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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禀屠奢,此乃汉朝最新的造物,据说叫侍中纸……”赵迁低着头答道。
“侍中纸?”李陵不是很理解。
“据说,是汉侍中张子重所造,故称侍中纸……”赵迁趴在地上,低声报告。
“张子重!”李陵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个分贝。
两个月前,他曾得到了长安消息,他的族弟,在这个世界上与他血缘关系最近的族弟李禹死了。
传言说,李禹之死,就和一个叫张子重的汉侍中脱不开关系。
得知死讯后,李陵还哭了一声,在这赵信城里遥祭了李禹亡灵,还写了一篇悼词。
但也就是这样了。
李禹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就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倒是之后,从长安源源不断传来的各种消息,让李陵知道了那个叫‘张子重’的人。
甚至,以李陵所知,就连单于狐鹿姑,也将此人列为了匈奴重点关注对象。
因为,有传说说,那个汉侍中为人‘有气敢任’,汉皇后卫子夫甚至将霍去病佩剑赐给了他。
更紧要的是,如今在汉边塞各部之中广泛流传的一本名为《战争论》的兵书,据说就是此人手笔。
故而,单于想不关注都难!
对匈奴来说,最害怕的就是,汉朝再出一个霍去病一样的战神。
“然!”赵迁却是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了,只能拜道:“小人所知的事情,就是如此!”
“张子重……”李陵摩挲着手上的书信,眼神却是看向了南方,越过了重重山峦和戈壁大漠,大河城塞,仿佛看到了巍峨的长安城中,宣室殿上的景象。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似乎对上一双年轻,充满锐气和侵略性的眼睛。
“政治不仅引起战争,而且支配战争,因而政治的性质决定了战争的性质……”他仿佛看到了那双眼睛的主人,在汉朝朝堂上侃侃而谈:“而汉匈之战的性质,就是夷夏之战!”
“是王师堂堂正正,而伐夷狄不臣的义战!”
“是周公诛管蔡!”
“是汤武放夏桀!”
“是禹皇诛有苗!”
“为匈奴谋划者,背祖弃宗,宜当受春秋之诛,为万世所厌弃!”
多少次午夜梦回,梦魇之中的噩兆与现实交错在一起。
六年多,差不多四千天,他无时无刻不被现实和理想所困扰,没有一秒钟安宁,没有一刻钟不感到心痛。
他忘不了陇右的山水,忘不掉父祖的荣光。
更忘不掉的是老母的谆谆教诲。
“汝名曰陵,陵者从阜从夌也!”
“李陵!你忘记了父祖的耻辱和教训了吗?”
也忘不掉浚稽山中,成安候韩延年的身影。
“少卿!延年先行一步,若能突围,明年今日,请少卿为我洒酒!不能,黄泉路上你我相伴!”于是,拖着浑身的箭伤与上百名伤兵,冲向了潮水般涌来的匈奴骑兵,抱着他们摔下山谷。
耳畔似乎依然在回想着韩延年和那些同袍毅然决然的声音。
李陵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整个人立刻摇摇欲坠,身旁的老仆连忙上前,扶起他,痛声道:“少主!保重身体!”
又看向赵迁,斥道:“快走,勿再出现在此地,不然,必斩汝!”
“邵公!”李陵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缓内心,道:“不关他事!”
赵迁却哪里还敢再留下去?
他知道,若让那些坚昆居次知道自己的丈夫,因他这个小小的瓯脱小君而吐血。
他必然无法走出这个城塞!
连忙再拜,道:“屠奢请保重身体,小人告退!”
李陵看着赵迁的身影远去,整个人靠在了木栏上,忽然叹道:“也不知我的子孙,翌日会不会也落到赵迁一般的下场?”
“怎么会呢?”老仆连忙安慰道:“少主,您的妻子是匈奴单于的同产姊妹,您更获封右校王,实领坚昆国,即使匈奴灭亡,您的子孙也当不失为一国之君……”
“呵呵……”李陵却是冷笑道:“赵信当年也贵为一国之主,也娶了单于的姊妹……”
“现在呢?”
脚下的这座赵信城,依然叫赵信城。
但赵信的子孙,却早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跟着儿单于死在了轮台城下。
剩下的最后一个血脉,本该继承自次王的孙子,却沦落为瓯脱的小君。
什么是瓯脱?
在匈奴语境中,瓯脱是边境、侦查的意思。
简而言之,他就是匈奴的斥候,而且是被放在最危险的浚稽山和居延泽之间,监视汉军动静的斥候。
单于庭这么做,其实就是巴不得他去死啊!
赵信的子孙,尚且如此,他李陵的子孙,又该如何?
第七百零六节 李陵(2)()
李陵握着手里的那张薄薄的所谓‘侍中纸’,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不敢看,甚至不敢去想信里的内容。
背弃祖宗宗庙,本就已经是大罪。
被发左袵,更是必将让祖先蒙羞,家门受辱。
余吾水会战后,李陵曾在单于庭见过十几个被俘的陇右子弟。
甚至,其中还有着熟人——是他家乡成纪的子弟。
结果,这些人,见到他就破口大骂。
那位成纪的乡党,更是高声骂道:“李少卿!汝父汝祖,因汝之故,为成纪之耻也!”
李陵听着掩面而走,不能对一词。
妻子听说后,打算将这些战俘杀了。
李陵却阻止了妻子的做法,命人将他们送到了汉匈边境,放归汉朝。
但……
他又是矛盾的。
在匈奴六年多,两千多天,为匈奴人出谋划策,制定法令,改革军事组织,传授匈奴贵族文书、兵法。
甚至领兵向西,征服了金山一带的蛮族。
除了没有领兵与汉作战外,几乎所有匈奴贵族应尽的义务和责任,他都尽到了。
所以,其实连李陵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老友卫律劝过他无数次。
两代单于,也和他谈过很多很多次。
妻子,虽然没有和他说过,但李陵也知道,妻子的态度。
但……
怎么能忘记父祖的教训?如何敢忘记老母的教诲?又怎么敢真的舍弃曾经背负的东西和那么多人的寄托的希望呢?
背祖弃宗,可不是换一下服装,改变一下发型,就能办到的。
便是卫律,不也做着有朝一日,汉匈真正议和,魂归桑梓的美梦吗?
所以,在犹豫和迟疑了大半个时辰后,李陵终于将手里的信函,拿到了眼前,摊开来,看了起来。
信上的字不多,几百字而已。
也没有讲什么特别的事情,更遑论劝他归汉了。
但是……
放下信函,李陵站起身来,望向外界,轻声说道:“苏子卿啊苏子卿……君比我幸运多了!”
也不知是遗憾,还是愤怒,李陵轻声骂道:“公孙敖!公孙敖!若非汝,吾岂会沦落至斯!”
对长安天子,李陵没有太大的恨意。
甚至还有些愧疚。
受君重托,却战败而降,本就该死。
只是,宗族被诛,让他没有办法,也没脸面再回汉朝了。
他真正恨的,是公孙敖!
恨不得食其肉,锤其骨,拔其筋!
因为,他李陵本不必有今日之辱,宗族也不必受诛!
这么多年了,李陵自然早已经调查清楚,自己宗族被诛的前因后果。
当初,他兵败浚稽山,被俘匈奴后,长安得报,天子虽然愤怒,但也没有立刻降罪,而是派人慰问和赏赐了他的母亲和妻子。
真正让这一切事情变得无法收拾的人是公孙敖!
那个带兵不行,滥竽充数的因纡将军!
天汉三年,天子得知了他被俘的事情,派遣公孙敖率领两万骑兵,进入匈奴腹地,打算将他接应回国。
但是!
公孙敖那个混账,带着兵马,在浚稽山外围的溜了一圈,甚至连弓卢水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就跑回去了。
跑回以后还不要紧,关键是他报告长安——李陵在匈奴为单于训练军队!
可怜自己宗族百余口,可怜老母何辜?
可怜幼子何辜?
因一小人之私,全部葬送了。
想到这里,李陵就钻心般的疼。
若有可能,他愿意用一切来换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
可惜,已然做不到了。
去年,公孙敖涉巫蛊,被长安天子族诛。
想着自己的悲剧,李陵拿着手里的薄薄白纸,忽然放声大笑。
为老友的幸运和坚持而开怀。
也为自己的悲惨命运和曲折人生而笑。
苏子卿,可以回家了!
任立政的这封来信,只说明了一个事情——汉朝也有意和匈奴议和,至少是暂时弭兵。
而作为诚意,苏子卿以及与苏子卿一起被扣留的十几人,都将会被放归汉朝。
当然,此事不会立刻执行。
起码,还要有几次书信往来,以便汉匈双方都确认了对方确实不想现在开战,才能真正的落到实处。
…………………………………………
与此同时,赵信城中另一侧,于靬王的穹庐之外。
赵迁在两个匈奴武士的陪同下,走近前去,在帐外恭身拜道:“屠奢,奴婢赵迁来了!”
“哦……”帐中传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子的声音,随后,穹庐就被掀开,从中走出了一个年级大约二十四五岁,身材纤细的男子。
他身穿着由狐裘制成的厚厚冬衣,但,样式却不似其他匈奴贵族的常服,而是宽袍长袖。
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白白净净,没有任何刀疤,更没有在鼻子上戴什么铜环。
而其头上戴着的,也不是匈奴人传统的毡帽。
而是一顶在汉朝士大夫中,普遍能见到的进贤冠。
错非他身材低矮,脸型圆粗,不然,赵迁都要怀疑,自己眼前的根本不是什么匈奴单于的弟弟,而是汉朝的士大夫了。
但,见到这位于靬王的装扮,所有人,包括那些匈奴武士都没有任何意见。
因为,现在的匈奴王族,大半都有着cos汉朝士大夫贵族的风潮。
这位于靬王只是入戏程度更深一些而已。
今天的孪鞮氏,早就不是数十年前,坚持引弓之民传统,喜欢在鼻子和耳朵上戴满铜环,爱把头发梳成一条条小辫子,最爱策马驰骋,游猎草原,以弓马论英雄的孪鞮氏了。
从乌维单于时代开始,孪鞮氏内部就渐渐的开始习读汉朝诗书,学习汉朝兵法,使用汉朝文字。
到儿单于和且鞮侯单于统治期间,这一情况变得更加严重。
当今单于狐鹿姑,也有时候会私底下穿上汉朝的服饰和冠帽,学着长安的汉朝贵族的样子和自己的兄弟嬉戏。
这样做的好处,当然是很显然的。
首先就是,孪鞮氏王族的政治智商和手腕,提高了不止一星半点。
匈奴人,也第一次学会了使用‘庙算’,在战争之前,制定计划,部署对策。
而非像过去一样,看到汉军,不管不顾,先打了再说,打不过就跑。
现在的匈奴,已经知道,该怎么打,如何打?
天山战役、余吾水会战,就是成果!
但在匈奴,只有孪鞮氏被允许可以这么做。
其他人都不可以!
“赵瓯脱不在浚稽山为单于监视居延泽,来赵信城所为何事?”于靬王看着赵迁,轻声问着。
对他这一系来说,赵迁算是外人了。
因为,赵迁的主子是已经死了,且没有后代的儿单于。
匈奴的传统,主人死后无后,奴婢都应该殉葬,跟随主人而去。
只是这赵迁却因为年少,而被免于陪葬。
但在王族眼中,其实和死人没有什么区别。
别看孪鞮氏的王族,如今都读了诗书,学了春秋,也能之乎者也,与汉使交流。
但是……
孪鞮氏王族眼里,配与他们这样交流的,只有从汉朝来的汉使或者是投降的贵族。
其他人,哪怕是四大氏族的高层,也只是奴婢而已。
对这些奴婢的看法,孪鞮氏和过去没有区别。
“小人乃是来向屠奢报告边境之事的!”赵迁上前拜道:“小人听说,乌孙有使团入汉长安了!”
“哦……”于靬王闻言,嘴角抽搐了起来。
乌孙!
乌孙!?
但表面上,他却依然云淡风轻,道:“这有什么?乌孙人又不是第一次去汉长安了!”
读了十几年的汉朝书籍,孪鞮氏的王族们,总算拥有了国际视野,也明白了汉朝的战略意图——拉拢乌孙。
既然知道了敌人的想法,匈奴人自然也不会蠢到去激化矛盾,将乌孙人逼到汉朝人那边去。
对乌孙的事情,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乌孙不彻底倒向汉朝的话,那么,汉乌来往,也就随他们去了。
当然,每一个孪鞮氏的子孙,都知道,有朝一日,若汉朝的压力减轻了,那他们一定要将击破乌孙,作为第一要务。
菊花后面有个二五仔,时刻想着丢肥皂。
是个人都会这样选择的。
“但是……”赵迁深吸了一口气,道:“小人听说,此次的乌孙使团正使是乌孙小昆莫!”
于靬王闻言,终于跳了起来,他严肃的看向赵迁,问道:“你确定?”
“小人岂敢欺瞒屠奢?”赵迁连忙拜道:“等到开春,屠奢派人去乌孙,问一问右夫人不就知道了?”
于靬王神色不定,来回在帐外踱了几步后,然后看向赵迁,从怀中取出一件骨笛,交给他,嘱托道:“赵瓯脱既能在如今,抵达赵信城,想必也能去天山!”
“瓯脱速带此物,去天山北麓的单于大帐,面禀单于和丁零王此事!”
乌孙小昆莫,倘若真的去了汉朝。
那……
这对匈奴来说,可不是好什么事情!
匈奴必须立刻、果断、严肃的向乌孙施压,让乌孙人给一个交代。
不然……
哪怕是和先贤惮媾和,也要集中力量,灭亡乌孙!
匈奴,决不能容忍一个彻底亲汉的乌孙王国存在!
赵迁接过那骨笛,却是狂喜不已,他知道,自己离自己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第七百零七节 县学(1)()
冬日的暖阳,照在人身上,舒服极了。
袁安找了条藤椅,躺在作坊的院子里,优哉游哉的闭目养神。
袁安生得极胖,身高不过七尺,但体重却超过了三百七十斤(汉斤,约合今八十二公斤左右),所以看上去就像一个圆滚滚的胖球。
不过,他却是袁家的家生子,三代服侍袁氏,在袁家还未兴起之时,就已是袁氏老仆。
也是因这一层关系,他才被袁氏安排来新丰,担任作坊主,管理上下的工匠、学徒和作坊日常事务。
不是袁氏的嫡系,不可能被派来这里。
因为主人不会放心。
“袁兄……袁兄……”袁安正安逸着,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正要起来,就见那人已经走到近前了。
袁安抬了一眼,就见到了来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壮汉。
“原来是田兄……”袁安坐了起来,微微一拱手,奇道:“田兄不在贵坊盯着生产模杆,来我这陋地有何贵干……”
来人凑到袁安跟前,干笑了两声,拱手道:“袁兄,您还在记恨前日之时呢?”
“在商言商……工坊园里的规矩,您又不是不知道,谁给的工价低,保障高,谁就能拿到订单……”
“再说,小弟又怎知兄长也有意于此呢……”
“呵呵……”袁安冷笑两声,但却也终究没有发作起来。
因为来者的地位,并不比他低。
袁家很有钱,甚至可称天下首富,这是事实。
然而,在很多时候,光有钱还是不够的。
就像三个月前,那周家没钱吗?
槐市的商贾没钱吗?
然而,到头来还不是宗族尽诛,妇孺稚童没为官奴婢吗?
这年头,很多商人都已经明白了一个事实——再有钱在那些权臣眼中,也只是待宰羔羊,说让你死,便灰飞烟灭,让你活便飞横腾达。
于是,关中大贾,纷纷寻找靠山。
拿着手里的五铢钱和黄金,为自己买保险。
但这保险也分三六五等。
如那周氏,买的就是最下等的过期保险,偏生还不知道收敛,所以灰灰了。
袁家过去买的,也只是一般的中等保险。
不过是攀附着大司农,又有着一些贰师将军的关系,勉强能够自保。
但终归不安全,老袁家曾经连睡觉都不踏实,生怕有朝一日被人破家灭门。
直到半年前,才总算能出一口气,有了一个硬扎的靠山。
但……
田家却不一样。
田氏自国初至今,兴盛百年,代代有着硬朗的靠山。
当代的田氏背后,站着的人,更是大权在握!
尚书令张安世、太子洗马张贺。
所以,袁安也不敢在这人面前摆谱。
因为论靠山,大家其实差不多。
但,两边靠山对各自的态度,却是不一样的。
自己背后的靠山,只是因着最初的情分和少主的原因,才勉强肯搭上一把手。
而田家……
那可是张安世兄弟的世交啊!
乃父张汤,当初还只是一个小吏之时,就与田家的田甲相交莫逆,以兄弟相称。
一路资助钱财,给与资粮,助其升官。
张汤死后,又拿出大笔钱财,给张氏孤儿寡母安居、置业,像家奴一样伺候张家两代主母。
故而,袁安知道,如今尚书令张安世对田家当代家主田升是以‘叔父大人’相称的。
所以,真的要开罪了此人,两家交恶,袁安知道自己是没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但,想要袁安给这黑脸大汉好脸色,却是妄想。
就像对方所言,在商言商。
哼哼两声后,袁安就道:“前日兄长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