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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至此，千尘给萧阳回了电话，“阿阳……”
她不知道说什么，也没有解释生气关机的原因。她和他已不需要这些，两人都心知肚明。
“千尘，对不起，让你失望了。”萧阳沉沉的声音轻轻地从电话里传来。
“没，我想得太好，其实已经让你很难受了。可是，他们是我的父母。我……”
萧阳打断了千尘的话，“我知道，你不要再解释，在我面前，永远都不用，我知道，都知道的。”
喉咙口被肿起的一块堵了个严实，千尘捂着嘴，不让大口地吸气声传过去。
“千尘，早点休息吧，改天有空了我们再约。”萧阳轻声地说。
千尘模糊地“嗯”了一声先挂掉了电话，把脸埋在被子里，喉间的肿块终于化成热泪淌了出来。她知道，萧阳一定知道她会哭，而没有勇气听才提前打住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和她一样无力。
夏天的味道在Ｂ市蔓延成深深浅浅的绿意。下了高速公路远望，江水蜿蜒于山中冲积出河谷平原，城市从平原延伸到浅丘缓坡处。一整座城被包围在林木氤氲之中，如翠玉盆盛着一汪弯月。许翊中禁不住感叹了一句，“好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Ｂ市确实是个好地方。在高速路没有开通之前，江上航运也不发达。最快的交通方式还是火车，但是到Ａ市也需要八九个小时。
交通的不便利并未影响城市本身的风水。这里山水环绕，钟灵毓秀，集山水灵气于一身。从空中俯瞰，江水绕流形成了一个“S”走向，四面山势合围，正是一个天然的太极图形，城市就建在江东岸天然太极图的阳极中。
据传，古时有不少风水大师游历到这里便不走了。当地流传一个故事，说两位风水大师来Ｂ城看风水，共同把这里选定为自己的埋骨之处。前一位风水大师选好地点后埋下一枚铜钱以做标记。没过多久，另一位风水大师前来，也决定百年之后在这里栖身，选好了地点也打算埋下信物。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往下挖，居然挖出了前一位风水大师埋下的铜钱，故两名风水大师相互佩服。这故事也说明了Ｂ市风水绝佳。
然而交通长期的不发达也造成Ｂ市开发较晚的局面。这次嘉林集团和Ｂ市初步达成意向，投资Ｂ市的房地产。许翊中正不想待在Ａ市，去杜蕾家假扮男友的事，再也没啥可介意的了，于是决定亲自带队前往。
第三十六章 空攒眉千度（3）
杜蕾听到许翊中的赞叹，美丽的眼睛盈满笑意，“当然是好地方，就是落后了些，高速公路是去年才开通的，当时啊，还闹了个笑话。”她停下卖了个关子。
“哦？什么？”
“高速路还没完全开通时，有一段路通车没完全封闭，我们当时的书记去前面的县里，没走多远，路上看到一位老农民拎着一双鞋赤脚走在路面上。那时候还是冬天，书记很吃惊，让车停下来，上前问他，你怎么光着脚在路上走啊？怎么不穿鞋呢？”杜蕾说到这里轻笑起来。
许翊中也很好奇，“为什么呢？”
“那个农民回答说，从没见过这么干净平整的路，怕踩脏了！呵呵！”杜蕾说完笑了起来。
“哈哈！”许翊中放声大笑，“有意思！”心里又有几分感动，“真是淳朴！你们书记当时怎么说？”
“据说书记又问了他家住哪里，请他搭一程顺风车。他直到下车，鞋还一直拎着，上车就更不敢穿了。”杜蕾轻叹一声，“也就去年的事呢。”
这个小故事让许翊中对Ｂ市又多了层想了解的心思，对Ｂ市的封闭和落后更加感慨。现在的城市周边都很难见着这样淳朴的民风了。“路修好了，地方的发展就快了。Ｂ市很美，这次我们集团先来，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投资者来的。”
“是啊，以我们集团的建房经验和居住理念，必定会引领这里对家的新的理解！”杜蕾兴致勃勃地接话。
许翊中笑着看了她一眼，杜蕾脸上写满了激情和希望。“杜蕾，我发现你是特别激进的人呢。”
“激进？”
“嗯，有时尚感，紧跟社会发展步伐，不喜欢落伍，喜欢新观念和新思潮，大致就这意思。”
杜蕾莞尔一笑，“对，这样让我充满活力，我觉得需要这种态度去生活。”
“八零后就是不同，新锐冲动有活力！”许翊中也笑了。
杜蕾充满了青春的张扬，而尧雨……许翊中及时地打断了自己又冒出来的思绪，继续与杜蕾聊着Ｂ市的风土人情。
嘉林集团一行人的到来，受到Ｂ市政府的热忱欢迎。政府刚换届不久，杜蕾的父亲升为了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嘉林集团的投资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第二天，许翊中在当地有关人士的陪同下再次看了Ｂ市推荐的地块；他脑中早已有了Ｂ市的概貌。记着大哥许翊阳说过，在这里修小区倒是其次，主要是看能不能与旅游搭上边，拓展集团的业务范围。
Ｂ市正南方向是云顶山，省级风景区。山下临江，正对一片古镇，古镇和新城区紧紧相依。由于四面山水环抱，城市发展使得新区不断蚕食着古镇，Ｂ市政府很希望能沿河靠着新区进行开发。
许翊中花了两天时间，把古镇与新城之间及向江边方向的地方全走了个遍。临江兴建小区，不用规划建设，风景就已经相当不错。要在Ａ市有这种依山傍水的住宅，市价上万也是寸土寸金。
一周时间的考察后，双方达成初步协议，下一步对细节磋商，就可形成草案。杜蕾的父亲刚上任不久，就引进了这项投资，心里乐开了花。不单单是政绩的原因，还有对许翊中的满意。然而让他疑惑的是，他感觉不到许翊中对未来岳父的热情。
他私下问杜蕾是怎么回事。杜蕾沉默了良久才说：“他喜欢尧雨！”
“什么？”杜副市长倒吸一口凉气，“小蕾，这是怎么回事？！”
杜蕾倔强地看着父亲，“我先认识他，可他就是喜欢尧雨，我要抢回来！”
父亲严肃起来，“小蕾，这怎么能勉强？”
“怎么不能？为什么我不能去争取？他符合我的条件！我绝对不会输给尧雨！”
杜副市长气得满脸通红，看着女儿低着头，脸上带着一丝委屈，瞬间心又软了。他长叹一声搂住了女儿，“小蕾，许翊中是条件相当好，从外在到家世，再到他个人的能力，爸都满意，但是条件越好的人越是骄傲，他若是不喜欢你，强求只会让你受伤。爸倒是希望你能找个爱你的、宠你的就好。男人的心思，争不来的。”
第三十六章 空攒眉千度（4）
“就像你抛弃妈妈？你对她没了心思，所以就不行？我不信！我讨厌妈妈的软弱，我讨厌你不要她，她也不敢争！我看上许翊中了，我就是要和尧雨争！”
杜副市长厉声呵斥女儿，“你是看上他，还是要和小雨争？这是感情，不是东西！”
“是，这是感情，为什么我就不能有一个完整幸福的家，而要两边讨好并不是我亲人的人？！”杜蕾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决不要放弃！
杜副市长被女儿打败了，怒火瞬间被扑灭。他亏欠女儿，他成全了自己的感情，却让女儿这么难受。他怜惜地看着杜蕾，想怎样才能帮助女儿达成心愿了？这事可真是头疼，现在又不流行上门提亲、父母包办。他委顿地说：“爸支持你，你自己瞧着办吧。”
公事办得差不多了，许翊中一下子闲了下来。杜蕾笑语嫣然地告诉他，和他之间的事和家里讲明了，让他别再有压力。许翊中看了杜蕾一眼说：“杜蕾，其实你真的很会照顾人，心很细的。”
“现在才知道？”杜蕾俏皮一笑。
许翊中没有接话，其实杜蕾是很好的，从各方面都很好。他笑笑没有再接话，眼神变得柔和。
晚上Ｂ市政府宴请嘉林集团。地方上喝酒都特别痛快，下面的人再维护许翊中，也架不住人多势众。在杜副市长的热情下，许翊中醉得一塌糊涂。
恍惚中他知道有人把他扶回去，给他脱了衣服，用热乎乎的毛巾轻柔地给他擦了脸。许翊中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他还有点头疼，起床洗了个澡，许翊中慢腾腾地走到客厅吓了一跳，他靠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杜蕾睡在外间的沙发上。
这一刻许翊中被感动了，男人在爱之前，往往是先被感动。
他悄悄地走近杜蕾，第一次这么专注地打量她。如瀑的长发散了下来，发梢微卷垂出妩媚，饱满的前额，小巧挺直的鼻，轻启的双唇，尖细的下巴。她还穿着昨晚的礼服，睡着了也带着一身倦怠，眼睛下面有抹淡淡的青色，她的睫毛在闭着眼的时候显得特别纤长。杜蕾实在是有种难以形容的美丽。
她的美丽被平时的聪明机灵掩盖住了，以至于许翊中此时看她竟有些陌生。
温暖的情绪包围着许翊中，他对杜蕾的心态看得明白。杜蕾对父母的离异有种被抛弃感，她渴望得到关注与爱，所以争强好胜。自己的拒绝怕是让她分外难堪吧？许翊中有点佩服杜蕾的韧性，他在心里叹息。
他轻轻起身回到卧室。晨曦下的城市在清亮的天光下渐露身姿。许翊中伫立在窗前冥想。他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好的女孩子他不喜欢，为什么他爱上了那个看不清心思的尧雨。
许翊中想起了自己的初恋。还是二十岁时，他离开Ａ市去伦敦读书，租住在一幢老式的房子里，合租的人里有个来自意大利的女孩。
食色，性也。一切就从人的本性开始。
一次他买了酱肘子吃，吃完打算把骨头扔了。她叫住了他，问他想不想一起做饭吃。
许翊中看了眼自己啃剩的骨头，摇了摇头，他才吃过。她解释说骨头扔了可惜。他好奇地看着接近他的女孩，她似乎真为了他啃剩的骨头而来。于是他看着她用骨头煮汤，加了蘑菇，加了肉片，然后她拌了两份意大利粉。
那天她发边夹了一朵绯红色的雏菊，妩媚动人，而她的眼中闪烁着天真的光芒。
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淡粉色的嘴唇，立体的五官，脸不过他的巴掌大。她有种特别的吸引力，带着地中海的热度，还有随意的性子。她可以对一切事物产生好奇，也对很多事情不在意。
二十岁的许翊中盲目地陷入爱情。以中国男人的传统观念，她就是唯一，他专情于她。他为她追到罗马，再黯然离去。
他眼中贮满思念。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文化，她不可能跟他走。她说，哎，你看我爱这里的一切，你的名字注定“你爱中国”。
第三十六章 空攒眉千度（5）
他明白，他痛苦地知道，他爱的就是这样明朗如风的她、自然而率性的她。
许翊中轻吻了她的面颊，摸出了一朵雏菊别在她的发间。
从那以后，他再没真正地爱过。
他身边有女人，却不再有人能成为他心中的爱。
他从没在女人身上用过心思，也从没和哪个女人的关系维持过很长时间。
而尧雨，是他回国后遇到的另一朵雏菊。她真实纯洁地远离着这个残酷社会的规则。她可以拒绝他，可以只为自己而活。不管是什么环境造就了她的性格，她已经是这样了，闲云野鹤般悠然自得地掳去了他的心。他想呵护，想让她在他的庇护下不经受风雨。他笨拙地回到了初恋并搞砸了所有的事。
“翊中，你醒了？头痛不？昨晚喝酒太多。”杜蕾醒了，站在门口问他。
许翊中停住思绪，看到杜蕾眼睛下的那抹青色，愧然地微笑，“昨晚麻烦你了，去整理一下，我们去吃早餐。”
两人走出房门时，中厅沙发上已坐满了人。许翊中尴尬地看着Ｂ市前来陪同的人员。杜蕾却很大方地打招呼，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去吃早餐。
原本今天就该回去的，Ｂ市政府又邀请去云顶山玩了一天。当晚，杜蕾的父亲设家宴，酒酣耳热后把许翊中拉到一边，恳切地说：“翊中，小蕾和我说了，她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你俩成不成都不影响你们集团的投资，公私分明。只是，她一个人在Ａ市，你多顾着她点儿。”杜副市长知道该怎样让女儿自然地接近许翊中，强求绝对是最蠢的做法。
“杜叔，你放心。”许翊中真心实意地说。
也许初恋的意大利女孩是随意的风，尧雨则是随性的雨，都只属于机缘巧合的那个人。但那个人却都不是他。
吃过饭，许翊中开车和杜蕾一起走。“做我女朋友你会开心？”许翊中认真地对杜蕾说。他感觉有些疲倦，或者被爱是另一种幸福。
杜蕾沉默了良久，轻笑着说：“翊中，等你想明白尧雨的事情再说吧。”
许翊中分外诧异，礼貌地点头，“好，我想明白了再说。”
“翊中，明天就回去了，今天我就不陪你了，我回妈妈家，明早我再回宾馆和你们一起走。”杜蕾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她没有马上答应他，她知道那不长久，但是她也知道，不远了。
许翊中开车送她去她母亲家。看着杜蕾进了小区的门，他正要走，不知怎的，看着面前的路，仿佛又看到尧雨在街对面挥手说再见了。他慢慢地开着车顺着这条路往前，径直开到他上次找着尧雨的小公园才停下。
下了车，小公园内郁郁葱葱，绿意盎然。许翊中走到上次那张长椅上坐下。傍晚时分，小公园里还有散步的人。这里的节奏比Ａ市明显要慢得多，人们脸上露出的闲适也是Ａ市很少见着的。
草地上跑着各种狗，一条金毛猎犬闯入眼帘。许翊中差点跳起来，目光自然地向四周打量。搜寻的结果是失望的，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许翊中怔怔地看着那条跑来跑去的金毛，尧雨悠闲地遛狗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他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公园的祥和也让他安静下来。
因为尧雨说想和佟思成在一起，感叹“简单也是种幸福”，他一时冲动就露出了狼尾巴。后果是她一巴掌扇了过来。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过去两个多月了，许翊中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然而来到Ｂ市，坐在这里，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从一年前认识尧雨到现在的点点滴滴。他心里很烦，不明白为什么她给自己这么大的侮辱，还是忘不了。
连杜蕾也说，想明白尧雨的事情再说。他的表现有这么明显吗？许翊中苦笑，和尧雨在一起，被牵着鼻子走的人一直是他。
没有公平可言，他的心已经沉沦。因为骄傲而挣扎，希望得到回应，但显然这一切都是徒劳。
对杜蕾，他冷静自持，他可以接受她，也不会因为她拒绝而难过。一遇上尧雨，脑子就搅进了糨糊。她每一次拒绝都让他心痛生气。
第三十六章 空攒眉千度（6）
许翊中告诫自己要冷静。他开始玩记忆的拼图游戏。
他在脑子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地勾勒尧雨的画像，从刚认识起开始描轮廓。
人习惯性的小动作，类似于嘟嘴、用手把玩头发、坐着的时候腿微微地抖动，这些都隐隐说明一个人的性情或心理状况。
尧雨的习惯性动作，包括提起杜蕾时那种防备讥讽的眼神，靠近她时会下意识地侧头躲避，一旦被刺激就会微抬起下巴摆出高傲的姿态……还有，她喝了酒会出状况，这些都证明尧雨的自我保护心态很重。她的确如杜蕾所说，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她不在意的是绝大多数人在意的东西，因而形成了她独特的淡然。
许翊中默默地分析着尧雨的性格。既然要想，就慢慢想。他开始回忆那天发生的一切，一个画面也不放过。
尧雨微微地张着嘴惊诧的样子，她说佟思成时的同时扭开头的不自然。她还说了一句，是什么呢？许翊中仔细地回想着，对，她说她不是杜蕾，也不是别的他可以逗着玩的女孩子。她是被他的大胆吓着了么？她是对他的诚意压根儿就不相信吗？
许翊中想是自己把事情弄砸了，他本来已经想步步为营，什么都算计好了，怎么会突然间就弄成这种地步了呢？一下子就不冷静了呢？他叹了口气，叫他如何冷静呢？
这是他第一次被女孩子扇耳光，他真心想待她好。或许，如果不是这样的用心，他也不会恼到现在。他介意的不是她一巴掌打在脸上，而是她对他的态度，让他窝火。
淡淡的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归巢的鸟在头顶唧唧喳喳地叫着。许翊中慢慢地安静下来，他突然间不怪尧雨了，人在条件反射下会有很多种奇怪的举动，尧雨也是。
他说他早就在追求她，她还笑呵呵地劝他算了，让他别一会儿一个态度。
她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在他吻她的时候，他让她惊慌？
自己是在为她找借口吗？找出一个借口可以平衡下心理，然后可以再去找她？
究竟喜欢她什么呢？除了让自己有了陷入爱情的感觉，也有了薄刃划过心间的疼痛。
许翊中想了很久，最终也没能得出准确答案，似乎和她在一起就是很舒服、很放松。什么出乎意料的事，他都莫名其妙地做了，他就像又回到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头小伙子，为了一朵雏菊追到罗马。
许翊中细细回想那天看到尧雨挽着佟思成离开的情景。他换了个角度想，杜蕾坐在车上，尧雨真的是无视他的存在么？若她真是无视他的存在，为何下巴抬那么高，对佟思成那么和蔼可亲？她真的只是因为生气而无视？照理说，如果真的不在意，她还应该笑容可掬地打声招呼，不为别的，就为佟思成从嘉林集团拿到生意着想，也应该的。
冷静下来的许翊中充分运用他的逆向思维，又对尧雨剪去头发得出了新的结论。她剪头发也许并不是想和佟思成重新开始，而是因为他呢？他一下子从长椅上蹦起来，开了车就跑到上次接尧雨的小区，停了车他才想到尧雨说她父母都搬到Ａ市了。
许翊中笑了，他又犯了回傻。
他拿起电话打给尧雨，手机里传来一个提示音，这个号码已经不存在。他有点吃惊，打给王磊，“给我尧雨的电话！”
王磊似乎在外面玩，电话那边的声音十分嘈杂，他大声又问一遍，才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