师母该怎么改正态度,怎么才能与鬼魂和平共处?马师母对此很有经验,她认为人与鬼魂的相处之道,与邻里关系是一致的,不过就是互相尊重,她告诫她不要急着驱鬼,先要笼络鬼魂们的心,而笼络鬼魂最好的方法,就是烧纸。马师母说,古人今人活人死人都喜欢钱的,你要烧纸,天天烧,烧到鬼魂满意了,就不会来烦你了。她半信半疑,说,我不过是个房客,又不是他家的后代,万一他家祖宗不收我的钱呢?万一他家祖宗记恨我,收了钱再来吓人呢?马师母很有主见地说,不会的,鬼魂不也要适应时代么?现在的鬼魂,说不定就爱收别人的钱呢,你赶紧去买纸,多买点,多烧点,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去老严的杂货店里,买了一堆锡箔黄纸。

老严建议她再买一点冥钞,说他的冥钞不仅有十万元面值的人民币,还有美元、日元和欧元,鬼魂收到外币后可以周游列国,一定会很开心的。她捂嘴一笑,听从了老严的建议,人民币和几种外币各买了一捆,扔在塑料袋里。偏偏老严提供的塑料袋是劣质的,她走了没多远,听见手里噗地一声,那只白色塑料袋裂了个口子,锡箔黄纸和冥钞趁势逃离袋子,洒了一地。她下意识地要蹲下来,但沉重的身孕妨碍了她,一个简单的捡拾动作,竟然难以完成,她只好守着那堆东西,向一个过路的男孩子求助,来,学个雷锋,帮我捡一下东西。那男孩弯下腰捡起了一捆冥钞,眼睛瞪着巨大的金额,突然反应过来,烫手似的扔回了地上,假的钱,给死人用的钱,你自己捡去!她看着那男孩一溜烟地跑掉,心里有点气,对男孩的背影大声说,蠢货!要是真的,还轮得到你来捡?

是个晴朗的天气,香椿树街浸泡在初秋干爽的阳光里。她不知道那阵风是不是传说中的阴风,那阵风似乎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呼啸声极其短促,但风力持久而有效。那阵风首先扬起了地上的黄纸,继而是冥钞,她的手在空中徒劳地阻挡,哪儿挡得住风的力量?她眼睁睁地看着黄纸从头顶上一片片地飞过去,然后是人民币、美元、欧元,它们像一支花花绿绿的精灵的军队,从空中突围,由东向西飞行,越过人家的屋顶,消失不见了。只有一捆日元冥钞被橡皮筋捆紧了,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她赌气,一脚踢飞了它。

她认定那阵风不过是假象,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是保润家的祖宗,这是他们古老的地盘,他们的幽魂熟识这条街道,他们在闹鬼,他们在向她示威。看起来,保润家的祖宗是记仇的祖宗,难以相处,他们如此阴险地拒绝了她的敬意,令人心寒。谁都拒绝她,谁都厌弃她,连鬼魂也不例外,因此,她很伤心。

她空手而归,怏怏地走到家门口,瞥见药店里挤了一堆人,他们生动活泼的表情显示,香椿树街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马师母在店堂里发现她回来,目光亮得怪异,她预感到那件大事与自己有关,不敢停,又不甘心走,且走且听,马师母果然追出来了,白小姐你过来,出大事了!她回头,站在家门口不动,我知道出事了,到底谁出了事,到底出的什么事?马师母过来一把挽住了她,闹出人命了!昨天夜里保润去闹柳生的洞房,喝多了酒,捅了柳生三刀,三刀!她惊叫起来,怎么回事?马师母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一笔糊涂账,谁说得清怎么回事?听春耕他妈说,柳生凶多吉少,肠子都露出来了,恐怕救不回来了。她愣在那里,身子虽然吓得瑟瑟发抖,却努力保持冷静,不愿轻信马师母。你别听他们乱嚼舌头。她说,保润要捅早捅了,他们现在是好朋友,好得快穿一条裤子了,保润昨天去喝喜酒的,怎么可能去捅新郎?马师母说,他们说保润喝了一瓶白酒呀,老毛病犯了,他一喝醉就要捆人的,偏偏盯上了新娘子,拿了根绳子满屋子追新娘,劝也劝不住,春耕他们把保润反捆起来,推他到街上去醒酒,没想到他挣开绳子,拿了刀子就冲回洞房,三刀,三刀啊,他们说柳生的喜床上都是血!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哭起来的。不怪我,我又没去喝喜酒。她边哭边开门,不是我的错,我又不在场。马师母撵上来,眼神戚戚地看着她,我们是不怪你,谁捅人谁犯罪,这道理谁不明白?可是邵兰英受了刺激,脑子不清楚啦,她口口声声说这是清账,说你指使了保润,你们三个人的旧账,我们其实都知道,现在我们这边的人都相信你,街东边那些人都相信邵兰英,都说你是幕后凶手啊。

她默默地点头,泪水刚刚拭去,又涌出眼眶。好,好吧。她捂住脸,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算我是幕后凶手,他妈的,我在家里等警车来吧。

第50章 突围

她人生最大的风暴来了,来得如此迅猛。

先等到了一个噩耗。下午马师母来敲门,告诉她柳生没有能抢救过来,走了。她一时发懵,听不出走了的意思,反问道,走了?他去哪儿了?马师母看她的样子不像表演,朝天翻了个白眼,你看看,看看,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这回也吓傻了。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风暴尖利的呼哨,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隐约的碎裂声,似乎来自窒息的胸腔。风暴卷起她,就像卷起一根枯树的断枝,将她推向一个湍急的漩涡。她拼命站定,张着双臂挡住门,眼睛直直地瞪着马师母,别跟我提他们,不关我的事。马师母说,你怎么跟个刺猬似的呢?你以为我喜欢做你的通讯员吗?还不是看你孕妇的面子?你掌握了他们那边的情报,对你有好处的。她对马师母的表白不置可否。马师母又问她,你知不知道柳生是奉子成婚?可怜那个小丽,她也是个孕妇呀,才做了一天新娘子,就要做寡妇啦。她怔住了,突然翻了脸,你到底什么意思?她是不是孕妇,她做不做寡妇,关我什么事?她关门的动作很突然,很粗暴,马师母猝不及防,手被夹到了,疼得在门外大叫,白小姐,你这人真是不能交啊!马师母踢了一脚门,毫不客气地发出了绝交声明,你这种姑娘,谁关心你谁倒霉,也难怪人家都说你是扫帚星!

她在门后团团转,觉得那团风暴从香椿树街的天空漫卷过来,要把整个房屋原地拔起,卷到一个黑暗的深渊里去。她怀孕之后作出的所有决定,现在证明都是错误的,这条街道,这所房子,终究不是她的避难之地。她横下一条心,命令自己远离此地。说走就走,她匆匆跑到阁楼上去收拾东西,打开行李箱,里面居然飞出来一只灰色的大蛾子,她一惊,突然想到那只行李箱是柳生替她买的,大蛾子说不定是柳生的阴魂呢,万万不能带着它去旅行。她抱着一堆红红绿绿的婴儿用品,不知往哪里放,情急之下,发现新购的折叠婴儿车倚靠在墙角,她灵机一动,果断地拆开了包装。以一辆婴儿车替代一只箱子,是一个明智实惠的办法,她一边往婴儿车里扔东西,一边给深蓝小姐打电话,想让对方做好迎接她的准备。这次,深蓝小姐的电话是一个陌生男人接的,带着山东口音,她以为是深蓝小姐的新男友,结果却是深蓝小姐的父亲,他吞吞吐吐,不肯透露深蓝小姐的行踪。她自报家门,说我是白小姐呀,您上次到深圳,我还陪你们去世界之窗玩呢,还吃了海鲜烧烤,您想起来了吗?老人沉默了一下,忽然怒声大喊,去戒毒所找她吧!你算她什么好朋友?她吸毒,你不劝她?她戒毒你也不知道,世上有你这样的好朋友吗?她惊骇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们好久没联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扔掉了电话,尖叫了一声,怎么回事?也许她与深蓝小姐真的算不上好朋友,对方是什么时候吸毒的?为什么?她真的一无所知。好好的一个女孩子,怎么走上这条绝路呢?她在心里对比自己与深蓝小姐的际遇,终究对比不出,谁的厄运更加可悲。不就是吸点粉吗,不就是堕落吗?她在愤慨中得出了一个结论,既消极又解恨,反正是堕落,怎么堕落都他妈的一回事!

稍稍冷静之后,她跑到天井里收取晾晒的衣物。驱鬼用的翡翠佛像还挂在墙上,她顺手摘下来戴在脖子上,拍拍墙,对那些隐藏的鬼魂说,惹不起躲得起吧?我走,这房子还给你们,随你们闹去。老墙静寂无语,鬼魂们大致表露了一种宽容的态度,要走要留,悉听尊便。她跑到厨房里看了几眼,厨房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只有保润馈送的那朵莲花,还在汤碗里盛开,莲花似乎会喝水,碗里的水剩下了一半,红色的莲花便往下沉沦,也沉沦了一半,她往碗里加满了水,对莲花说,你开着吧,我走了。

但是,她走不掉了。

最初是几颗石子投在阁楼的窗子上,然后是一块碎砖,最后,有只啤酒瓶子咣当一声飞进来,窗玻璃碎了,啤酒瓶子穿越阁楼,滚下楼梯,在她的脚下滚动。她捡起酒瓶回到阁楼窗边,看见下面浮动着一堆大大小小的脑袋,邵兰英披头散发,面色灰白,坐在大门口。不知是谁给她拿了一张小板凳,邵兰英的臀部勉强接触着板凳,身体不停地向下坍陷,像是濒临昏厥,又像要下跪,她女儿柳娟搀扶着她,柳娟的头发上,已经别了一朵白花。

邵兰英身边原本簇拥着一堆人,包括马师母,看见她出现在窗口,马师母他们都走了,剩下几个半大的孩子还仰着脸,痴痴地看着她,出来了,白小姐出来了!她看见邵兰英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嘴里念念有词。那不是祈祷,肯定是诅咒。邵兰英的嗓子也许哭坏了,嗓音喑哑不堪,她听不清诅咒的内容,有个男孩很亢奋,自愿充当扩音器,不停地跳起来,大声向着阁楼上传译。

白小姐你听着,邵奶奶说你从小就是破鞋,腐化堕落,勾引男人!

白小姐你听着,邵奶奶说你是害人的妖精,祸国殃民,菩萨要为民除害了!邵奶奶说你的良心让狗吞了,不配做人!

白小姐你听着,邵奶奶问你话了,你是狐狸精为什么不去深山老林,为什么要跑到香椿树街来害她的儿子,她只有一个儿子啊!

白小姐你有没有认真听啊,邵奶奶说你不配生孩子,就算你的孩子生出来,一定没有屁眼!

人群里响起一阵短促而压抑的笑声,她把那只啤酒瓶子朝那男孩扔过去,下面一片惊呼,看,她还那么嚣张,她还有脸扔酒瓶子?随后,有更多的易拉罐甘蔗头和碎玻璃片从窗子里飞进来了,她抱头从阁楼上逃离,逃到了天井里。

天井离街道远,乱哄哄的嘈杂声一下变弱了,但是,流通的空气传导了街坊邻居的愤怒,天井里的鬼魂被活人挑逗了,教唆了,正在骚动,失散多年的鬼魂们从河上石埠上以及墙缝里迅速聚拢,团结在一起,他们从自己家族的利益出发,以遗传性的瓮声瓮气的音色,向她发出熟悉的呐喊,捞上来!捞上来捞上来!捞上来捞上来捞上来!

她徒劳地挥舞着扫帚,看见天井里弥漫着奇异的淡蓝色雾霭,保润家的祖先借助雾霭的掩护,以古老的方式排列了一支幽灵的队伍,向她索取,向她施压。那是一支清算的队伍。她害死过人,也伤害过鬼,现在,鬼和人都来向她清算了。她终于分辨清楚,两天来折磨她耳朵的风暴声,其实是人鬼混合的清算的呼声。

她推起满载行李的婴儿车,跑到大门边,准备从人群里突围,为了应对不测,她顺手拿起了保润家的火钳,作为必要的武器。但是,她走不掉了,不知谁在门外加了把链条锁,她怎么也打不开门。隔着门缝,她看见邵兰英悲伤的头颅,斑白的乱发上也有一朵白色的花。柳娟在门外,红肿的眼睛正对着她,喷射仇恨的光,你想往哪儿跑?让你跑了,我弟弟就白死了!你是幕后凶手,哪儿也不准去,给我呆在家里,等警察来抓你!

有一只苍白而粗糙的手爬过链条锁,慢慢地伸进门缝来了,她注意到那只手在颤抖,努力地上升,似乎要抓她的头发。她一时分不清那是谁的手,用火钳狠狠地夹了一下,被夹的手毫不退缩,她一下辨别出来,那是邵兰英的手。那只手无畏地迎接她的火钳,然后是一张灰白浮肿的面孔,颓然歪倒在火钳下方,邵兰英脸上的泪痕叠加起来,闪烁着一层盐霜般的白光,仙女,我后悔啊,早知道今天,当初我情愿让柳生去坐牢,还清你的债!仙女啊仙女,我打不了你,也骂不动你,就问你一句话,现在柳生死了,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摔掉了火钳,一跺脚,尖声回答,满意了!

去意已定。她横下了一条心,陆路走不了,就走水路。她把婴儿车扔在门边往厨房里跑,一张条桌两把椅子被她搬到了天井,垒在墙边,她开始登高,开始突围。她小心地爬上墙头观察突围的路线,看着外面的石埠与河水,看着河对面荷花巷里绰约的人影,心里不免有点害怕。所有可行的路线都是浸在河水里的,她不知道河水的深浅。淌水是危险的,她可能会被淹死,她淹死了,胎儿也就淹死了。她的头脑一片空白,隐隐听见荷花巷里有人在喊,快看那个孕妇,挺那么大的肚子,还爬墙头呢!那喊声令她慌乱,如果再犹豫下去,又落一个供人参观的下场,她一咬牙跳下了墙。她跌坐在布满青苔的石埠上,又被台阶上更茂密的青苔接应,带她下滑,引领她扑向河水的怀抱。一切都很意外,一切都很顺利,她听见自己的身体像一节脱轨的车厢沿途颠簸,身体深处发出一阵尖利的嘶喊,她不知道那是她的孩子在嘶喊,还是她自己的灵魂在嘶喊。

河水有点脏,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工业油污,它们在阳光下画出一圈圈色彩斑斓的花纹。水上没有路,她先向河中央慢慢地试探,走几步,水已经没到她的胸前,她放弃了横渡河面去荷花巷的路线,退回来,贴着河边的石埠和房基走。凉鞋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河底的淤泥和垃圾咬着她的脚,有点黏,有点凉,更多的是疼痛。她怀疑自己在做噩梦,拧一下胳膊,疼,很疼,这不是噩梦,是真的,这是她人生中真实的一天,她必须从河水里寻找最后的一条路。

她淌过裴老师家临河的窗口,那窗子开着,裴老师的孙女正在窗边写作业,看见她的脑袋在窗下移动,那小女孩吓得尖叫起来,有鬼,爷爷快来,河里有个水鬼!她用手指压住嘴唇,示意小女孩保持秘密。她在河水里艰难地行走,并没有人阻拦她,阻拦她的是蜷缩在驳岸墙根上的一片片垃圾。有一只避孕套令她恶心,似乎刚刚被人使用过,套口还拖曳着一丝黏液,它促狭地尾随着她,提示她的欧洲之行犯下的某个过错:我在人类生活里非常重要,你不善待我,便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她推水撵走了那只避孕套,咬紧牙关淌过十几户河边的人家,总算看见了废弃多年的石码头。两台产自七十年代的固定式起重机,依然张开钢铁的长臂,守望着莫须有的驳船。从石码头上岸,那是她设想的逃跑路线之一。她探到了水下的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走不上去,她只好慢慢地爬,爬到一半觉得码头上风声鹤唳的,抬头一看,已经有一堆人提前占据了码头。来了,白小姐来了!她听见了男孩们的喊叫,柳娟从人堆里冲过来,手持一根长长的晾衣竿。柳娟用竿头拍击她周围的水面,回去,回去,回到河里去!柳娟天使般纯洁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愤怒的光芒,死仙女,臭仙女!别人不了解你,我还不了解你?柳娟说,你算什么仙女?你不知道你有多脏,回到河里去,好好洗一洗!

她试图去抓柳娟的竹竿,竹竿抽走了,没有抓住。柳娟抱着晾衣竿,像抱着一支枪,严阵以待。码头的水泥地上洒满初秋的阳光,几个男孩躲在柳娟的身后打量她,发现她的身上沾满烂泥和青苔,她的嘴唇上结了一层胡须般的污垢,有人窃笑,有人陡然动了恻隐之心。有个男孩冲到岸边对她喊,白小姐你真笨啊,你为什么非要从这里上岸?从裴老师家能上岸,从小铃铛家也能上岸,你赶紧回到河里去,再找一条路线突围吧。她对着那男孩笑了笑,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了。她感到岸上的香椿树街在拒绝她,整个世界在拒绝她,只有水在挽留她,河水要把她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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