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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坊间舆论会议论啊……”刘进说道:“而且,孤也担心……”
他爹是个好人。
但他爹身边的人呢?
若在以前,刘进大约也会说:皆君子也。
但现在嘛……
刘进就不敢保证了。
“殿下是担忧有人离间殿下父子?”张越试探着问道,得到后者肯定的答复后,张越笑道:“殿下,臣以为,殿下若去回绝陛下,恐怕才是真正的会被小人离间!”
“此言何解?”刘进皱眉问道。
“殿下可听说过一个典故?”张越凑到他跟前,轻声说道:“此地无金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
“殿下若去,就正应了这个典故……”
刘进听着,哪里不明白张越所指的意思?他这一去,在某些人眼中,恐怕就等于宣告他确实有些不孝之心……
张越见状,又问道:“那臣再问殿下……陛下若见殿下去推辞,陛下会做何反应?”
刘进闻言,楞了。
他祖父的脾气,谁不知道?
自己若去,恐怕会被他认为没有担当,让他失望,甚至是愤怒。
他沉默良久,叹道:“可是,天下人会如何看孤呢?”
“天下人会如何看殿下,并不是靠殿下今日的行为来决定的……”张越拜道:“而是要靠殿下昨日、今日、明日和后日的行为来决定!”
“若殿下怀德握仁,承高帝之志,用太宗之文,行先帝之道,顺陛下之义,遵家上而顺,天下人必皆诵殿下之名而奔走相告曰:汉有长孙,社稷安矣!”
刘进听完,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呢!
但内心之中还是有些犹豫的。
张越见此情况,哪里还不明白,立刻上前问道:“殿下胸中可有大志乎?”
“孤当然有了!”刘进听了,挺起胸膛,下意识的答道:“孤之志……”
他想起了那日在壁门前的誓言,就不由自主的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名,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望着张越,道:“此侍中教孤之道也!”
张越于是拜道:“臣闻荀子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殿下既有大志,何不自新丰而践?”
“难道殿下欲弃新丰百姓于不顾?”
刘进顿时哑了。
张越进一步拜道:“臣闻有贤人曰: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善哉斯言!殿下欲践大志,当从小而大,积少成多!”
刘进终于动心。
他轻声说道:“可是孤自小长于深宫,不知民间事务,新丰百姓,孤何以治?”
“这不是有臣吗?”张越终于放下心来,拍着胸膛,说道:“请殿下放心,臣必定尽心竭力,辅佐殿下,治理新丰,必不令殿下失望!”
“至于殿下所言,却是毋需烦恼!”
“没有什么人,一生下来就什么都知道!”
“况且殿下生而神慧,臣相信,殿下只需用心,就没有什么可以难倒殿下的!”
对于忽悠领导,张越还是有些心得的。特别是类似刘进这样的领导,太有经验啦!
刘进终于被说服。
他问道:“那侍中打算如何治新丰呢?”
当然若张越嘴里吐出的是王温舒、义纵、咸宣等人的模板,他必定会拂袖而去。
张越微微一笑,道:“周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欲治新丰,必集贤才能吏!”
“侍中知道那里有贤才?”刘进闻言,奇了。
这年头,贤才能吏,国家也是求贤若渴。
他祖父当年甚至下诏说:盖有非常之功,必用非常之人。命令地方举荐各色人才,不拘什么背景出身经历,只要是人才,都要举荐。
结果国家依然乏人。
张越笑着道:“臣又不是神仙,如何能预知他人的能力呢?”
“不过……臣以为,用人之道,首在因才而用,倘若有人将将才用去治理地方,将文吏用作将军,便是子夏、商君,恐怕也要被用成庸才了!”
“便如臣,错非陛下、殿下慧眼相识,不弃而重用,臣恐怕只是南陵一农夫而已……”
“又若国初,瓒候萧何、平阳侯曹参秉政,这两位先贤,所用者,皆中人之姿,忠厚之臣,然国家兴盛,社稷安稳……”
“臣闻乡中长者曰: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殿下可愿与臣,去往长安九卿有司,做一回伯乐?”
“伯乐?”刘进动心了,于是说道:“既是侍中相邀,孤自当从之!”
第九十七章 北军()
“侍中欲去何处?”刘进坐在马车上,很不解。
这长安城中九卿有司衙门,有数千官吏。
可张越却带他直奔城外,难道城外有什么遗贤?
“北军!”张越笑着答道:“欲治一军,首在申明军法,教化士卒,欲治一县亦然!”
“臣闻北军护军使任安治军有道,欲从其军中征辟几个守军丞来充当宣明律法之官!”
但实际上,张越的目标,早就明确了!
去北军,他的目标只有一个人!
一个必将名载于史册的小人物!
在经过半个时辰的颠簸后,车行至长安籍田门外的棘门。
这里是大汉帝国的北军大营所在。
在今上亲政以前,帝国的中央番上禁卫军,分为南北两军。
其中,南军负责未央宫,北军负责长乐宫。
这也是它们的番号的由来——长乐宫在长安城北,未央宫在长安城南。
但今上亲政后,就让北军吞并南军。
国家不再设置南军编制。
北军于是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国家中央番上禁卫军。
这是有历史缘故的。
不独是因为南军曾经在诸侯大臣共诛吕氏时站错了队。
更因为他们在当初建元新政破产时,再次站错了队——南军的将领们,听从了窦氏的命令,参与缉捕和处死那些主持新政的大臣的任务。
太皇太后一死,亲政的当今,怎么可能容得下这些再三站错队的家伙?
没有杀他们全家,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但南军的番号,却是不可能再给了。
于是,北军就成为国家唯一忠诚可靠的番上禁军。
经过百年发展,北军的编制和规模不断扩大。
国初之时,北军全军,不过一万两千人。
但现在……
这支庞大的中央禁军,不仅仅下辖了规模庞大的二十二宫门校尉司马部。
更扩编了七支野战骑兵。
分为中垒、射声、虎贲、长水、步兵、胡骑、越骑。
其屯兵点,分布于整个关中。
总兵力几近数万!
为了掌握这支军队,并确保它绝对可靠。
除了卫尉这个九卿外,当今天子增设了护军使一职,充当整个北军的军法官,执掌升迁考核以及赏罚大权。
于是,北军的实际权力,落到了护军使手上。
卫尉卿就剩下了宫门巡逻和保障安全的职责。
籍田门外的这个北军大营,本来是棘门军的驻地,但……棘门军站错了队,跟南军一样被裁撤了。
到了军营门外,张越与刘进走下马车,抬头就看到了一面黑龙旗在军营上方高高飘扬。
军营之内,更是喊杀声震耳欲聋。
空气之中,都弥漫了肃杀的气氛。
这让刘进稍微有些不适应。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北军大营,第一次闻到军营之中的味道。
到处都是飞舞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味道,耳中所听的是无数嘈杂的声音。
若在以往,他身边的老师们,肯定会告诉他:殿下,武人粗鄙,不可近之。
但,现在在他身边的是张越。
只见这位侍中,深深的嗅了一口空气,然后流露出迷醉的神色。
“侍中闻到了什么?”刘进有些好奇。
“长城的味道……”张越笑着答道:“只要这个味道一日不散,夷狄就休想踏入长城之内半步!”
如今,正是盛夏,烈日高照。
但北军将士却依然在刻苦训练。
有着这样的军队,夷狄胡骑,根本不可能踏入长城半步。
所以,尽管空气里的味道确实不好闻。
但张越却如同闻到了香甜的蜂蜜。
自古以来,只要中央军队保持强大的战斗力,那么,大一统的中央帝国就可以任意碾压和制裁任何霄小。
安史之乱为什么能让唐帝国由盛转衰?
答案是,经过安史之乱,所有人都看到了,曾经强大无比,横压世界的大唐中央番上禁军,比纸糊的还弱。
在封建时代,中央禁军,就是定海神针,就是脊梁。
禁军一烂,国家就要衰亡。
反之,只要是中央禁军强大的时候,别说夷狄了,就是国内的实力派野心家,也只能乖乖的趴着,引颈就戮。
而北军的将士们,在过去百年,内平诸侯王之乱,外灭夷狄割据之国。
更可怕的是……
这支军队,只要给他们一定时间,他们就可以迅速膨胀成一支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大军。
刘进听了张越的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在随从们的簇拥下,两人朝着军营大门走去。
很快就有守门的卫兵发现了他们,一个军官立刻迎上前来,问道:“君等何人,为何接近禁军大营?”
张越连忙上前,拿出了自己的印玺和名刺,拜道:“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求见北军护军使任公,请代为通传!”
任安也是张越选择将北军大营作为自己海淘人才第一站的缘故。
这可是关系!
也是人情世故,更是建立势力的一种试探。
作为北军护军使,任安的地位,可不比任何九卿低!
在事实上来说,他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当今天子的绝对心腹之一。
错非巫蛊之祸里,任安昏了头,选择了骑墙。
那么,无论他站到哪一边。
他都是绝对的胜利者。
那军官接过名刺,然后看了看张越,打量了他一番,有些疑惑,但还是道:“侍中请稍候,末将先去通传!”
“有劳了!”张越笑着拜道。
…………
北军中军大帐之中,护军使任安正与将佐们商议着预定于本月下旬举行的北军演戏。
汉家军队,从郡兵开始就有着固定的演练任务。
边塞的郡守,常常会在冬天,动员和组织郡兵、民兵,举行规模浩大的演戏。
军队常常紧急机动数百里,穿越郡县,烽火逐塞。
而作为中央军,北军每一个季度都要开展一次演戏,每岁都要举行一次全军规模的大型演练。
以这些演练来检验,军队的战斗力和作战素养。
确保发生战争时,北军诸部的绝对可靠。
正讨论着将演练地点选在何方时,帐外有亲兵报告:“将主,军营外有自称‘侍中领新丰令张毅’者呈递拜帖求见将主……不知主公是否要见?”
任安闻言,先是一楞,随即喜上眉梢,立刻就道:“快快请入帐中!”
这可是天子面前的大红人。
更是他的故旧之子!
本来他还琢磨着,该怎么去跟人家接头呢!
现在好,了啊!
第九十八章 卑鄙与高尚()
一刻钟后,张越与刘进一行,就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下,步入了这森严的北军大营。
军营占地极广,军帐延绵四五里,其中遍设校场。
哪怕烈日当空,各个校场之中,也依然有着军官带着士卒在操练各种基本的战术。
张越看了啧啧称奇。
在任何时代,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是直接与其训练强度挂钩的。
至于冷兵器时代……
训练强度的高低,直接决定了战争胜负。
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哪怕只有数千,也足可将数十万乌合之众,像撵兔子一样撵的到处乱窜。
就连刘进,也被眼前的场景深深震撼。
他小声的问着张越:“张侍中,北军一直是这样训练的吗?”
张越闻言,摇摇头道:“臣不知,不过,应该差不多吧……”
“如此训练,北军士卒吃得消吗?”刘进疑惑了起来。
张越也奇怪,他很清楚,高强度的训练,必须保证士兵的营养能跟上。
一支天天吃着麦饭拌豆子的军队,肯定别想维持什么强度太高的训练。
像是后世的明朝军队,能够五日一操,一月一练的就已经是精锐了。
大部分的明军,甚至在上战场前,压根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专业训练。
于是,几十万人,被几万建州兵像撵兔子一样撵的到处跑,一百多个倭寇,就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到南京城下。
而眼前的这支大汉北军,却是强的可怕,强的吓人!
张越眼中所见的军人,几乎每一个人的身高都在七尺五寸之上,身材健壮,孔武有力。
大部分的军人,都很年轻。
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这正是人类男性肉体的巅峰时刻。
更可怕的是,在那一个个校场之中,士兵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注意力始终保持了高度集中。
甚至鲜有人将视线投注到张越一行身上。
这说明了,这支军队恐怕不止伙食待遇,超乎张越的想象。
他们的军纪和战术纪律,也会颠覆他对冷兵器时代军队的想象。
于是,张越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个带他们进来的军官身边,拱手问道:“尊驾,不知北军士卒日常所食的是什么?”
“当然是吃肉啊!”对方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张越,笑道:“侍中不会连此事也不知道吧?”
“天汉年间,贰师将军伐大宛,一次就吃掉了十万头牛的事情,天下皆知啊!”
张越和刘进听了,都是面面相觑!
在这个寻常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代,北军的士兵,居然有肉吃!?
但他回溯的史书上的记载,却似乎证明了,这个事情的真实性。
史书上,霍去病曾经嫌弃皇帝派去劳军的使者带去的牛肉不够新鲜,统统丢了……
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时,当今天子命令少府,转输了牛十万头,供给军需。
李陵被匈奴单于率领八万多大军,重重围困。
结果他带着不足五千人的步兵,在浚稽山上与匈奴主力周旋数日,射杀、射伤匈奴人至少一两万。
甚至,要不是李陵的军队,把箭矢都射光了。
恐怕匈奴人未必能吃的下他的军队。
那么问题来了,在浚稽山上被重重围困的李陵部,吃的什么?
一般的食物恐怕难以补充连日的高强度作战和突围所需的体力。
唯一可靠的答案,恐怕就是李陵部随军携带了大量牲畜。
刘进听了,震怖不已,他望着这连绵的北军大营。
仅仅是这籍田门的驻军,恐怕少说也有万人。
他们每天得吃多少食物?要多少肉类才能满足他们?
他轻声喃喃自语道:“国家耗资无算,养这么多军队,划算吗?”
他的心里面,甚至有着声音在说:“若与匈奴言和,必可裁军数十万,节省军费无数,用于民生!”
张越耳朵比较尖,听到了刘进的自语,他想了想,凑到刘进身边,低声道:“当然划算了!”
“大汉军队,不仅仅是抵御外侮,驱逐夷狄的利剑,也是护卫桑梓,救民于水火灾厄之间的坚盾!”
“元光中,河决于瓠子口,梁楚之间,数郡百姓哀嚎痛哭二十余年,元封二年,天子从泰山封禅归,过瓠子口,睹瓠子决口之惨烈,乃令大军负柴薪竹木,自决口跃下!一万余随驾禁军军士自将军而至仕伍,皆奉诏而行,抱柴薪以堵决口,以三日之功,终将决口合拢,自是大河规复旧道,梁楚百姓转危为安!”
“天子悲瓠子决口之惨,伤将士牺牲之烈,于是作《瓠子之歌》……”
这是被明确记载于史书上的故事。
作为穿越者,张越翻遍史书,穷尽人类历史。
也只找到两支军队,曾经用肉体去堵决口,用生命来拯救人民。
一支是大汉禁军,另外一支是两千年后那支人民子弟兵。
至于其他人……
人民遭灾了,没有去趁火打劫,已经是王者之师。
号称人类希望,地球灯塔的米帝救灾,都是坦克开路,架起机枪,防百姓如防仇寇。
“又有元封四年,关东大旱,蝗虫四起,流民两百万聚于函谷关外嗷嗷待哺,其中无户籍者四十万人,是北军让出了自己的军营和驻地,将自己的衣物送给百姓,才让百姓得以有安身之所……”张越看着刘进,道:“殿下现在还以为不划算吗?”
当然,在事实上,元封四年那次的流民潮,甚至是瓠子决口,其实都与刘氏自己的政策关系很大。
特别是瓠子决口,与其说是天灾,倒不如说是人祸。
但,这些事情,与汉军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刘进听完,再次愣住了。
同样的,他的老师们从来没有与他说过这些事情。
他们只会告诉自己‘武人粗鄙,不可近之……’,他们只会说‘武人跋扈,害国害民’。
但现在,在张越嘴里,他却知道了。
曾经有一批军人,抱着柴薪从大河决口一跃而下,用肉体和生命将那条愤怒的大龙安抚了下来。
曾经有军人,将自己的营地、驻地腾出来,让给无家可归的百姓。
与这些抱着薪柴,不顾生死,跃下狂暴的大河决口的军人相比。
与这些默默腾出了自己的营地,将营房让给百姓居住的军人相比。
自己的老师们,似乎就显得很……卑鄙……
第九十九章 搜罗人才(1)()
说话间,北军中军大营,就已经近在眼前。
一个身着甲胄,魁梧壮硕的汉子,掀开帐门,笑着迎出来:“北军护军使任安见过侍中足下!”
张越闻言,连忙快步前趋,拜道:“小侄张子重敬拜叔父!”说着就顿首而拜,以十足的晚辈礼仪相见。
任安闻言,脸都笑开花了,上前扶起张越,道:“贤侄客气了!”
“来叔父这里,就不要这么多礼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