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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出,立刻就引发了海啸!
“那张子重何德何能,年不过二十,便独当一面,我不服!”卫氏的几个公子哥,当即就砸了手里的酒樽,气急败坏,就差没有去建章宫撒泼打滚了。
全天下都知道,羌人是软柿子。
而湟水在很多人印象里,那是汉家家奴把守的地方。
湟水之南就是陇右、北地,通过古老的回中道,可以就近得到关中的支援。
而其背靠河西四郡,与河套通,可以征发精锐的边军。
更有着令居塞,控扼险地,把守关隘。
可谓是躺着就能赚到功勋。
坊间有舆论称,就是派头猪去令居,也能砍回几万个首级。
卫家自从湟水攻略发酵,就觊觎这个美差。
想靠着出征西羌,吊打小朋友来赚取功勋。
哪成想,这八字还没一撇,就被人截胡了。
这如何能忍?
怎么忍?
不过,这些人也没有胆子正面刚,于是就到处鼓噪舆论。
拿着张越的年纪和资历说事。
甚至还有人暗示说,张越是当代的马服君。
可惜,他们千辛万苦鼓噪起来的舆论,在长安城里连片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相反,广大长安士民,在听说了张蚩尤要担任湟河都尉后,都激动了起来。
纷纷开始健身,锻炼武艺,打算到时候,拉上几个兄弟,带上干粮和马匹,跟随大军出征。
这种义勇兵形式的兵源,也是汉家军队的重要补充部分。
当年卫青霍去病在世之时,每次出征,都会吸引数以万计的关中男子,自带干粮和甲胄、武器随军。
贰师将军李广利初征大宛的时候,也吸引了数以千计的关中子弟随军。
可惜……
李广利崛起以来的,历次大战,没有取得过完胜。
斩首和缴获,也远少于卫青霍去病。
所以,关中人已经很少有这么高的兴致了。
而张越将要拜为湟河都尉的事情,无疑再次激发了关中人民内心的冒险精神和开拓精神。
许多人都说:“张蚩尤勇不可当,便是古之孟贲、项羽,也不如……”
“追随这样的英雄出征,岂能不立功?”
这一刻,许多人都想起了父祖当年追随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与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出征时的光辉历史。
那可是一个光荣而富足的时代!
卫青拿下河南地(河套),当年追随他出征的义勇之士,回来后人手三匹马,牛羊数十,甚至还有人带回了奴婢。
即使不幸战死,其军功抚恤,也足够让家族过上相对富足的生活。
霍去病拿下河西的时候,就更是了不得了!
几乎所有人都发了大财!
据说当年,即使一个马夫,都赚到了价值一百亩地的赏赐。
而有功之士,纷纷得到了升官加爵的奖励。
布衣而至将佐者,比比皆是。
而对关中人民来说,只要有可能,他们愿意拿命来博一场富贵!
第七百七十七节 虎父犬子(1)()
“长孙殿下”
“长孙殿下”
远远的,两个锦衣贵族,快步追了上来。
刘进回过头去,就看到了他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和疏离之色,但很快就被很好的掩饰了起来。
这两个贵族,却是气喘吁吁,跑到了刘进面前,恭身拜道:“臣说(臣伉)恭问殿下安”
来者,正是光禄勋韩说和刘进的表叔、已故的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长子卫伉。
卫伉和韩说的关系,好的就差穿一条裤子。
这主要是当年两人,同时奉诏屯兵五原。
卫伉吃不了苦,跑回长安后,是韩说给他圆的场。
说他在五原练兵,日夜不离军营‘勤勉非常,上下敬服’,只是因为水土不服,蛊患怪疾,才在上下的劝说下‘不得不离开’。
至于为什么不先请示?
韩说表示,因为事态紧急,不得不‘权变’。
当然了,卫伉回京后,夜夜笙歌,连买十几个邯郸歌姬这种事情,是没有人说的。
所以,在刘进得知了这个事情的详细情况后,对于这位表叔,他已是无话可说。
只不过,顾忌着亲戚关系,刘进不好明着给脸色。
“光禄卿、表叔”刘进看着这两人,问道:“未知何事如此匆忙?”
“殿下”卫伉抬起头,露出满是富态的脸庞,笑眯眯的看着刘进,拱手道:“不知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进想了想,就挥手打发走左右,让他们去十步之外候着。
然后,他回头看向卫伉与韩说,道:“表叔有话请直说”
卫伉笑嘻嘻的看着刘进,舔着脸道:“进儿你也是知道的,臣从小就追随先父,学习兵法,韬略不敢说强,却也是可以一用的”
刘进听着,心里面只想作呕。
兵法韬略?
他上上下下的看了这位表叔一次,根本就没有看到什么兵法韬略。
倒是看见了大腹便便的公卿肚,以及不过四十余岁,才跑个百来步,就喘不过气来的糟糕身体。
但表面上,他却不得不笑着道:“表叔的天赋和能力,孤与孤父、皇祖父都是知道的”
卫伉一听,以为刘进是在表扬他,马上就笑着道:“臣早就说过,进儿是最了解臣的”
然后,他就低下头来,暗自抹了把眼泪,可怜巴巴的看着刘进,道:“只是进儿臣这些年,心里面委实羞愧啊!”
“先父一世英雄,却在臣手中英名尽丧,百年后臣有何面目,见先父于九泉之下?”
“当初,陛下封臣为宜春侯臣为候之时,孟浪大意,好心办了错事,被廷尉卿责罚,夺了爵位与封国”
“先父逝后,臣蒙陛下不弃,许承长平侯国,奉祀先父香火奈何时运不济,行差踏错,又犯了忌讳,被太常卿夺候”
刘进听着,却没有半分触动,只是静静的看着卫伉的表演。
心里面却是想着:“若是半年以前,孤恐怕已是被其蒙骗,感动落泪了吧”
“可惜了”他在心中微微摇头。
这最近数月,他常居新丰,往来乡亭之中。
多次微服游历市井和农村。
他曾在乡野,见老农流泪,伤其稼禾不丰,也曾在市井看商人痛苦,悯其治业艰难。
更曾在街头巷尾,听百姓议论和讨论刘氏秘闻、宫廷八卦。
而在百姓的议论中,他的这位表叔,可是一个大大的丑角!
譬如,卫伉自述他的宜春侯被废是因为‘孟浪大意,好心办了错事’,被人揪住小辫子,穷追到底。
在国家的记录里,也确实如此。
卫伉宜春侯侯国被夺,是因为‘矫诏不害’。
但在百姓的议论和传说中,此事却有着别样的解读。
传播最广的一个版本里,卫伉‘矫诏’的缘故是因为他看上了太原郡的某位贵族爱妾,巧取不成变为强夺,结果连强夺都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一怒之下,卫伉取出天子赐给他的御剑,矫诏发兵,杀了那个贵族,霸占了他的妻妾。
然后被苦主告到了廷尉卿,廷尉不敢做主,上禀天子。
这个事情,让天子非常恼火。
差点就赐死了卫伉!
因为太丢人,太lo了!
连乡里的恶霸劣绅,都比卫伉牛!
堂堂国家列侯,大将军的长子,居然连乡下的土豪劣绅都不如。
这传出去,帝国的脸往哪里搁?
大将军又如何自处?
皇后和太子,更将何以面对天下?
还是卫青托着病躯,亲自向天子谢罪,又亲自代替卫伉,去向苦主道歉,赔偿了许多黄金、土地,才摆平了事情。
但宜春侯侯国却是别想了。
至于长平侯封国和爵位之丢
表面原因也与卫伉所说的差不多。
他入宫的时候,没有携带宫籍,被守门的卫尉司马发现,于是移送给太常卿,太常卿按照汉律剥夺了他的封国,废黜了他的爵位,更处以‘罚为城旦’的处罚。
当然这个处罚没有执行,卫家是交钱了事。
但问题是
汉家外戚出入宫廷,什么时候需要带宫籍了?
不是刷脸就可以的吗?
休说是堂堂皇后外甥、太子表兄了。
就是李氏、赵氏外戚的子侄们,进出宫廷,在禁中之外的地方,什么时候需要宫籍了?
而刘进在民间听到的传说,则完美的解答了原因。
卫伉在袭父爵后,骄奢放纵,挥金如土。
即使长平侯封国,食邑高达一万四千多户,每年躺着都能拿到数千万的租税,但这些钱却不够他三月挥霍。
即使是卫青生前,省吃俭用,给他留下了数万万的遗产。
却也在不过三年里被挥霍一空。
没了钱卫伉就派人在长安放高利贷,仗着长平侯府的权势,横行无度,甚至将京兆伊当狗使。
他常常将那些欠了他高利贷却还不起的百姓,让家奴绑起来,关进侯府的监牢里,严刑拷打。
他这么玩,自然是犯忌讳的。
廷尉、丞相、太常,三番五次找他聊天、告诫。
但,作用不大,他最多只是老实几天,然后就旧病复发。
据说,卫伉曾在喝醉的时候,公然叫嚣:汉朝没有惩罚我的律法!
然后发生的事情,自然就很清楚了。
天子亲自告诉他——汉室真的有惩戒你的律法!
若非他是大将军长平烈候的长子,是平阳长公主的养子。
刘进觉得,自己的这个表叔,怕是有十条命都不够廷尉杀的!
第七百七十八节 虎父犬子(2)()
但可惜,卫伉却是根本不知道刘进内心的想法。
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的演技棒极了!
他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刘进,期待着刘进的回答。
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表弟和这个表侄,都是耳朵软、心肠善的大好人!
自己都这样可怜了,肯定会撘一把手的。
但
等了很久,卫伉都没有听到刘进的声音。
这
卫伉咬了咬牙齿,一狠心,便扑通一声,拜倒在刘进面前,顿首道:“还请殿下,看在先父的面子上,帮臣一次”
“不然”卫伉哀求着:“臣百年后只能以发覆面了!”
以发覆面,这是汉人心里认为的最可怕的下场之一。
因为那意味着,死者不仅仅将彻底断绝与九泉祖先之间的联系,更将断绝与阳世子孙的联系。
几乎等同于断子绝孙,乃是那些犯了大错,无法原谅自己的贵族士大夫官员对自己施加的自我惩罚。
很多犯罪后,被勒令自杀的贵族官员,都会自动申请这个自我惩罚,以示自己真心悔过,从而换取刘氏对他们的子孙网开一面。
由此可见,这是多数汉家贵族心里的大恐怖。
不过
对卫伉来说,这却不是问题。
他本来就不敢去见老爹了!
刘进听着,尽管内心很不喜欢卫伉,但却也终究是没办法再忍心了。
谁叫他乃是大将军、长平烈候的长子,平阳公主的养子呢!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刘进没办法铁石心肠。
便扶起卫伉,问道:“表叔究竟意欲何为?”
卫伉一听,立刻就喜上眉梢,连带着跟来的韩说都是开心起来。
“臣听说”卫伉看着刘进的神色,小心的选择着措辞:“陛下意欲用侍中张子重为湟河都尉,出征西羌,以定西海不服”
刘进点点头:“孤有所耳闻”
“臣念着,侍中张子重,终究年轻,虽有勇武、谋略,但失之稳重所以”卫伉长身拜道:“臣斗胆,毛遂自荐,请缨为张侍中坐镇后方,拾遗补缺”
“更万死向殿下推荐光禄勋为主将”
卫伉兴致勃勃的道:“光禄勋韩公,久经沙场,有丰富经验,若韩公能为主将,必可令张侍中少走弯路,从而更加快速、安全的平定西羌”
这便是卫伉的目的。
在卫伉看来,这是很合理,也非常正常的事情。
张子重是自己的侄子的臣子。
让他沾点光,沾点便宜,怎么了吗?
这人活在世上,不就应该如此吗?
有好处,大家排排坐,赤果果。
自己人内部,把好处瓜分干净,然后留点汤汤水水给外人,好叫那些泥腿子感恩戴德,为自己冲锋陷阵。
他父亲当初,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便是靠着,提携亲戚、朋友,然后打造出了卫氏外戚集团。
哪像那个忘恩负义的霍去病!
居然唯才是用,谁能打就提拔谁!
还好他死的早,不然
而且,霍去病的事情也证明了,只有亲戚靠得住。
要不,为何今日卫氏外戚集团,虽然屡遭重创,但却依旧显赫,而霍氏外戚集团,却早已凋零的干干净净。
霍家最后的成员,霍光只能勉强靠着天子的羽翼和信重,维系着最后的存在感。
这么多年了,只推了一个女婿捡了护羌校尉这个差事。
但他根本不知道,刘进的脸色,刹那间就变得阴沉的可怕了起来。
“表叔真的是心忧天下,为国为民啊”刘进悠悠的道,语气之中,已是充满了厌弃之情。
但卫伉却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听着刘进的‘赞美’,喜得眉飞色舞:“进儿,臣虽然粗鄙,但对国事和天下事,也是不敢放松啊”
卫伉只觉得,自己这次选择来见刘进,真的是一个绝佳的选择啊。
只要刘进发话、施压了。
那张子重还敢不推荐自己和韩说来当他的上司?
然后,自己便可以躺着,收获功勋和赞誉了。
嗯
到时候,叫那张子重的战功,全部都划归给自己。
什么运筹帷幄啊,什么决胜千里,统统都安给自己。
这样的话,再拜列侯,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更紧要的是——还可以搭上便车。
你张蚩尤不是牛逼吗?
再牛逼也是我卫氏的马仔!
想到这里,卫伉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不可自拔。
他轻轻上前,对刘进拜道:“对了,殿下,臣听说陛下最近在为爱女南陵公主殿下,遴选夫婿?”
“臣不才,有不肖子曰罔,年纪相当,还请殿下抽空在陛下面前美言一二”
那南陵公主,旧封南信,食邑数千户,更是备受万钱宠爱,几有比拟当初高帝的鲁元公主和太宗的馆陶公主之势。
若自己的儿子,能够尚这样的帝姬,那么
卫伉知道,他起码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虽然,卫伉听说,好像天子和皇后都是打算以南陵主妻那张子重。
但
不是还没有决定吗?
大不了,叫陛下换一个公主好了。
嗯
卫伉觉得,那张子重不过布衣出生,贸然贵幸,能娶一位天家帝姬,已是祖上冒青烟了。
那里还敢奢求更多?
至于陛下那里
他可以去皇后那边做工作嘛
亲上加亲,想必卫皇后也不会拒绝!
大不了,将父亲的神主牌从家里拿出来,去皇后面前哭诉。
皇后总不见得,真的能狠心吧?
想到这里,卫伉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浑然没有看到自己身旁的韩说那副震惊、惊骇的脸色,更没有看到刘进那已经铁青的神色。
若是卫伉提出‘毛遂自荐’,刘进还只是厌弃。
那么现在
刘进已经是恨不得拔剑砍了自己这个表叔了!
“卫伉!”刘进直呼其名冷然喝道:“汝是不是还想让孤娶汝女为正妃啊?”
卫伉一听,没有反应过来,居然笑着抬头道:“殿下若是属意,臣荣幸之至”
然后,他就看到了刘进那张黑的都快跟泥炭一样的脸
以及身旁韩说那副x了狗的模样。
“卫伉!”刘进不留半分情面,死死的盯着这个自己的亲戚:“汝今日是要在孤面前作威作福?”
丢下这句话,刘进直接拂袖而去。
第七百七十九节 红脸白脸()
卫伉傻傻的看着刘进拂袖而去,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刘进,怎么变化这么大?
连表叔的面子也不肯给了!!!
岂有此理!
“都怪那张子重!”卫伉不敢怨恨刘进,只好把气撒到那个侍中官身上。
在他想来,那个侍中官,就是奸臣,就是贼子!
不过半年时间,便离间天家骨肉,令太子和长孙都开始疏远他。
“最好将来不要落在我手上!”卫伉恨恨的想着。
然后他回过头去,看着韩说,结果发现韩说脸上满满的都是阴郁。
“果然,卫家的人靠不住啊!”韩说此时内心,满满的都是郁闷和绝望!
好好的谋划,被面前这个蠢货给搞砸了!
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找这个家伙……”韩说现在后悔的都想要自杀了。
这猪队友,实在是太坑太坑了。
还好,他没把宝全押在这个蠢货身上,不然,这次可就真的是亏大了!
…………………………
建章宫内,张越凝神看着自己面前的这四个人。
范明友从湟中义从各部里,选出来的四位騠兹候稽谷姑的嗣子候选。
汉室列侯嗣位,有着严格的制度与法律。
其中最关键的两个,叫‘嫡子承国’和‘有罪者除’。
嫡子承国,就是只有嫡子享有列侯以上贵族的封国、爵位继承权。
而庶子则不享有嫡子的权力。
一旦某个列侯失去了他的嫡子,那么其死后,其封国就注定废黜。
至于‘有罪者除’,就是字面意思理解的那样。
某位列侯,若在世时被定为有罪,且受到了惩罚,那么即使他有嫡子,也不能继承封国爵位,而是依照置后律,进行递减。
騠兹候稽谷姑失国,就是属于前者。
他死前没有嫡子,故而依律,其庶子统统不享有继承权。
騠兹候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