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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又是晴天。太阳高照的时候,又传来飞机的嗡嗡声。官兵们立即点燃柴堆,三股浓烟冲天而起。飞机越来越近,已临头顶。这回看清楚了:机翼底下青天白日机徽大放光芒。官兵们手舞足蹈,欢呼雀跃,使劲向飞机招手,拼命向上跳跃,对飞机充满无限期望。在一片欢呼声中,飞机投下两只降落伞,降落在官兵们如林的手臂中。官兵们高高地托着降落伞下面的两只黑皮箱,簇拥着把皮箱送到杜聿明面前。杜聿明亲手将两只皮箱打开,只见一只皮箱里装的是崭新的电台,另一只皮箱里装的是缅甸的卢比。
当晚,杜聿明开列了一张长长的请求空投物资清单,交给机要李参谋。李参谋迅速将电报发往重庆。次日上午,一架中型运输机满载粮食和药品飞临野人山。饥饿的官兵们围站在空投场地四周,期待着空投物资的降临。
这架美式C—45型运输机准确地找到空投目标后,降低高度调整方位开始空投。顷刻间,漫天开花的降落伞纷纷落下,空投物资纷纷着地。粮食堆成一座小山,药品也堆成一座小山。官兵们主动地在粮山前排起队,军需主任用搪瓷茶缸给他们分米。官兵们各自找地方生火做饭,丛林中升起袅袅炊烟。
救援杜聿明部队的工作全面展开。蒋介石责令后勤部长俞飞鹏,飞抵列多镇具体实施救援计划。韦维尔答应由英军供应杜聿明部粮食和药品。以印度为基地的美国空军,保证每天派四架飞机向野人山空投补给。
先期到达印度的孙立人部队,义不容辞地组织了数支先遣队,背上粮食、药品、担架、被服,分路进入野人山,接应第5军官兵。
印度政府动员数千民夫,从边境赶修通往野人山的应急公路,在峡谷架起溜索,在江面搭起木桥。民间大象运输队也被紧急征用,几十头大象把各种救援物资驮进深山。
在野人山边缘地带,每隔数里设立一个收容站,准备有帐篷、蚊帐、被褥、饮水、粮食、医药。一架架救援的阶梯通向野人山深处,一双双仁爱的大手伸向苦难中的中国官兵,制止饥饿、疾病、死亡。
第332章 杜聿明挥泪祭奠()
7月底,杜聿明带第5军军部及新22师官兵陆续走出野人山,来到印度边境小镇列多(8月间移驻印度迪布鲁加尔)。在多列镇,他们用帐篷和降落伞搭起临时收容所,收拢队伍,整理建制,清点兵员。劫后余生的官兵汇集在一起,他们衣服褴褛,头发蓬乱,面色苍白,无精打采,身上长了疥疮,生了虱子;重武器进山前被销毁,轻武器也所剩无几,枪支生锈,子弹发潮,不能使用了,哪像中国精锐之师的官兵,而活像一群流落他乡的叫花子。
在列多收容所,幸存的官兵到处寻找自己的官长、战友或同乡。找到了惊喜若狂,相互抱头痛哭;找不到无比伤心,悲痛不止。有位老排长,举着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全排士兵的名字,到处寻找。他走遍了列多的几个收容站,查遍了所有的收容登记册,一个也没找到。
老排长对着野人山放声大哭:“他们一个也没出来,为什么光剩我一个?野人山哪,你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呀!”
有位小电话兵,在山里快饿死时,一位班长给他半个苞米救了他的命。现在他提着一瓶酒,拎着一只烧鸡,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找了三天,别人告诉他,那位班长在山里饿死了。电话兵闻信放声大哭,哭得死去活来。
在列多镇第5军临时指挥所,杜聿明召集团以上军官会议。参谋长罗又伦报告:“清点人数结果:军部共有1;205人,新22师只剩3;121人。最冤的是女兵,进山时共有45人,出山后幸存者仅有四人。”
听了罗参谋长的报告,杜聿明满脸痛苦之情,良久默然无言。新22师师长廖耀湘痛哭失声地说:“新22师在缅甸转战两个月,才伤亡两千人,而在野人山,没放一枪没打一炮,就损失四千余人。我这个师长怎么当的啊!”
罗又伦接着报告:“第5军200师和96师已经撤回云南,重庆军政部汇集了全军各部情况,给军部发来通报,具体数字是:军直属队出国人数15;000人,战斗减员1;300人,撤退减员3;700人,现有人数10;000人;第200师出国人数9;000人,战斗减员1;800人,撤退减员3;200人,现有人数4;000人;第22师出国人数9;000人,战斗减员2;000人,撤退减员4;000人,现有人数3;000人;第96师出国人数9;000人,战斗减员2;200人,撤退减员3;800人,现有人数3;000人。合计全军出国人数42;000人,战斗减员7;300人,撤退减员14;700人,现有人数20;000人。报告完毕。”
杜聿明语调沉重地说:“撤退减员竟是战斗减员的两倍!此数字,令人视之触目,闻之惊心啊!我打了几十年仗,有胜仗也有败仗,但从未败得这么惨,这么窝心啊!据军政部统计,撤退途中,中国远征军三个军共有三万多人饿死或病死缅北丛林里,活着回国和撤到印度的不足五万人。野人山比十万日军还要残酷无情啊!
今年初,我受命带领远征军十万精兵出国门入缅甸,战车如云铁流滚滚,何其壮哉!而如今,丢失缅甸放弃滇缅路,损兵折将大败而退。以致归国无路败走野人山,促入异国为外人耻笑。十万大军伤亡过半,大批武器装备化为乌有。真是丧师辱国,罪无可恕啊!”
杜聿明说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
杜聿明擦擦泪水继续说:“印度非我久留之地,英国人也不会长时间管吃管喝。在野人山饥寒交迫受尽苦难,现在活着走出野人山,就是要回国呀!回我中华,这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可有许多人又怕回国。原因是:打了大败仗臭名远扬,有何脸面去见父老乡亲呀!缅甸战役失败,不光是我杜聿明的耻辱,也是中华民族的耻辱!只要将来有一天,中国官兵打回缅甸,消灭日本鬼子,报了国家民族的深仇大恨,我杜聿明才算雪仇消恨了!”
8月上旬,重庆军委会来了命令:新22师、新38师残部留印度接受美式装备,严格训练,并扩编为中国驻印军,由史迪威将军指挥,伺机反攻缅甸;杜聿明率第5军军部回国。
留驻印度扩编整训,准备反攻缅甸,这道命令给中国官兵以极大振奋。
同时也给杜聿明带来新的痛苦。他和其他官兵一样发了誓,要反攻缅甸消灭日军,涮洗今日战败之耻辱。现在他办不到了。杜聿明这个败将的名字,将永远留在缅甸这片土地上,这是使他最痛心的事情。
杜聿明把师长廖耀湘叫到指挥所,解下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双手捧着交给廖师长,郑重其事地说:“好好练兵,练好了兵,反攻缅甸,报仇雪恨,拜托了!”
廖耀湘接过军长赠送的手枪,坚定有力地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想到长眠野人山的无数官兵,杜聿明心情沉重。离开印度之前,在列多设下灵堂,献上鲜花果品,祭奠烈士亡灵。灵堂内外庄严肃穆,数千官兵垂手肃立。
杜聿明亲自祭辞:
“痛乎!我远征军烈士诸君也,壮怀激越,奉命远征,别父母,抛妻孥,执干戈卫社稷,挽长弓射天狼。三月赴缅,深入不毛。与寇初战同古,首建奇勋,为世人瞩目。再战斯瓦河、平满纳、同古,众官兵同仇敌忾,奋勇争先,杀敌无数。缅战方酣,不意战局逆转,我远征军官兵转进丛林,身陷绝境。
诸烈士也,披荆斩棘,栉风沐雨,茹苦含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蚊蚋袭扰,瘴气侵凌,疾病流行,惨绝人寰。惜我中华健儿,尸殁草莽之中,血洒群峰之巅。出师未捷身先死,壮志未酬恨难消。悲夫,精魂忠骨,永昭日月。兹特临风设祭,聊表寸心。”
祭礼完毕。杜聿明向即将移防(迪布鲁加尔)的数千官兵告别。
他思潮翻滚,激情难抑,放声说道:“官兵兄弟们,我对不起你们,更对不起死难的官兵。我走了。缅甸的仗,拜托了。野人山死难官兵的遗骸,托付给你们了。我在国内等你们的好消息!”
全场官兵振臂高呼:“反攻缅甸,报仇雪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是的,中国远征军还要打回来!缅甸之战并没有结束!
第333章 美籍参谋长史迪威()
1941年12月31日,经罗斯福提议,盟军设立中国战区,由蒋介石任战区总司令,指挥在中国、越南、泰国的盟军作战。蒋介石表示同意并在委任书上签字。为表示对罗斯福的报答,蒋介石委托外交部长宋子文,前往华盛顿求见罗斯福,请派一位美籍参谋长,来华协助指挥中国战区作战,并由这位美籍参谋长出面替中国要美援,这样许多事情就会好办些。
罗斯福答应了蒋介石请求,决定派史迪威中将来华出任中国战区参谋长。
史迪威将军1883年出生于美国佛罗里达州,1904年于西点军校毕业后,被派往菲律宾美军第2步兵团服务。1911年途经中国,他在北平住了13天,目睹辛亥革命风暴,对中国产生了深刻印象。1919年至1923年,史迪威第二次来华,任北平美军汉语教官期间,对中国五四运动颇有见地。1925年回国入指挥参谋学校,与艾森豪威尔同级。
1926年至1929年,史迪威第三次来华,任美军驻天津第15步兵团营长,马歇尔时任该团执行长。1937年史迪威第四次来华,任美国驻华武官,不久卢沟桥事件爆发,国共合作抗日。1939年史迪威离任回国时,在重庆拜谒了蒋介石。他同蒋介石夫妇虽然只会晤15分钟,但双方都留下较好的印象。
1942年3月初,缅甸战局紧张。蒋介石飞抵缅北腊戍部署军事。还没有上任的史迪威接到蒋介石命令,从加尔各答直飞腊戍向他报到。在腊戍波特酒家,史迪威会见了蒋介石。
蒋介石说,他真诚地欢迎史迪威的到来,并询问途中天气如何,旅程是否顺利,能否适应远东高温,印度的榻榻米床睡得惯不惯?交谈不足十分钟。从客厅出来,史迪威看见中国远征军将领们,正在楼梯下等候蒋介石训话。蒋介石热情地把史迪威介绍给中国将领,然后站在楼梯上,发表了冗长激昂的训词。将领们頜首挺胸,洗耳恭听。
午后,蒋介石夫妇登机回国,史迪威奉命飞往重庆。
3月6日,在重庆黄山官邸,史迪威晋谒蒋介石。
史迪威呈上罗斯福给蒋介石的信件,用流利的中国话开门见山地说:“就本人之地位而言,特向钧座声明如下。”
蒋介石无法适应这种谈话方式。他把看过的罗斯福信件放下,抬头扫了史迪威一眼,很不情愿地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史迪威说:“第一,本人奉命指挥在中国、缅甸及印度的盟**队;第二,本人奉命监督及管理美国对中国的国防援助;第三,在军事会议中,本人以美国政府代表资格出席;第四,本人为蒋委员长与韦维尔将军之间联络员;第五,管理维持及改善缅甸公路;……”
蒋介石打断史迪威的话问:“吾愿知道,将军是否为余之参谋长?”
史迪威立即挺胸回答:“是的。本人为钧座之参谋长,直接受钧座命令而工作。”
蒋介石又问:“将军与韦维尔是何关系?”
史迪威说:“本人不为他工作,只为他与钧座间之联络员。在中国战区钧座为最高统帅,本人为钧座之参谋长。”
蒋介石心想:你身兼六职,是美国司令还是罗斯福的代表,我怎么指挥你?要是指挥不了你,我怎么能把远征军交给你?
沉默片刻,蒋介石说:“将军,关于你作为战区参谋长的具体事务,你去同何应钦及商震洽商吧。”即把史迪威打发走了。
3月7日,蒋介石未与史迪威见面。
关于中国远征军的指挥权,蒋介石与史迪威已形成了僵持,而史迪威却在云雾中。
3月8日,日军攻占仰光。蒋介石慌了神,当晚召见史迪威,笑吟吟地对他说:“将军,入缅华军归你指挥。”
10日和11日,蒋介石又两次召见史迪威,反复地说:“史迪威将军,此次入缅作战,能胜不能败。第5军、第6军为**精锐,苟或败北,不仅缅甸反攻无望,即中国战场欲发动反攻,亦不可能。此次作战,不属二三军之效果,足以决定军心之振颓,影响全国人民之心理。胜负在此一举矣。”
蒋介石还提醒史迪威:“3月10日是日本陆军节。日军攻下仰光后,气焰甚盛。我应视敌人兵力大小决定是否反攻。若敌人兵力小,我军可即行反攻;若敌在两师团以内,我军仍可反攻;若有三师团,则反攻不易。故第5军主力仍应在后方集中。”
蒋夫人宋美龄唯恐史迪威不能领会总司令深意,再三嘱咐道:“千万小心谨慎。”
蒋介石颇不放心地把远征军指挥权交到史迪威手中。
史迪威怕夜长梦多,11日下午便匆忙离开重庆,飞往缅甸前线。
第334章 蒋介石与史迪威()
史迪威把总部设在眉庙(梅庙)一座教堂红楼里。他雄心勃勃,打算指挥中国远征军,击溃日军进攻,挽救缅甸和滇缅路。当时缅甸战局已很危急。
英国驻印缅军总司令韦维尔,在给丘吉尔信中说:“倘若日本坚决进攻,我认为,我们不能指望久留缅甸。许多部队仍旧缺乏装备,打缅甸的经验还使他们动摇。余下的几个缅甸步枪营能起多少作用,很可怀疑。炮兵不多了。目前,再要切实增援是办不到的。
中国方面的合作并不容易。他们怀疑我们的战斗力,有退缩倾向。他们对抗日军的丛林战,能否比我们现在打得更成功,尚难肯定。”
在眉庙,史迪威见到印缅战区总司令亚历山大。他告诉亚历山大,他打算用中国远征军第5军和英军一道,发动强大反攻,夺回仰光。
亚历山大笑吟吟地表示赞赏。夺回仰光,谈何容易。
史迪威反攻计划很难实施。一是日军进攻的压力,二是中国将领的抵制。史迪威发出的进命令,经过中国远征军副总司令杜聿明和部将们讨论后,常常通不过。聪明的史迪威很快发现,缅甸的仗,实际上是蒋介石直接指挥杜聿明打的,他这个前线总指挥不过挂名而已。
同古失守后,史迪威气冲冲地从缅甸飞回重庆,对蒋介石大发其火说:“钧座委我缅战指挥之责,而不予指挥之权,无权何以为将?无权何以尽责?”
蒋介石威严地说:“将军之言差矣,我为战区统帅,无不可过问之事。你是我的参谋长,不是太上参谋长!”
史迪威干脆撂挑子,说:“既然总司令事必躬亲,依我看,参谋长一职可以勾销。”
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互不相让争了一阵,还是蒋介石转而和颜悦色:“将军求战心切,肯于负责,我已深知。不过,我过问前线战事,实亦一片好心。我平素指挥作战,惯于用电话与前线将领联系,必要时不分昼夜。如此可依将领习惯及能力,纠正其错误。中国抗战能支持至今,此实为一重要原因。”
“原来是这样!”史迪威摇摇头淡然一笑,心想:总司令,你说的全错了。中国抗战之所以一败再败,原因正是你专断独裁,插手过多。现在缅甸战场的日军,全是从中国战场调过来的。第18师团攻打过上海,第33师团占领过南京,第55师团攻陷过华东,第56师团从华南调到新加坡,又从新加坡调到缅甸来的。要是中国战场打得好一点,何须缅甸作战?
蒋介石似乎感觉到难以说服史迪威,便叹了口气说:“要是我能写英文,那就好啦!这样,我可以直接与将军函商军情,再不用假手他人。以往你我间疏于直接联系,实因文字之障碍。”
其实史迪威精通汉语,中国话比蒋介石讲得还好。
史迪威对蒋介石故意给他兜圈子极为不满,直截了当地说:“既然你我之间诸多不便,钧座还是另派一位方便的人去缅甸为好。我在重庆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可办,比如管理美援,训练部队等等。”
蒋介石担心美援掌握在史迪威手里,喃喃地说:“这,怎么可以?将军,这,太不合适。”
这时宋美龄走进来了。她笑容可掬地说:“史将军,你瞧外面阳光多好,我们到花园散步去,别在这儿磨牙斗气,走吧。”史迪威无法拒绝她。
散步在花园里,总司令和参谋长和解了。
史迪威设身处地地说:“我总是个英国老毛子吧,不能奢望全权指挥如此庞大的中**队,不过,我倒希望单独拨出一支小部队,一个军,一个师都行,由我指挥,按我的计划办。”
蒋介石说:“不,你还是做你名副其实的总指挥官。”
史迪威说:“即使总司令把远征军都交给我,我也指挥不动啊!像杜聿明这样有才华,有个性的将领,不是我能驾驭得了的。”
蒋介石说:“我把罗卓英派去,他会同你很好合作的。”
宋美龄将一束玫瑰花递到史迪威手里,笑吟吟地说:“史将军,还有什么困难吗?我可以作你的后盾。我在战线的另一端支持你。”
史迪威满脸笑容地说:“夫人,我愿意效劳。”
4月7日,蒋介石夫妇亲自把史迪威送回缅甸。新任远征军司令官罗卓英随同前往。
在腊戍,蒋介石主持军事会议,当着全体高级将领的面,郑重确认史迪威的指挥权。
他宣布道:“第一,余委托史迪威将军全权指挥入缅华军;第二,罗卓英服从史迪威,杜聿明服从罗卓英;第三,史将军有权奖惩军官;第四,与英军联系由史将军洽商。”
这次史迪威满意了。
4月上半月,缅甸战局顺利。仁安羌一仗给战局注入生机,缅甸战局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