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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金赏面前,低声问道:“是否是小弟哪里做错了?”
“哎……”金赏笑着道:“贤弟言重了!言重了!不过是家父素闻贤弟贤能,可惜一直缘悭一面,故而令愚兄来请贤弟过府一见……”
张越连忙拜道:“既是前辈提携,晚辈岂敢不从?”
金日磾在大约十五年前,曾担任数年侍中,伺候当今鞍前马后,对张越来说确实是前辈了。
金赏听着,于是从怀中取出一份请帖,郑重的交到张越手上,道:“日暮之时,愚兄阖家扫榻以迎,还望侍中公不要嫌弃寒舍简陋……”
“不敢!”张越郑重的接过来,拜道:“既蒙前辈不弃,兄长盛情,吾自当沐浴更衣,敬肃而往!”
送走金赏,张越就对田禾吩咐:“去为吾准备今夜赴宴的礼品……”
“诺!”田禾点点头,就要下去。
就听着主公的声音又道:“那牛君的策文,明日汝再亲自送过去……”
“诺!”
张越负手,走到宅中阁楼上,凝视着远方的戚里,陷入了沉思。
金日磾忽然请自己过府,张越知道,肯定不会是叫自己去吃吃酒,乐呵乐呵的。
这位驸马都尉,当今天子的绝对心腹,也是干不出这种无聊的事情的。
金日磾,可不简单啊!
十几年来,这位休屠王太子,一直稳坐着驸马都尉的位置,掌握着建章宫、未央宫和甘泉宫的大部分宿卫武装。
据说,当今天子对他的信任还在霍光之上。
旁的不说,金日磾是唯一一个获准能够夜宿宫廷,而且准许身穿甲胄,佩戴佩剑,宿于天子寝宫之中的大臣!
有传言说,当初天子哪怕临幸妃嫔,也不避讳金日磾。
由此可见,这位驸马都尉在当今心里的地位。
而在汉室,大臣的权力大小与其和天子的关系亲近远疏成正比。
就像张越,虽然只是侍中官,管的也不过新丰一县之地,看似是个小虾米。
但实则,现在的他的地位,已经不比九卿低了。
甚至在理论上,三公九卿也得巴结他。
因为,在天子看来,张越是心腹,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而其他大臣,只是请来帮助他管理国家的技术官僚。
在一些情况下,张越说的话,比九卿还有用!
至于像金日磾这种,连行房也不避讳的大臣,更是倚重到极点的近臣。
虽然在如今,很多外朝的人和士大夫,都不太清楚这位驸马都尉的厉害之处,只知道他是一个孝子。
但张越知道,没有金日磾,霍光就很难成为那个将来的汉家伊尹、周公。
换而言之,在这个后刘据时代,这位驸马都尉的立场,将可能决定很多事情。
在这个时候,太子据的事情刚刚有了一个结果的时候,金日磾请自己过去做客。
张越知道恐怕离不开后刘据时代的一些事情。
说不定……
“想收我当小弟……”张越抿着嘴唇,忽然笑了起来。
若是这样的话……
“这就难办了……”张越叹道:“我可不想当别人的小弟……”
若在以前,他或许会为了能够给霍光、金日磾这样的大人物当小弟而兴奋。
但现在,他的心早就已经膨胀到不可能给别人当小弟,鞍前马后的帮忙了。
他……
只想做大哥!
第五百三十七节 金日磾(1)()
夜幕徐徐降临,张越穿着一身丝质常服,戴着一顶当世士大夫们最喜欢戴的爵弁,驱车来到了戚里的金府。
金日磾虽然不是外戚,但是,因为其与天子的特殊关系,而被天子特赐可以住到戚里。
据说,其实,只要金日磾想,他完全可以成为汉家外戚!
当今天子曾经有意想要纳其女为妃,好让金家地位更上一层楼。
但这样天大的荣誉却被金日磾婉拒。此外,张越还听说,当年天子甚至打算过下嫁一位帝姬给金日磾之子,同样被婉拒了。
很多人都说,金日磾傻,拒绝了通天的青云之路。
但张越知道,这正是金日磾的聪明之处。
若他成了外戚,肯定要让出驸马都尉的位置。
虽然可以因此封侯,甚至拜为九卿。
但却远离了天子,远离天子等于远离权力。
最重要的是——刘氏皇族,从来都是一个漩涡,卷进去的人,固然能风光万丈。
然而……
死的最快最惨的,也是这些外戚!
一个不小心就是全家扑街,集体!
反倒是守着驸马都尉的位置,掌握宫廷宿卫武装力量,日夜侍奉天子,要权有权,要人有人!
金府的门宅,不算豪华。
至少在戚里属于那种不起眼的门庭。
门口没有过多的装饰,院墙也不高,倒是门口有一块勒石,挺有意思的。
“夷狄进至于爵……”张越念着上面的文字笑了一声:“看来,我与这位金都尉至少有些共识了……”
这句话是张越送给董越的《春秋二十八义》之中的一句话。
抄袭自何休先生的《公羊春秋解诂》,全文是‘所见世,治致太平,则天下远近大小若一,夷狄进至于爵。故曰:有教无类。又曰:洋溢乎中国,施及夷狄’。
配合着其后的三世论,在儒家传统的夷狄观中算是别树一帜。
毕竟,在现在,哪怕是那些主和派的士大夫眼里,所谓夷狄大约也和两条腿走路的禽兽一样。
他们主和,其实压根不是要尊重匈奴人的人权和生存权什么的。
人家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莫如和亲便。
纯粹是因为经济利益和得失衡量,才懒得和两条腿走路的渣渣一般计较,打发他们点烂大街的丝帛黄金,送个所谓的公主,维系和平,然后集中精力来管好中国。
至少在嘴巴上,无论谷梁还是左传都是这么主张的。
也唯有如此,他们才敢主和。
不然,天下人喷都能喷死他们!
这种观点,其实类似后世米帝一度盛行的孤立主义。
外面的渣渣们,打生打死,让他们去打好了。
汉家子弟的热血和汉家臣民的赋税,应该用在汉家身上。
关起门来,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确实有些道理。
可惜,他们忘记了,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丛林社会。
汉家若是放任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发展,迟早将自食恶果!
而且……
诸夏民族,想要更进一步,想要主宰这个地球,就必须向外扩张和征服。
更不提,如今的西域和丝绸之路,已是汉室最重要的资源来源地和黄金输入地。
靠着丝绸贸易,汉家每年从西域甚至更远之地,输入大量黄金,令国家的金融得以稳定。
若失去了这条每年能稳定提供大量财富的顺差贸易之路,国家的金融恐怕就要出问题了。
所以,当张越抛出何休先生的这个主张,再配合三世论以及昭昭天命的宣扬。
立刻就在公羊学派内部引发了巨大的反响。
夷狄进至于爵的理论的提出,几乎就是汉室版本的门罗主义。
在这个理论下,汉家和汉室天子理所当然的肩负着解救四夷,教化寰宇的神圣天职。
将天子王化,泽及四夷,让夷狄也能知诗书礼乐,更是士大夫们不可推卸的职责。
但张越怎么想不到,金日磾居然成为了第一个如此旗帜鲜明支持这个理论的重臣。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说得过去。
金日磾出生不太好。
他是匈奴的休屠部太子,是霍去病的俘虏。
最初,是被作为战俘,带到长安,给天子养马的。
但金日磾生的很好,据说年轻的时候,身材俊秀,威武不凡,而且很有男子气概,在一众给天子养马的奴婢之中,鹤立鸡群。
于是就被天子看中了,任命他为马监。
然后一路当过侍从、侍中,终于成为了今天的驸马都尉。
当今天子最信得过的亲信之一。
心里想着这些事情,张越就走下马车。
金府大门,早已经敞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见到张越,迎上前来,问道:“尊驾可是侍中张公讳毅阁下?”
张越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金日磾的请帖,递给对方,拜道:“晚辈后进张子重受翁叔公邀请,不敢推辞,冒昧登门,不胜惶恐!”
对方接过请帖,确认了一眼,立刻就长身恭拜:“侍中公幸临,我家主人顿感蓬荜生辉,乃与主母,早置牛酒,清扫门庭,具帐扫榻,恭候大驾,又令我等下人,早候门市,恭迎侍中公……”
说完对方就再顿首道:“请侍中公入内,我家主人,已在等候!”
张越连忙拜道:“在下惶恐,不敢当翁叔公如此盛情……”
于是,就在此人引领下,步入金府大门。
一入门庭,就见在前方,十余灯笼的映照下,一位身穿常服,留着美髯须的中年贵族带着十余家眷,在数十名仆役的簇拥下,笑着迎向张越。
“寒舍简陋,门庭粗鄙,还望侍中公海涵……”他微微笑着,对张越拱手:“蒙侍中不弃,亲身登临,鄙人金翁叔,率阖府上下敬谢之!”
张越连忙恭拜回礼:“不敢!前辈请,岂敢辞?况明公盛情,令晚辈感佩至极!”
至此,这一套上门赴宴、主人迎接的程序才算结束。
这也是汉家公卿们往来赴宴的标准流程。
千万不要觉得这很麻烦、复杂。
因为,这是有血的教训的。
当初魏其候窦婴和武安侯田汀裁茨值米詈竽闼牢一睿荒芟嗳荩�
就是因为一次宴会邀请,田汀帕笋加じ胱印�
于是,田窦矛盾立刻激化,最终,一个被灭族,另外一个也不好过,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精神崩溃,疯掉了!
吃了这个教训,从此以后,汉季士大夫公卿们,在请客这个事情上面,就变得无比慎重起来。
第五百三十八节 金日磾(2)()
张越坐在客席上,临襟正坐,眼睛虽然看着眼前的歌舞表演,但余光却在不断的观察着居于上首的主人公——金日磾。
这位旧休屠王太子,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左右,看上去容貌确实有些与中国人不同,尤其是那一双碧蓝的眼睛,颇有些异域之风。
不过,他却穿着一身传统的汉家士大夫常服,头戴着一顶有帻之冠。
所谓有帻之冠,是如今很多中年士大夫们的最爱。
这种冠帽的结构很复杂,分为七个不同的部分,每次戴取,都很费时间,比较麻烦。
讲道理,其实这种冠帽应该没几个人喜欢。
但是……
有帻之冠的特性,却使得其在很多四十岁左右的士大夫公卿之中流行——它是一种能够完全盖住头发,尤其是额前的冠帽。
不要以为,聪明绝顶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后世。
当代士大夫之中,脱发情况也是很严重的。
而这种有帻之冠,是广大聪明绝顶人士的首选!
这让张越好奇了起来。
金日磾也是秃发人士?
或许可以介绍他吃点何首乌?
想了想,张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专心致志的欣赏歌舞,品味美食。
旁的不说,面前这盘烤牛肉就很不错啊!
作为一个出色的吃货,张越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从牛肋骨身上取下来的带骨眼肉。
若再放一块肋骨,沾点黑椒酱,几乎就让张越生出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触。
更重要的是——这块西汉版的战斧牛排,外表金黄,外焦里嫩,肉香浓郁,口感鲜嫩,美味非常!
也只有在汉季,才能吃到这么好的牛肉了。
汉之后,牛成为了农业生产生活中最重要的助手,保护耕牛成为了历代王朝的基本国策。
以至于就是地主士大夫们,也未必能吃几次牛肉。
但汉则不同,吃牛肉是北方地主和军功贵族、公卿列侯们的最爱。
而且,和西方欧陆一样,汉人吃牛肉,用刀叉吃。
条候周亚夫就是因为在宫宴上,不肯吃没给刀叉的牛肉,而被先帝嫉恨。
不过,汉代的刀叉不是欧陆的那种刀叉,而是一种头尖而长的多功能餐具。
既能用来挑取鼎中的肉类,也可以用于切割分食。
吃着面前的牛排,张越内心却想着,或许应该,培养几种专门的肉用牛。
毕竟,吃牛肉的民族,才能强壮!
像现在的汉家战士,能够横扫六合的精锐,每一支都是吃牛肉长大的!
不敢说顿顿吃,起码,隔三差五能吃到一顿丰盛的牛肉大餐!
所以啊……
控制北方草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只有大草原才能蓄养足够整个诸夏民族需求的牛群!
哪怕是为了子孙后代,能吃到这么好吃的牛肉,张越也觉得,自己必须留下一个稳固的草原给他们!
………………………………
端坐在主位上,金日磾也在悄悄的观察着张越——这个他几乎是如雷贯耳的年轻人。
记得第一次听说此人名字的时候,他还只是南陵县的一个破落士子,小地主家的孩子而已。
而且,已经处于朝不保夕的状态。
那时候,他得罪了公孙敬声之子公孙柔,在很多人眼里,都是死人一个!
哪怕是长安城里的破落户,都能在他身上踩一脚。
但是……
此子随后的所作所为,却让人瞠目结舌!
公然挑衅太学,还让太学的董越耐着性子迎战。
这事本身就已经足够惊人。
更惊人的是他成功了!
一本《春秋二十八义》,令他撬开了在世人眼中高冷无比的太学大门,更砸开了公羊学派董系的门庭。
如今,他已经是未来的公羊学派董系的领袖。
董仲舒董江都的再传门徒,辈分和很多博士是一样的,甚至还高于某些博士官。
若只是如此,那倒也就罢了。
一个在学术界有些成就的年轻人而已。
算不得什么!
纵然是当年董仲舒在世之日,名满天下之时,其实也没放在他眼里。
这个世道,终究还是权势的世界。
学术只是点缀,只是装饰品。
甚至说的直白点,不过是块擦脚布。
无论天子还是公卿,觉得儒家有用,就拿来用用,没用就丢到一边。
儒生们存在的价值,也只是给天子的统治唱赞歌,赞美伟大英明神武的天子,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带领天下人奔向三代之治。
谁要敢唧唧歪哇,非议国政,大汉帝国的专政铁拳,就能让明白真理到底在谁手里?
纵然董仲舒,不也晚年被羞辱,被压制?
但,此子却不一样。
天子对他的态度和看法,有别于过去的所有儒生。
而这个家伙,又凭着一本《战争论》,收获无数边塞军人的好感,连贰师将军李广利回京都要登门拜谒,征询他的意见和支持。
更让人惊讶的,还是此子近乎锋芒毕露的攻击姿态和从不妥协的突袭姿态。
从他登上长安这个舞台开始,不过半年时间,就已经干掉了一个帝姬一个丞相一个太仆一个婕妤,外带曾经无数人都无可奈何的直指绣衣使者江充。
而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响,畏惧他的人,害怕他的人和恐惧他的人,私底下称呼他为‘张蚩尤’。
而喜欢他的人,亲近他的人和崇拜的人,也称呼他为‘张蚩尤’。
前者,是因为恐惧他的暴力和武力以及权力。
后者,则是因为喜欢他的姿态和言论以及表态。
金日磾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见过此子的霍光:“张子重何人哉?”
霍光沉思许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其人如狼,其性如虎,其文如雷,其行如风,其志如云,不可捉摸……实百年未见之奇男子,伟丈夫也!”
评价之高,近乎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哪怕是当年李广利崛起的时候,霍光也未给如此高的评价!
纵然是昔年的汉家天才李陵,霍光也未如此郑重其事过。
而现在,这个霍光口中‘其人如狼,其性如虎’,坊间议论中以为是三头六臂,甚至额间有眼的‘张蚩尤’,却很没有风度的低着头,消灭着他眼前的那块牛肉。
金日磾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要不是知道这人就是那个如假包换,曾经以一灭八勇不可当,曾经手碎长戟,力盖广陵王的张蚩尤,他都要以为东方朔那个家伙复活了!
这么多年了,他就见过东方朔这么一个在别人家做客的时候,也能大快朵颐,不顾形象的人!
第五百三十九节 送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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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金日磾是一个非常重礼的人。
他对汉家礼法的熟悉和尊重程度,让很多博士官都自惭形愧。
所以,虽然张越的吃相,稍微有些出格,但他依然满脸微笑,静静的等着张越吃完。
而张越却是似乎忘记了这里是别人家,拿着刀叉,自顾自的切着一块块鲜嫩多汁的牛肉,然后塞进嘴里,咀嚼品味。
良久,他才放下刀叉,心满意足的打了一个饱嗝。
然后,张越才似乎发现自己这样子,貌似有些失礼,于是尴尬的笑了笑。
金日磾却一副似乎根本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看到张越吃完,他便起身,拍了拍手掌。
于是,歌舞瞬间停息,乐师、歌姬们恭身一拜,一一缓步退出大厅。
门口的下人还很小心的掩上门窗。
“侍中公,这饭菜可还合胃口?”金日磾看着门窗被掩上后,便起身笑着问道。
“劳烦翁叔公厚爱,盛情相邀,备美酒佳肴,晚辈惭愧,惶恐不安……”张越当然要谦虚一番:“再拜感恩明公款待!”
说着张越就恭身一拜。
金日磾连忙领着家人妻小回礼:“不敢!侍中不以金氏粗鄙,屈尊降贵,登临寒舍,实令阖府上下与有荣焉……”
张越连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