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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雀记-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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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眯着眼睛看他,人开始后退,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保润,还跟我打马虎眼?我堂兄是郊区派出所副所长,我有权威消息,我堂兄都告诉我了,你强奸了一个未成年少女,你是强奸犯,出不去了!

保润慢慢地蹲了下来。小伍把外面的空气带进了听风阁,有一股皮革腐臭的气味钻入他的鼻孔,往下,往下,直至喉咙,食道,胃,肺部和心脏,他的身体在瞬间被那股臭味所侵占,甚至他的呼吸,也是臭烘烘的。

然后,他吐了。

第17章 藕香亭

有人带保润去了提审室。

提审室在假山上的藕香亭里。此前到天井放风,他注意过假山上过度雕琢的美景,没有想到他会爬上这座假山的石阶,钻到那美景里去。藕香亭四周耸立着奇形怪状的石笋和太湖石,处处鲜花与竹影,竹影把阳光裁成了均匀的条状,铺在弯曲的石阶上,仿佛命运在此铺设了一根根竹签,他走上去,一丝疼痛从脚底传递到头脑。晶莹的竹签状的阳光,那尖削和锋利,暗示正义,象征真理,给他必要的疼痛,然后为他领路,领他去往假山的山顶。

他的前途,现在在假山的山顶上了。

亭子里面有点阴冷,一男一女两个提审员并排坐在花窗前。男的面带烟色,嘴唇发紫,手里捧着一只酱菜瓶子做的茶杯,杯子里是黄褐色的茶汤。女的手里转动着一支圆珠笔,她的五官容貌和发型,包括表情,都很像他母亲粟宝珍。保润坐到椅子上,平生第一次讲究了礼貌。阿姨好。叔叔好。人家没理会他。一束灯光啪地打到他脸上,亮得刺眼,他一下挺直了身子。上半身是端正的,屁股不安分,从右向左,从左向右,悄悄地移动了几个回合。男提审员厉声道,椅子上有钉子吗?你连坐椅子都不会坐?他犹豫了一下,用手摸一下椅子,椅子上没有钉子,好像有水啊。

他们让保润站起来,过来察看椅子,椅子上果然湿漉漉的,男的打量着那一大摊水痕,说,不是水,是尿,前面的八号畏惧法律制裁,尿裤子了。保润绕到椅子背后,谦虚地说,我不用坐,你们坐,我站着就行了。男的推了他一把,谁允许你站的?以后有你站的机会,现在不准站,赶紧坐下。他瞥了眼椅子上的尿迹,用征询的目光看着女提审员,阿姨有抹布吗?女提审员微微皱起了眉头,这里不提供抹布,屁股稍稍翘一点就行了,有什么关系?裤子脏了可以洗,脑子脏了不好洗,懂不懂?

起初他听从建议,微微翘着屁股,渐渐地他忘了八号嫌犯的遗尿,瘫坐在椅子上了。小伍所言不虚,险恶的局势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仙女。井亭医院。水塔。星期二的下午。你对仙女做了什么?他们问得仔细,他答得小心。兔子。兔笼。红烧兔肉。我一口没吃。都是柳生干的。他们的神情严峻,目光刀一般地投在他的身上。你什么也没干,那你为什么在这个地方?我们抓错了人了?他抵御不了他们的目光,低下头说,我就是绑了她一下,绑好她我就走了。他们不允许低头,命令他把头抬起来。他抬起头,目光粘在女提审员制服里玫红色的毛衣领子上,再次想起了他母亲,他母亲也有那么一件毛衣,玫瑰红的。女提审员说,我给你一点提示,你最好老实一点。她摊开一页纸念了一段,他听不懂那些医学数据,只听见几个刺耳的音节,处女膜。破裂。然后男提审员也念了一页笔录,似乎是她的口供。他注意到笔录使用了强暴这个字眼,不是强奸,更不是上。以保润的理解,上是一回事,强奸是一回事,强暴又是另一回事,他小声地询问,那个强暴,不是强奸吧?男提审员以为他故意捣蛋,当场拍了桌子,你装什么蒜?没念过书吗?强暴就是强奸,强奸就是强暴!

他吓晕了。尽管口齿不清,他依然努力向审讯人员澄清,这是一场误会,除了捆她,他什么也没做过,可以当面对质。又提醒他们,如果她真的受到强暴,强暴她的一定是柳生,他和柳生,也可以当面对质。女提审员明确告诉他,不需要对质,受害者已经撤销了对柳生的指控,她现在只指控你,你是唯一的犯罪嫌疑人了。他愣了半天,牙齿咬得嘎嘎地响,不敢发作,说,那柳生呢?我算犯罪嫌疑人,他算什么人?男提审员再次命令他端正态度,不准东拉西扯,他说检举别人也要有证据,要是大家都像你这样,临死拉个垫背的,我们还审得过来吗?我们还要不要睡觉,要不要吃饭?实话告诉你,那个柳生,昨天已经释放了,回家了。

仿佛突遭晴空霹雳,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跳起来就泄了气,蹲在地上了。很明显,这是他有限的人生中听到的最大噩耗。他蹲在地上抓耳挠腮,嘴里连声嘟囔,不公平,她不公平,你们也不公平。过了一会儿,他冷静了一些,抱着脑袋,茫然地注视着椅子。椅子上的那摊尿液已经干了,疏淡的阳光透过藕香亭的花窗,在椅座上编织出一条奇妙的链形。男提审员说,你看着椅子干什么?椅子救不了你,站起来,坐到椅子上去。他不情愿地回归原处,绝望的目光掠过那男人烟黄色的脸孔,瞪着女提审员领口露出的玫瑰红毛衣,正是那种亲切而温暖的颜色,让他突然崩溃,他张开嘴,开始嚎啕大哭。他的哭声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哭了一会儿,他捂着眼睛提出了一个要求,阿姨求求你,叫我妈妈来一趟,我妈妈叫粟宝珍。女提审员说,为什么不叫你爸爸来?你爸爸在哪儿?他哽咽了一下,说,我爸爸没空,来了也没用,他不会说话的。又过了一会儿,他不好意思了,哭泣声戛然而止,表情看上去坚强了许多,他抹抹眼睛,突然说,历史会证明的,我没有强暴她,我只是捆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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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捞人

都知道保润出事了。

粟宝珍到时装店来找马师傅夫妇,吞吞吐吐,要求预支下半年的房租,马师母禁止丈夫随意表态,亲自追问钱的用途,粟宝珍只说出儿子两个字,一下哽噎了,捂住了脸。马师母猜到粟宝珍要去捞儿子了,捞人总要花钱,说不定还是无底洞。马师母的为人,属于既热心又精明的类型,权衡之下做出一个聪明的决定,确保了自己的利益,也兼顾了人情。她声称服装店选址失误,生意不景气,半年以后要不要续租还不一定,钱不能算预支,只能是借,给你们救个急。粟宝珍泪汪汪地点头,算预支也行,算借也行,一辈子都没跟人要过钱啊,我们也是逼上梁山,现在只有钱能救一救保润了。

过了几天,保润的父亲来了,把那笔钱原封不动还给了马师傅,说一时用不上,兜里装着别人的钱,他们夫妇晚上都睡不好觉。马师傅很纳闷,你们不救保润了?保润的父亲垂头丧气,说,自己的亲骨肉,怎么不要救?救迟了,现在筹多少钱,都迟了。马师傅说,难道那女孩家不爱钱吗?保润的父亲说,不是不爱钱,是不要我们家的钱。马师傅更纳闷了,奇怪,你们家的钱不是人民币啊?保润的父亲似有难言之隐,羞愧地向马师傅吐露了实情,都怪我没本事,通关系通不上去,柳生家把工作做到了前面,已经把人家摆平了,那女孩一家卷了铺盖走人,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了。

保润的父母一直在为儿子喊冤,但毕竟是一家之言,不可偏听偏信,左邻右舍的信任自然有所保留。也有人对保润素无好感,根本就不信所谓的冤情,背地里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就是儿子做了江洋大盗,做了杀人犯,也要为他喊几声冤枉的。烹饪学校的人登门造访,想与家长一起探讨保润的前途,可惜没有机会。那夫妇俩大清早就出去奔波了,门上一口气挂了三把铁锁。尽管日子已经过得水深火热,老实人总是遵守老规矩,记得这时间自来水公司要来抄水表了,电力公司要来抄电表了,出门前,粟宝珍用粉笔在门板上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两排数据,分别是本月电表和水表的度数。电表:1797,水表:0285。不知哪个无家教的调皮孩子,专做歹事,偷偷地在电表度数前加了强奸两个字,数据一下变成了本月强奸1797度。人们经过此地,都注意到门板上的字,大人摇头,孩子哄笑,幸亏马师母及时发现了问题,拿抹布过来擦掉了那个肮脏的字眼,算是做了件好事。

邻居们都频繁地往马家的时装店里跑,不是对店里新来的时装感兴趣,是对保润的案情感兴趣。马师母嗔怪邻居们,平时拉你们进来也不来,这会儿都来了,没想到我这店里攒点人气,还要沾那保润的光。只不过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粟宝珍不透露案子的进展,马师母也就无法提供什么新的线索,只是说,快了,总要水落石出的。邻居们从各自的见识出发,踊跃分析保润的前景,因为都是自说自话,所以谁也说服不了谁。后来,不知谁提起了祖父,哎呀呀,疯老头现在可怎么办呢?一家人谁也顾不上他,不是又要挖魂了吗?这样,邻居们暂时抛开保润,开始议论起祖父来了。

绍兴奶奶说她去年春天帮过祖父,替他把一把铁锹藏在自家门背后,不过藏了三天,今年她家门背后老是发出一种怪声音,扑哧扑哧地响,尤其半夜三更的时候,那锹声吵得她无法睡觉。绍兴奶奶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说,你们看我的眼圈,是不是比乌鸦还黑?又是三宿没合眼,哪儿敢合眼呢?我一睡着就梦见保润他爷爷,张着手跟我要铁锹,我的锹呢,谁拿了我的锹?我怀疑他是给我托梦,死人才托梦呀,你们说保润他爷爷会不会是蹬腿走人了?现在家里人都不管他,说不定他成了孤魂野鬼,我们都不知道!

没人敢轻率地推测祖父的生死,但大家一致认为,不管祖父是死是活,他丢失的魂一定还在香椿树街上游荡。至于祖父之魂的形状是什么样子的,那颗魂是附在他的铁锹上,还是躲在别的什么地方,各人见解不尽相同。纺织女工孙阿姨每天上夜班回家,只要她的自行车离家近了,一只白猫肯定会从保润家的房顶上跑过来,跑到她家屋檐上喵喵地叫,等到她掏钥匙开门,那白猫已经蹲在门边了。孙阿姨说,你们说吓人不吓人?我看那白猫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可怜兮兮的,分明是保润他爷爷的眼睛!我说猫咪你快走,猫蹲那儿不动,我说保润他爷爷你快回井亭医院吧,别在这儿瞎转了,你的房间没了,哎呀,说起来你们都不相信,那猫喵呜一声,唰地就跑走了!

众人分不清孙阿姨的描述是否有添油加醋的成分,都瞪大眼睛,发出了或高或低的惊叹声。绍兴奶奶总结说猫有九命,借出一命给祖父,倒是大慈大悲了。他们谈兴正浓,有人忽然意识到祖父的话题给马师母带来的尴尬,互相使个眼色,于是大家都噤声,偷偷地观察马师母的脸色。马师母说,你们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们心里嘀咕什么呢,怕我在这里做生意风水不好?是不是?马师母颇有大将风度,她的脸上是一种从容而艰深的微笑,告诉你们,风水是门大学问,你们是不懂的。你要是气正,风水跟你转,坏风水能转好了。你要是气不正,你只好跟着风水转,好风水也转坏了。我怎么会不知道疯老头的房间有邪气,我为什么敢在这里做生意?请教过许半仙的,心里有数,邪不压正啊。

女邻居们仍然一知半解,孙阿姨说出了所有人的疑惑,马师母,你怎么知道你的气是正的?你怎么知道你的正气能压过邪气呢?马师母犹豫了一下,解开衣领,露出了脖子上一条黄灿灿的金项链,气要正,要舍得花钱,花钱买黄金!她向邻居们展示着金项链的长度和宽度,耐心地解释其奥秘,我是听了许半仙的话,买了根金项链戴着,二两三钱重呢。许半仙说了,黄金超过二两,就能克住身边的邪气,真是灵验的,你们这个见鬼那个见魂的,我太太平平,什么魂也没见过,就是生意不好,有点烦心。众人凑过去观赏那根金项链,羡慕之余,嫉妒心油然而生,这么粗的项链,也只有你马师母戴得起,我们哪儿有这个福气?绍兴奶奶想去摸那根金项链,被马师母的胳膊有意无意地一挡,手伸到半空缩回来,她一扭身离开了时装店,嘴里阴阳怪气地说,老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相信戴一根金项链能降鬼呀?鬼也有善有恶的,保润他爷爷就是去了阴间也是善鬼,你要是哪天碰到个恶鬼试试,别说一根金项链,就是穿上金缕衣扎上金腰带也没用,你一个妇道人家,哪儿降得住恶鬼?

恰逢五一劳动节前夕,以往灰蒙蒙的街道看上去有点艳丽,有点丰腴。沿街有零星的鲜花适时开放,美人蕉和鸡冠花点缀着墙角,月季花虽然大多栽在破脸盆或者旧砂锅里,也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开出了鹅黄或粉红的花。天空蓝得发亮,像是涂了一层颜料。风吹在脸上是软的,是孩子们作文里所说的和煦的春风。地上热闹,空中也有风景。学校商店工厂甚至废品收购站都拉出了庆祝节日的横幅标语。有人在石码头上清理一堆山丘般的垃圾,附近回荡着各种重物落地的声音,像性急的节日礼炮提前鸣放。在街道的南侧,化工厂的电工爬在梯子上,正在调试工厂拱形门廊上五颜六色的彩灯装饰,孩子们挤在下面看,嘴里尖声叫喊,亮了,都亮了。

总之,节日就是节日,香椿树街上弥漫着喜庆的旋律,只有一个中年妇女满脸悲凄,过度的悲伤使她在大街上如入无人之境,她捏着一块湿漉漉的手绢,歪歪斜斜地走,看不见车流和人流,听不见汽车喇叭和自行车的铃铛。不时有骑车人呵斥她,甚至有人在车上出手推她,这位大姐,你会不会走路?回头一看,看见的是一张被泪水泡肿的面孔,两个发青的眼袋状如核桃,她木然地仰起头,看着天色问,同志,现在几点了?骑车人一下谅解了这个妇女,以这样的心情,确实是不必遵守交通规则了。

儿子出事以来,粟宝珍很少出现在白天的大街上。不过是半个多月的光景,这女人以往清秀的容颜已经变老,头发也飘出了几绺白色,有什么不幸,似乎已经尘埃落定。她的哭泣,其实是小声的呜咽,并没有引起别人同情的用意。从香椿树街的东头到西侧,很多人认出了她,一颗恻隐之心被她的泪脸照得发烫,很多人过去拉扯她,想去劝慰她,可惜粟宝珍不领情,她的悲伤不容侵犯,她一边呜咽,一边还反问那些好心人,谁在哭?我哭了吗?有什么好哭的?

路过石码头,粟宝珍忽然站住了,她在这里发现了一个敌人的身影,红肿的眼睛里放出一道尖锐的光芒,所以,她真的不哭了。石码头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业余文艺演出的积极分子,多为香椿树街的各界妇女,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服装统一,形体一致,他们手持玫瑰红的大羽扇,正在居委会戴阿姨的指挥下排演团体操。一嗒嗒,二嗒嗒。三嗒嗒。十几把羽扇有序摇摆,整齐的波浪形队伍忽然变了形,谁也没有料到粟宝珍会闯进来,她一把抢过戴阿姨手里的电喇叭,对着电喇叭吹了一口气,嘴里一迭声地喊起来,各位街坊邻居,我给大家汇报一下我家保润的冤案,是大冤案!保润没做什么坏事,他被人栽赃了,他是代人受过啊!

排演队伍里一片哗然。粟宝珍嗓音嘶哑而激愤,一阵哽咽之后便语不成声,戴阿姨想趁机夺回电喇叭,被粗鲁地推开了。粟宝珍说,戴阿姨你别急,让我冷静一下,再汇报一句话就走。她果然冷静了一些,那一句话却难以概括出来。大家观察她的眼神,很快发现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目光像一把匕首飞向排演队伍中的邵兰英,柳生他妈,我先要向你汇报,我儿子要判刑了,起码十二年,弄不好是无期,你们一家人高兴了吧?高兴了吧?

大家恍然大悟,脑袋都转向了邵兰英。邵兰英是见过世面的人,遇到如此窘境,一点也不慌张,她缓缓收起了手里的羽扇,不卑不亢地说,保润他妈,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跟你无怨无仇,论年纪你儿子是小辈,我是长辈,他判刑坐牢,我为什么要高兴?

这会儿你还能装糊涂,我佩服你!自家儿子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没事了,别人家孩子替他去坐牢,你怎么不高兴?粟宝珍悲怆的声音和呼吸一起被电喇叭放大了,听起来有点刺耳,我家保润做了柳生的炮灰呀,别人不明真相,你心里不清楚?你还说你不高兴?你不高兴还在这儿扭秧歌?你在这儿扭啊扭啊,就不怕闪了你的腰?

我扭秧歌关你什么事呢?不要以为你拿着电喇叭就代表中央了,乱喊乱叫有什么用?邵兰英面露厌恶之色,说话依然慢条斯理,保润他妈,我一直以为你是懂道理的人,这会儿怎么就不讲理了呢?谁该坐牢谁该自由,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人家女孩子是受害者,受害者说了才算,对不对?

此话说到了要害,电喇叭沉默了一下,突然传来粟宝珍凄厉的嘶喊,谁说了都不算,人民币说了算,后门说了算,你们家钱多,后门多,关系多,你们把人家女孩子买通啦!

排演团体操的妇女们都用羽扇遮脸,交头接耳,大多数人听闻柳生和保润是同案犯,谁是真正的主犯,谁是受冤的从犯,他们一时都不敢表态,至于粟宝珍和邵兰英作为母亲的表现,他们是有资格判断的,大家普遍欣赏邵兰英的风度,觉得粟宝珍实在太过分了。戴阿姨过去抢夺她的电喇叭,嘴里劝阻道,保润他妈,你心情不好我们都懂,但是也不能占着电喇叭这么喊下去,我们还要排演,时间很紧,五一节的花车游行,我们香椿树街也要上节目,这是政治任务,耽误不起的。

粟宝珍总算松开了电喇叭,脸上出现了一丝愧疚之色,你们排练好了,政治任务耽误不得,我怎么不懂?我是看见她在这里扭秧歌,实在气不过,对不起大家了。戴阿姨扶她坐到自己的小方凳上,粟宝珍看着天色说,几点了?我没时间坐,一天没进一粒米,还要回去给他爸弄晚饭呢。她想站起来,人站不直了,身体像一只虾,弓着腰顶在墙上。戴阿姨问,你的腰怎么啦?她说,要给孩子伸冤啊,这几天走了八辈子的路,腿走麻了,腰大概也累断了,你们排练要紧,我就这样弓着,歇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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