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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反对者,同样激动莫名。
从攻击、质疑张子重是否有资格有权力,与匈奴谈判,乃至于其是否有权力决定与匈奴换俘,一直发展下三路的攻击。
直接造谣、诽谤和编排张子重爱慕虚荣,以国家公器私用。
但,这些反对者,很快就被汹涌而来的民意与舆论声音,碾成了碎渣。
如今,已经连头都不敢冒了。
但凡敢冒头的,就会被人扣上‘哗众取丑’‘狄山第二’的帽子。
甚至有人扬言,要将这些人丢去漠北,丢到匈奴人那边,再看看他们反对不反对?
由之,使得那位贤弟在长安和天下人的议论里,成为了有情有义、才学兼备、文武双全的化身。
毋庸置疑的,在这种舆论背景和民心期待下。
他只要回来,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舆论、民心和天子,都会给他创造条件,创造机会。
而其他所有人,都将成为背景板,变成附庸。
深深的出了一口气,张安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拿着的书信,忽然笑了:“这些又与吾何干呢?”
是!
诚然,张子重这次回京的气势,已经不亚于当年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霍去病自河西而归的气势。
睥睨天下,万众敬仰,天下归心。
而且,他还没有一个可堪匹敌的对手——不像霍去病,头顶上还有一个大将军舅舅,同样战功赫赫,天下无敌的名将!
更有着舆论和民心的吹捧与期待。
李广利也好,刘屈氂也罢,在其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对手。
唯一可以阻止他的,也就只有天子。
然而,偏偏这位陛下就是其最大的靠山!
但……
仔细想想,和他张安世有半毛钱关系吗?
这些日子来,张安世也冷静的考虑过了,甚至换位思考过。
最终的结论是——无论张子重怎么选,他这个尚书令都将稳如泰山。
道理很简单——张子重想抢班夺权,根本没有必要来尚书台。
人家完全可以以鹰杨将军的身份,直接入主执金吾。
然后以执金吾发号施令。
就像当年,张汤当廷尉的时候,直接甩开头顶上的大司农、御史大夫、丞相,自行制定、规划和实施汉家经济、司法政策。
一部二十七篇的《越宫律》直接丢在了朝堂上。
然后就获得群臣的一致‘赞许’与‘支持’,从此成为汉律的一部分。
所以,他的尚书台,到时候最多不过损失点权力,失去些从前拥有的威风罢了。
真正该担心的,还是现在的丞相与九卿们。
这样想着,张安世就感觉轻松多了。
但,不知为何,心头依旧沉甸甸的,有些憋的慌,难受!
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一样。
拿着手里的书信,张安世来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的心情看上去非常不错。
他手里,捧着一封奏疏,看的乐不可支。
见到张安世来了,他就笑着招呼起来:“尚书令,你来看看……”
他将手里的奏疏递给张安世:“从今年四月至今,玉门关和轮台,分别从乌孙人手里接收了牛马两万多头,羊四万余,此外,还有妇孺三千多人……”
“乌孙人可真的是能干啊!”
张安世接过奏疏,连忙笑着道:“此皆赖陛下天威,张侍中用策,臣就经常与下属言:若国家多几位张子重,太平盛世指日可待矣!”
天子听着张安世的话,更是得意万分,抚着胡须,道:“卿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乌孙人送来的牛马牲畜与妇孺,都是去年张子重与那位乌孙小昆莫签订的协议内容的贡献!
本来,天子从未想过,一个小小的太学就能拉动如此多资源。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乌孙人送来的牛羊马匹,大部分都是来轮台、玉门、居延换购丝绸、铁器、军械的。
但那些妇孺就是纯粹的作为乌孙贵族留学太学的学费。
三千多妇孺,根据玉门与居延的报告,皆是年纪十六至二十岁的妙龄女子。
其中的两千余人,已经被李广利截胡,留在河西,作为分配给士卒将官的妻子。
剩余一千多人,在护送前往长安的路上。
而因此之故,河西地方的官员报告说,移民河西的百姓现在‘多有躬耕忠君安定之心’。
这让天子,真的是欢喜不已。
他已经打算,将这个事情大肆宣传,让天下都知道——移民边塞,不止国家分田地、耕具、种子、屋舍,天子还分老婆!
而且是异域胡姬!
相信,天下的光棍与无地百姓,将因此沸腾!
只要有了人去边塞,那么河西四郡,就不必再担忧什么羌人、月氏人、匈奴人。
这样想着,天子就问道:“卿来见朕,可有事情?”
张安世闻言,立刻拜道:“启奏陛下,臣来是来报告侍中张子重的答复的……”
天子闻言,马上就坐直了身子,道:“卿说吧……张子重有何奇谋妙策?”
张安世于是就将张越的答复,向天子做了报告,同时将回信递上。
天子一边听,一边接过书信,打开来看了起来。
信上内容,主要是家书的格式,讲的也都是些嘱托家里的细节。
但……
其中的内容,却让天子动容!
因为,这上面所言所述,张子重都是在规劝和告诫家人‘勿高傲轻慢’‘勿侍功猖狂’,更将一切荣誉和功勋,都说成了‘此皆陛下之力,将士用命,吾不过持节行之’。
若只是这样,天子可能还不会高兴。
但,这信上的行文与描述口吻,却分明是写给其亡嫂、侍妾和家臣的。
因为除了这些内容外,还有大量私人家庭内部的嘱托和关照、细节。
换而言之,这就是一封张子重托人捎回来的家书,他从未想过,这信会到自己这个天子面前。
这才是最让天子欢喜的。
这让他很开心,感觉自己没有看错人。
而张安世所述的对策,也让天子眼前一亮。
他想了想,对张安世吩咐道:“卿为朕制诏吧……”
“以张子重之策为核心,以朕的名义,快马传召令居,命贰师将军从之!”
在天子的立场上,若是可以避免大动干戈,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马上河西四郡的粟米就要收获。
整个汉室北方郡国,也将要秋收。
在这个时候,贸然大兴兵马,哪怕成功的抵御了西羌与河湟月氏的进攻,也是得不偿失。
天子并不想再给匈奴喘息之机了!
当年,漠北决战后,匈奴龟缩瀚海,依靠大漠天险远遁。
汉室在战略上,选择了掉头处理南越、闽越、西南夷、朝鲜。
结果给了匈奴人喘息的机会,令其在十余年间恢复了元气,重新开始与汉争霸。
若是当时,汉家乘胜追击,从玉门、居延、楼兰方向,夺取蒲昌海,控制天山,居高临下,威胁整个西域北道。
那么,恐怕现在战争的胜负已经出来了。
甚至说不定,匈奴单于已经在长安给他表演戏剧了。
“诺!”张安世低头拜道:“臣谨奉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一脸高兴的天子,心里暗自摇头:“可笑丞相还在想着离间天子与那张子重……”
“这样的君臣关系,如何离间的了?”他苦笑着摇摇头,亦步亦趋的退下。
第一千零九节 应对()
轻骑从长安出发,只用了五天时间,便抵达了令居塞下,然后将来自天子的诏书交到了李广利手里。
李广利领诏后,脸色立刻就变得有些难看,勉强挤出笑容,将使者送下去休息。
他的脸刹那间就黑的都快能与污泥相比了。
“此策是谁人所献?”他黑着脸,看向身侧的亲信心腹们:“立刻命人去长安,查清楚!”
“诺!”马上就有人领命下去。
作为帝国当前最高将领,河西汉军的最高统帅,李广利能够安然的坐在这贰师将军的位置上,始终牢牢控制和掌握着帝国最精锐最强大的野战军团。
自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武夫。
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何在之前那么多年,他能够顶着朝中的公孙贺父子及其党羽的打击、限制,不断的发动战争,并争取到一次又一次的资源。
事实上,在长安他有着一个多年经营的强大情报网络。
与无数宫廷内外的大人物,有着利益联系。
如今,朝堂上的丞相刘屈更是他的姻亲,这就使得他在朝中的力量和势力,再次膨胀。
错非那个年轻人,忽然出现,并打出了耀眼无比的战绩。
如今,朝堂内外,哪个敢不给他面子?
“君候!”一个三十多岁的魁梧大汉,瓮声瓮气的起身拜道:“末将以为,陛下此诏,乃是乱命也!君候可以不用理会!”
“自古以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俺听说,《春秋》里更有祭仲从权变的故事……”
其他人听着,也大都是点头赞许,甚至感觉就该这么做!
军人嘛,大都是这么个性子。
特别是李广利的部下,懂正治的真的不多。
大部分人,脑子里面只有打仗和领兵这两个事情。
其他的事情,根本就懒得去想,也懒得去思考。
这是李广利集团的出身决定的!
李广利部下大将,基本都是当年跟着他从大宛战争的泥潭里杀出来的。
除了少数精英、贵族之外,大部分都是从小卒子甚至是流放的罪犯、刑徒、无赖子的基础上杀出来的。
这些人,或许在战场上很聪明,可以依靠经验和直觉以及平时与部下培养的感情,做到如臂指使,打出许多不可思议的战果。
但一到正坛就抓瞎。
军人的直肠子,根本无法适应诡变的官场。
当然,若都是这个样子的部下,李广利也无法走到今天。
“赵都尉,坐下!”还未等李广利开口,就有人训斥道:“国家大事,天子诏命,岂容臣下胡乱非议?”
魁梧大汉,本来还想犟着脖子争辩,但在看到发声人后,立刻就变得比小孩子还老实,规规矩矩的坐下来,拱手道:“知道了,李将军!”
说话者,正是李广利的智囊,同时也是在整个河西、西域和匈奴都声名赫赫的‘狐狼’酒泉将军李哆。
李哆在整个河西四郡的汉军军民心中,都是象征了智慧的将军。
而对很多老大粗的将官们而言,李哆则永远是他们内心之中仰望和崇拜的‘文化人’,是有大学问,却又对大家无微不至的‘兄长’。
在河西,李哆的地位仅次于李广利。
还排在另一位军方巨头,长史王宣之前。
李哆起身,看向李广利,拱手道:“将军,陛下的诏书,不可违背啊!”
他语重心长的说道:“万事皆可以不顾,独天子意志不可不顾,一切皆可践踏,独天子诏命不可违逆!”
“违逆者,族也!”
这是事实,更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真理!
当今天子临朝四十七年,威权早已深入人心。
休说是李广利了,便是当年的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也根本不敢与这位陛下掰腕子。
别看现在李广利以贰师将军的名义,统帅着整个河西的汉军,甚至还可以指挥和调遣驻屯于河朔、北地、狄道的汉军郡兵。
总兵力接近二十万。
而且,俱是汉军的精锐、强兵。
然而,在事实上,直接受命李广利的军队,不足三万。
其余的部队的指挥权和控制,平时分散在各郡的太守、郡尉、障塞都尉、校尉手里。
只有遇到战争,他们才会奉命聚集,听候李广利号令。
这些人,对长安的忠诚远远超过对李广利的服从。
不夸张的说,若是真的有事,长安天子只需要派遣一个使者,轻骑进入河西,旬月之间,河西四郡的大部分军民都会传缴而定。
便是李广利的部下,也会倒戈。
这就是一个统治天下四十七年,威权深重的天子的权力!
更何况,河西四郡,开发不够,产出贫瘠。
每年都需要长安大司农大量的平准、均输各种物资,以供养本地移民和军队。
离开长安的支持,这河西四郡的军民,连一场稍微规模大一点的战争,都很难支撑!
故而,对抗天子,是死路一条!
这一点,李哆明白,李广利同样清楚。
然而……
李广利却听着,更加恼火了!
他握着拳头,骂道:“若是让吾知道,是谁献的策,吾必与其势不两立!”
天子发来的诏命,对于李广利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对于整个河西汉军而言,更是五雷轰顶!
为什么?
因为这个命令,一旦执行,并取得效果。
就等于他们一个人头,半个战功都可能捞不到!
没有斩首,就没有军功,没有军功,怎么升官发财?
这河西四郡加上居延、玉门的驻军,上上下下十几万军人,吃什么喝什么?
就那点军饷和那么一点‘责庸钱’,怎么养家糊口,如何飞黄腾达?
要知道,策动和怂恿羌人南下,并挑动河湟月氏部族叛乱的人,可不止是匈奴人啊!
河西四郡的贵族军官们,将门家族们,可都没有少出力,没有少给他们行方便!
讲真,若是真的想平息动乱,哪里还能轮得到西羌诸种豪酋串联,并联络月氏人、匈奴人?
汉军只需要随便开出两个骑兵都尉部,提前去河湟地区弹压、镇压。
配合护羌校尉的兵马,足可镇压住月氏各部。
然后,西羌各种没有了月氏人的串通,又不能联络上匈奴。
早就已经在西海自己waaaaaaal自己了。
但……
若是这样的话,河西将门与贵族们吃什么呢?
西域的匈奴内讧,不战而停。
轮台的汉军,进取不足,稳守有余。
匈奴方面,则已经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汉军却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对西域的战略进攻能力。
而且,随着那个侍中官的崛起。
汉军内部的洗牌,在肉眼可见的进行中。
无论是对李广利而言,还是他的部将来说,若在这一两年内不想办法搞个大新闻,捞一笔大军功,不啻是坐以待毙。
而若要对飚那位侍中官打穿整个匈奴漠北防线,夺其龙城,禅姑衍封狼居胥山,并俘其右贤王、逼降姑衍王的实绩。
李广利集团便只有两个选择。
一,打穿天山,与匈奴日逐王会猎于西域北道的绿洲,并擒杀之。
二,想办法搞一个斩首数字,震惊天下的大捷!
前者,根本没有可操纵空间。
打穿天山?若是可以,天汉年间就可以办到,不必等到今天。
唯一可以操作的,就只剩下了后者。
而羌人与月氏人,是最佳的目标!
数量多达二三十万的羌人,只要想个办法围歼,汉军就可以愉快的收获一场让全天下都震惊的大捷!
而李广利集团的人,则可以踩着这些骸骨,继续维系自身地位和优势。
并将竞争对手,排挤在外。
否则,一旦等到那位年轻的侍中官,在长安稳固了地位后,其狭大胜而来,以猛龙过江之态,瞬间就能改变河西汉军的格局。
甚至,将李广利集团彻底压在身下。
而且,这个过程可能会快的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甚至可能对方只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一场小小的战斗胜利,就可以让整个河西四郡的军民俯首。
届时,李广利或许可以回长安,像当年的卫青一样,顶个大将军或者太尉这样的虚衔。
而其心腹部将们,则恐怕无人能逃脱回家种田的下场!
因为……
连百姓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丞相捡破烂的道理。
他们怎么会不明白?
即使再笨的人,只要看看当年,霍去病崛起后,卫青的部将们是如何在家里抠脚的,就会知道,他们的将来会是个什么样子?
所以,在无数人的默契与配合中,原本最多不过是又一场羌人徒劳无功的努力,演变成为了现在河西四郡的头号危机。
但现在,这场好不容易点燃的危机,却似乎遇到了一场从天而降的暴雨。
眼看着,就可能会被熄灭、掐灭。
羌人若是因为赏格,而互相厮杀了起来。
汉军该去那里找首级收割?
“将军息怒……”李哆恭身劝道:“此事并非全无办法可想……”
李广利和其他人闻言,立刻将视线集中在李哆身上。
李广利更是亲自上前,屈膝拜道:“敢问明公,计将安出?”
李哆呵呵一笑,轻声道:“将军可知,地方官署是如何搪塞郡国上官的命令与政策的?”
“简单……”李哆微笑着道:“不过是阳奉阴违,明遵暗背而已!”
“将军只需命人,将天子诏书,张贴于整个河西四郡的官署门口以及各障塞的障塞之内就可以了……”
李广利听着,醒悟了过来,笑着道:“李公所言,妙也!”
“如此一来……陛下之诏命,本将彻底遵循了……”
“只是奈何……羌人愚笨、忤逆,不肯受教……”
他握着腰间佩剑,走回自己的座位,安稳的坐下来:“而本将面对如此凶顽之徒,即使心怀仁德,却也不得不为了河西四郡百万军民,忍痛挥泪挥师灭之!”
说到这里,李广利甚至叹了口气,流下了一滴鳄鱼的眼泪。
就像他当初,下令摧毁整个轮台王国,并将轮台人全部带回玉门一样。
真的是真情实感,声情并茂,发自内心的感到遗憾与伤痛!
可惜,奈何不管是轮台人还是羌人、月氏人,都不能理解他内心的伤痛啊!
但,李广利的很多部将,却是傻傻的看着李广利与李哆的双簧,一时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