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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她的名字,已经在香椿树街上流传,她还有什么需要掩藏呢?除了腹中的孩子,她一无所有。她并没有太多的不安,心里愤愤地想,看吧看吧,随你们看,这么贫贱的生活,就向更贫贱的人们开放吧。
走到善人桥桥堍,她腿脚有点累了,坐在桥栏上给柳生打电话。柳生耐心地听她痛骂自己,不以为意,还勉励她说,你大风大浪都见过的人,还怕一个疯老头吗?你要坚强,忍一忍,我们马上就去给你清场。她又气恼,又自怜,差点哭出来了,但善人桥下人来人往的,实在不是哭泣的好地方,她想不出什么调节情绪的良方,就用手机掩着半边脸,看乌黑的河水从桥洞下流过。乌黑的河水令她联想起一些溺死者惨白的尸体,她有点反胃,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封未完成的遗书:我恨死了这个世界,我恨死了这个世界上的人。要是往下写,该再写些什么呢?她头脑一片空白。她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头脑一片空白,因为她不想死。如何对付这个世界,如何对付这个世界上的人,除了恨,她并不知道其他的方法。
桥上下来一对年轻夫妇,手搀着手,女的是孕妇,步态缓慢而幸福,大概快要临盆了,肚子已经状如山峰。她盯着孕妇的肚子,对方也在研究她的腹部,两个人目光相撞,她先红了脸。遇见别的孕妇,她总是感到害羞,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那孕妇已经走过去了,又朝她回眸一笑,你有五个月了吧?有没有做过B超?现在做,可以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了。她摇摇头,表示缺乏与陌生人讨论婴孩的兴趣,孕妇没再说什么,旁边的男人用自豪而响亮的声音说,我老婆怀的是儿子!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神经病。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一时怅怅然的。她怀的是什么?儿子。女儿。都是庞先生的。她的母性,至今若有若无,有时候类似爱意,有时候类似好奇,更多的时候是某种深深的恐惧。她能不能做一个母亲?她凭什么做一个母亲?想想她失败的生活都源于各种错误的赌注,千错万错,也许都不及这一次更愚蠢,除了一笔钱,这个巨大的赌注还能赢取什么?她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腹部,突然说,算了,不要你了!那恶狠狠的声音在善人桥上回荡,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的恨,其实远未波及无辜的胎儿,如此粗暴地威胁胎儿,让她有点自责。她想起马师母探测胎儿的手势,便竖起一根手指对准了自己的腹部,左边摁一下,右边摁一下,试着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向胎儿摊牌。孩子,你是男的还是女的?不管你是男的还是女的,都是他的,我不要。她说,孩子,你做谁的孩子不好,怎么非要钻我肚子里来?不怪我无情,怪你自己太笨了,对不起,我不做你的妈妈,你找别人做你妈妈去吧。
她从善人桥下来,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径直去了妇产医院。
妇产医院永远是孕妇的世界,她这个孕妇与众不同,挤在里面东张西望,显得鬼鬼祟祟的。护士以为她要做围产期检查,指导她该去的路线,她说,我不检查,随便看看。她在手术间门口转悠了一会儿,忽然掀开帘子要进去,被护士一把拽住了。她说,里面现在不是空着吗,我要做引产啊。护士见怪不怪,扫一眼她的腹部,皱着眉头问,跟丈夫吵架了?吵架也不能拿胎儿撒气,丈夫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她随口说,孩子又不值钱,我丈夫无所谓的,他在外国工作,在巴黎呢。她无意中冒犯了所有母亲的心,孕妇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她射来,带有围剿的性质,像是注视一个不可饶恕的妖魔。那护士一定也是做了母亲的,问她,孩子不值钱,什么才值钱?她一时答不上来,那护士的脸已经黑下来,话也说得阴阳怪气了,你丈夫在巴黎?巴黎不远么,让他飞回来,引产手术会死人,死了人我们不负责,要亲属签字!
她莫名其妙地惹了众怒,有点悻悻然的,钻到角落里动了一番脑筋,又跑到护士那里。实话告诉你,我从小是孤儿,现在离婚了,变不出亲属来签字。她说,我的亲属就是我自己,自己签,为什么就不行呢?护士觉得她胡搅蛮缠,犀利地打量着她的面孔,你以前是不是孤儿我没法调查,不过我看你那么时髦那么漂亮,现在总有几个亲属吧,就算离婚了,前夫男朋友都算亲属,否则,你怎么怀孕的?她听出护士话里有话,忽然就失控了,尖声喊起来,我没有前夫不行吗?我没有男朋友不行吗?你把我当妓女不行吗,妓女怀上嫖客的孩子,可不可以引产?那护士一定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孕妇,反应异常冷静,问,这位小姐,谁说你是妓女?我们是为你好,你怎么不知好歹呢?你的精神状态,正常的吧?她说,现在正常,再拖下去就说不定了!护士说,趁着现在正常,就做点正常的事吧,别自己作践自己,回家去冷静一下,休息一下,明天心情就好了。她跺起脚来,你少给我装好人,什么回家?什么明天?你们有家我没家!你们都有明天,我没有明天!
然后她扑在墙上哭起来了,用手掌咚咚地擂着墙壁。四周的孕妇们都对她心怀反感,并没有谁去安慰她。手机一直在响,她哭够了才想起接电话。是柳生。柳生说祖父已经送回井亭医院了,家里太平无事了,她可以回去了。她抹着眼泪说,那不是我的家,我不回去,你快到妇产医院来,给我签个字。柳生问她在干什么,她气咻咻地说,妇产科的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过来,记住,今天你算我的家属,你做我的家属,是你一生的荣幸。
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柳生,不容分说,一把拽住他闯进了办公室。签字的来了!她用报复性的腔调对护士说,我男朋友来了,我丈夫来了,我家属来了,现在可以给我做了!护士斜着眼睛,先瞄柳生,再睨视着她,这么快就从巴黎飞来了,坐宇宙飞船来的?来了也不行,引产不是人流,是杀生,正常爹妈都不做的,你们做爹妈的不负责任,我们医院要负责任,先登记预约,手术什么时候做,我们还要研究,回去等通知。
柳生很快明白过来,见她还要跟护士理论,大声喊道,暂停!听我家属的!柳生把她拉到了走廊上,指着她鼻子说,你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看来都白混了,你把孩子拿掉,前面的苦都白吃了,后面的盼头也没了,我现在对你的智商深表怀疑!她疲惫地倚在墙上,说,我改主意了,我饶了姓庞的,救我自己。柳生看了眼她的肚子,嘻地一笑,现在改主意晚了吧?现在要救自己,也迟了点吧?他说,坚持就是胜利,再坚持几个月,你就熬出头啦。她说,我熬不下去了,不跟他赌这口气了,拿掉了这孩子,我回深圳去唱歌,从头再来。柳生摇头,越说你越糊涂了,从头再来?那是唱歌用的歌词!再过几个月,那台湾人就要付你钱了,不是说有六位数吗?我问你,你要挣够六位数,要唱多少歌?她说,你们这种穷人才整天钻在钱眼里,我不稀罕那点钱!他那点资产,他那种男人,不配让我怀孕!柳生既不敢质疑她的新规划,也不敢质疑她的自信,搓着手说,冷静,你冷静,我们再想想办法。他眨巴着眼睛搓着手,眼睛忽然发亮了,就算拿掉这孩子,也不能便宜了那台商吧?你们的合约怎么签的?她低下头,恨恨地说,合约就是二选一,孩子没了,只好便宜他了。柳生叫起来,这合约不公平!台商有钱啊,怎么能这样便宜他?生他的孩子该付钱,拿掉他的孩子也该付钱,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青春补偿费,去跟他要,先付钱再行动!她红着眼圈思忖柳生的建议,觉得是合理的,又不好意思自食其言,思想斗争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想再见他了,你要是不怕丢人,你去要。柳生说,没问题,要到了我们对半分?她一下又生气了,你好意思对半分?是你怀孕的?你有子宫的?她抢白着柳生,看柳生的表情不太自然了,又慷慨地谦让一步,算了,还是四六开吧,你四,我六,这样行了吧?
第46章 柳生和庞先生
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了。
听说庞太太来大陆了,庞先生带着她去了桂林,又去丽江旅游。柳生找不到他。过了几天,又有消息称庞先生夫妇回来了,柳生去了他们租住的河滨别墅,去的时候摩拳擦掌,回来却是蔫头蔫脑的,对她说,那个庞太太是坐轮椅的,两条腿比筷子粗不了多少,庞先生推着她散步,两个人不分开,我找不到谈判机会啊。
她很震惊。她曾经逼迫庞先生打开钱包,公开他太太的照片,记得那台湾女人姿色平平,但笑容可亲,连眼神里都透露着温良恭俭让的美德。庞先生只说他太太是个会计师,身体不太好,其他方面,他总是三缄其口。她从来不知道,庞先生的太太,竟然是坐轮椅的。她怔了好久,问柳生,庞太太还漂亮吧?柳生说,老妇女了,有什么漂亮不漂亮的?人家是个基督徒,膝盖上摊了本《圣经》,坐在轮椅上研究上帝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明明已经对庞先生恩断义绝,为什么却摆脱不了对庞太太的好奇心?她想象那个坐轮椅的台湾女人,就像破解一部悬疑电影的结局,心里燃起一种奇怪的激情。柳生听她说要去见庞太太,以为她开玩笑。她说,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想见她。见柳生露出讶异之色,她说,你眼睛为什么瞪那么大?我去见庞太太,又不是去见鬼,怕什么?柳生怪笑一声,脱口而出,我是不怕,该怕的是你,你见她干什么?你是小三啊!这一次,她难得地容忍了柳生的冒犯,大概觉得他的观念是人之常情,她撇撇嘴,揶揄自己说,小三跟大婆谈谈心,谈谈孩子,谈谈上帝,有什么不可以吗?
她让柳生陪她去河滨别墅,要求他务必穿得体面,一定要穿名牌,没有真货,情愿到市场上买一套仿冒货。柳生的反应还算敏捷,狡黠地一笑,又让我冒充你家属?明天是冒充男朋友,还是冒充老公?她反问柳生,有什么区别?没听你妈在街上到处宣扬,说我从小就是公共汽车吗?公共汽车谁都可以搭,什么男朋友老公野男人,都是一回事,都是乘客。
适逢星期天,他们谎称是庞先生公司的雇员,骗过了河滨别墅的保安。沿着车道往水边走,很容易发现这个高尚住宅区的高尚之处,看不见什么人,只有各式各样的狗,忠诚地守在主人的花园里,这里的狗也吠叫,但比较起香椿树街的狗来,它们叫得很有教养,你靠近栅栏它们叫,等你走过去了,它们立刻就安静了。对于四周的景致,他们各有各的兴趣。她往沿途的窗内张望,挂着窗帘的,就看窗帘的色泽和花纹,拉开窗帘的,就看室内的家具灯具和小摆设,以及客厅卧室隐约闪动的人影。柳生关注的是停放在车库路边的各种汽车,奔驰!宝马!他一路向她介绍着车款,嘴里发出近乎哀叹的声音,我操,又一辆大奔,一台路虎,这他妈的是什么车?是卡宴吧?她对柳生的表现很反感,不屑地说,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这些车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在深圳坐过兰博基尼的,好几百万!坐着一点都不舒服,兜了一圈风,下车就吐啦。
来到庞先生的别墅外面,他们的脚步踌躇起来。玫瑰和月季花满园盛开,姹紫嫣红的,草地上有秋千架,秋千架上扔着一条绿色的薄毯,裹着一本书。铁栅门开着,一个园丁在花园里锄草。园丁告诉他们,庞先生陪他太太去教堂做礼拜了,家里没有人。她看看楼上的白色百叶窗,再看看花园里的露台,对柳生说,那就等啊,我们去露台上等。
经过秋千架,她顺手从毯子里抽出那本书,带到了露台上。书的印刷装帧很粗糙,似乎是非公开发行的,书名是繁体字,看起来很奇怪:如何向上帝赎回丢失的灵魂。露台上有遮阳伞和桌椅,桌子上摆放着一盆鲜花,还有一套紫砂茶具,两只茶盅里还残留着主人喝剩的茶汁。她拿起茶盅闻了闻,说,冻顶乌龙,还香呢。柳生说,他妈的,天天在露台上喝功夫茶,看看人家过的,这才叫生活。她把两只茶盅倒扣在桌上,慢慢地坐在沙滩椅上,不知为何,她叹了口气。打开那本书,看见的第一个标题是,虔诚让上帝听见你的祷告。她若有所思,问柳生,你做过祷告吗?柳生说,什么祷告,不就是念经吗?前年去慈云寺念过,去年到大悲寺念过,我妈妈催我去的,没屁用,要是念经能住上这样的别墅,我倒愿意天天念经。她说,祷告是祷告,念经是念经,祷告是给上帝的,念经是念给菩萨的,上帝比菩萨大,上帝管菩萨的,你连这也不懂吗?柳生说,上帝和菩萨,我都无所谓。我就巴结财神爷,财神爷才是老大,你不信到庙里去看看,谁那儿的香火最旺?谁的香火旺,谁就是老大!
他们正说着话,看见园丁站了起来,迎向车道。庞先生的汽车鸣了一下喇叭,她条件反射,捂住了耳朵。庞先生一定注意到了露台上的不速之客,他打开车门,朝他们看了一眼,钻出驾驶座,又看一眼。是受惊的目光,一部分恐惧,一部分厌恶,更细微的眼神深处,还有一点点羞耻之色。
轮椅先下来了,在阳光下闪烁镍镉制品锋利的光。他们看着庞先生把一个女人抱到轮椅上,动作娴熟麻利。那女人在庞先生怀里显得娇小,像一个孩子,坐到轮椅上,兀然高大了许多。是庞太太。她见到了庞太太。庞太太穿着一套米色的西装,不施脂粉,梳复古的发髻。膝盖上那部暗红色封皮的书,应该是《圣经》。一切都还在她的想象之中,只不过庞太太的容貌比照片上更苍老一些,她的眼睛,则比照片上更加明亮,更加亲善。
她没有料到庞先生如此之快地镇定下来,他推着轮椅朝着露台而来,嘴里清晰地向庞太太介绍着自己,那个白小姐来了,就是她。她敏感地觉察到,她在庞太太那里不是一个秘密,此前为自己的身份精心准备的谎言,看来是没有必要了。就是她。就是她而已。不必演戏,不必斗智,不必攀比。这样简洁的局面,并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使她有一丝沮丧,似乎准备了华丽的盛装赴宴,到了目的地才发现是浴室,她只能与宾客赤裸相对了。
庞太太的身上有一股无名草药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算怪味。她刻意地打量庞太太伤残的下肢,但它被长裤有效地遮盖了,庞太太的脚上,穿的是一双布鞋,脚背裸露着,露出一片弧形的苍白,除此,并无异样。
你一定是白小姐吧?庞太太主动跟她打招呼,大美女,果然名不虚传,好漂亮啊。
没你漂亮。她像刺猬般地随口防御,自己都觉得无礼,不知如何挽救,瞄一眼庞先生,那意思是说,我不针对你太太,针对的是你,我的无礼,都是你的错。
庞太太摇了摇头,脸上仍然挂着微笑,那种微笑因为充满宽恕的意味,显得温暖而大度,而且牢固。庞太太的手朝她伸出来,认识一下吧,我是庞太太。她差点要说我知道你是谁,不要多此一举,想了想改口说,认识一下也好,我是白小姐。庞太太的手枯瘦苍白,手腕上有一只翡翠镯子,她潦草地捏了下庞太太的手,盯着那镯子看,你的镯子很漂亮,玻璃种,还是冰种?现在要十几万吧?庞太太淡淡一笑,不是什么好翡翠,我在丽江地摊上买的,五十块钱。又补充一句,我从来不戴那么贵重的东西,有罪的。她嗤地一笑,翡翠有罪?凭什么?谁说的?庞太太拿起膝盖上的《圣经》,举高了,庄严地说,耶稣说的,奢侈是罪恶。
她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柳生对庞太太的言论不以为然,抢先发表了他的见解,耶稣说什么不算数吧?耶稣管外国人的事,不管我们这里的事。
庞太太瞥了一眼柳生,目光中有温婉的谴责,转过脸问庞先生,这位先生是谁?你怎么不介绍?
庞先生朝妻子摊手耸肩,我不认识这位先生,问白小姐。
她从庞先生的脸上读出了一种潜藏的态度,那是对柳生的蔑视,对她的轻慢,她正在犹豫怎么介绍柳生,是男朋友,还是朋友?或者,干脆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称他是道上的朋友?柳生按捺不住,给夫妇俩各塞了张名片,开始自我介绍了。我谁都不是,我是来打抱不平的。柳生说,庞先生庞太太,我先请教你们一个问题,戴个翡翠有罪,那玩弄女人有没有罪?有人玩弄女人,把人肚子搞大了,拉起裤子就走人,这种事,耶稣怎么说的?
庞先生推一下轮椅,提醒妻子说,他在亵渎,这种问题你不必回答,我推你进去。
可以回答。庞太太面无表情,坚定地看着柳生,有罪。
那好。有罪就好。柳生得意地说,你放一句话下来,他有罪,怎么处置?
有罪要赎罪。要祷告,要忏悔,向上帝赎罪,让上帝听见,宽恕他的罪。
庞太太我佩服你,你太聪明了,我提醒你,孩子在她肚子里,不在上帝的肚子里!上帝宽恕他,白小姐有什么好处?
上帝是来拯救你们的。庞太太想了想,诚挚地说,拯救,就是好处,拯救难道不是好处吗?
没有好处叫什么拯救?救了也是白救!柳生歪靠在墙上,抱着双臂抖着腿,庞太太拜托你来点实际的好吗?我们谈谈妈涅的事,她明天要去引产,营养费总少不了,你们出多少妈涅?
什么妈涅?庞太太迷惑地看着庞先生,他要什么妈涅?
庞先生尴尬地说,钱,Money,英文。他是要钱。
庞太太的脸有点发灰了,她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用手掌盖住《圣经》。太卑鄙了。太肮脏了。她喃喃自语,用一种凄苦的眼神环顾两个客人,一转脸,忽然对庞先生发怒了,你也很脏,你也有罪,我不要跟你们说话了,快推我进去!
她看着庞先生把轮椅推过露台,闻到庞太太身上的草药味从她身边一曳而过,带着些清凉的圣洁的刺激。哐地一声,别墅的大门撞上了。她听见柳生说,虚伪啊,你看,一谈钱就跑,虚伪透顶。她咬着牙,说不出话来,只听见胸口剧烈的心跳。她承认自己又错了。见庞太太,完全不是她所想象的场面,为什么要来见她呢?她不知道自己从庞太太那里受到了无理的羞辱,还是受到了合理的批判,有点想哭,又不甘心哭。她想离开,又不甘心就此离开,离开之前,她至少要看一眼庞先生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