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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执金吾来说,执行天子的命令,嗅出逆贼,铲除乱臣,就是天职!
看着王莽消失在殿门口,天子若有所思,转过身来,看着案几上的那篇太子的奏疏。
天子自然不傻,他很清楚,太子的态度忽然转弯,肯定是有人出了主意,甚至极力怂恿和鼓吹。
而这个人是谁?想都不用想!
微微的弹了一下手指,他低声的笑了一下。
太子能把这个弯转过来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犯不着去较真。
只是……
这个事情该怎么收场呢?
天子凝神想了起来。
很显然,太子这次搞了一个大新闻!
而且,文武百官,该知道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必须要有一个结论,一个交代。
而且得是一个能讲的过去,糊弄的过去的交代。
既要堵住别人的嘴,还得维护他这个天子的威严和太子的脸面!
虽然说——其实汉家太子根本就没有什么脸面!
先帝,曾经在当太子时,被张释之和张相如按在地上摩擦,甚至就连几个千石官吏,也敢骑到先帝脑袋上扬武扬威!
当然了,先帝登基上,马上就做出了报复。
只是,现在的事情,与先帝时不同。
毕竟,这次太子真的真的做的太出格了!
天子想着这个事情,就微微坐到踏上,闭目沉思。
忽然他想了起来……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张越,眼中流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这才是忠臣啊!”天子心里赞道,嘴上却是冷然说道:“张卿,汝既弹劾太子三宗罪,那便写成奏疏,通过兰台,送朕案前,朕将与公卿议之!”
张越闻言,马上拜道:“圣明无过陛下!”
“臣谨奉诏……”
一旁的刘进,却是一副莫名所以的神色。
他压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祖父和张侍中你一句我一句,似乎好像就把事情差不多解决了。
张越却是赶紧拉上刘进,对天子拜道:“请陛下容臣这就去写奏疏……”
两人出了殿门,刘进终于忍不住问道:“张爱卿,皇祖父这就原谅父君了?”
“当然……”张越轻声道:“父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何况今上和太子?”
这么多年来,由于天子和太子关系疏远,每次见面都要上演一场父子争论。
而情况经常是以天子痛斥太子作为结局。
所以很多人就以为,太子刘据的地位摇摇欲坠了。
就以为自己有机会了!
但事实上,张越很清楚——在正常情况下,太子刘据的地位,几乎是不可动摇的!
当今天子对这个长子的感情,深厚到超越了其他人想象的极限!
历史上的巫蛊之祸,完全是各种意外,堆磊在一起,被无数催化剂放大后的结果。
可以这么说,只要巫蛊之祸中,任何一个意外没有发生,太子据连根毛都不会掉!
可惜……
偏偏,刘据在巫蛊之祸中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正中他的敌人下怀,甚至让他的敌人欣喜若狂。
而远在五柞宫的天子,当时又卧病在床,总觉得‘有刁民要害朕’,精神状态早已经濒临癫狂。
于是,就造就了巫蛊之祸!
即使如此,巫蛊之祸后的某一天早上,忽然想起了爱子的当今,在痛哭流涕后,立刻变脸。
将所有参与逼迫太子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杀了个一干二净!
更建立思子宫,在刘据遇害之地,建立了归来望思之台。
由此张越可以知道,别看太子据这次似乎让这位陛下暴跳如雷,看似太子的位置摇摇欲坠。
但实则,只要没有人在其中搞鬼,挑拨离间,放大矛盾,最终的结局,恐怕也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撑死了也就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而已!
刘进却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死谏的准备,但哪成想,只是两个小公主出马,皇祖父和张侍中一谈,事情就基本解决了。
这么多年来,刘进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况。
不过,高兴之余,刘进也不免担心了起来,他看着张越,问道:“那张卿,此番皇祖父大人,会如何责罚父君?”
“责罚家上?”张越笑了:“殿下请放心,家上连一句斥责也不会有!”
“付出代价的,是其他人……”张越小声说道。
“额……”刘进不明所以的看着张越。
“殿下……”张越轻声叹道:“这就是政治啊!”
“上位者,不受罪责,功加于上,而罪归于下!”
别说是太子了,就是一个乡游徼犯了错,背锅的也可能是他的吏员。
况且太子太傅石德和其他太子大臣,过去借着刘据的虎皮,捞了无数好处,吃了无数福利。
如今,太子有事,他们不来背这个锅,谁来背这个锅?
………………………………
半个时辰后,张越就将一封措辞严厉,甚至称得上火力全开的弹章,送抵兰台。
张安世早就得到了天子的命令,接过奏疏,立刻送抵君前。
天子随即批复:下御史,与公卿议之。
于是,御史中丞暴胜之被受命,立刻召集文武大臣,商量这篇针对太子的弹劾奏疏。
然后,所有看到的奏疏的人,都傻了眼了。
这是弹劾?
好吧,看上去确实如此。
奏疏上每一个字,都在说太子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仿佛又傻又笨又蠢,根本不适合担任储君。
但连在一起来,却是一篇对太子颂德的文章。
奏疏里的太子,近乎忠孝两全,仁善可亲!几乎就是一个完人!
“原来,这就是张子重之所以受宠,而吾等却只能在此静坐的缘故啊……”许多大臣心里感慨着,这拍马的技术与方法,值得学习和研究啊!
第五百三十三节 余波(1)()
感慨完毕,大臣立刻开始,对这弹章开始议论。
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也是最重要的工作。
而且,在看到这奏疏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领会了天子的意图出了这样的事情,太子不可能没有错
只是
太子虽然有错,太子的臣子们呢
太子太傅,太子洗马、太子家令、太子舍人,林林总总,数以百计的官员。
国家每年给他们开那么多俸禄,授给他们这样光荣的事情。
却不能督导太子,其罪难逃
当即,太常卿商丘成就道“陛下令吾等共议此疏,本官愚以为,侍中张子重所弹劾之事,确实如此太子身为国本,君前狂言,有罪当笞”
其他人闻言,纷纷互相看了看,然后,立刻都附和起来“太常所言极是”
尤其是那些太子系或者亲太子、不希望太子被废的贵族大臣们,都争相附和,赞同商丘成的看法。
大鸿胪戴仁看着这个情况,当即便议论道“家上乃是国本,将承万世之业,佐宗庙祖宗之灵,不可轻加刑罚”
“以本官之见,太子此番君前狂言,乃太傅之责乃太子家令、太子洗马、太子舍人等辅佐不力,劝谏无道之罪”
“当如商君故事,笞太傅及太子诸臣,以儆效尤”
众人一听,纷纷点头“大鸿胪所言极是”
但在角落之中,韩说却是握紧了拳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怎么办”刚刚上任的宗正卿刘屈氂走到韩说身边,轻声问道“光禄勋,如此一来,太子恐怕就要安然落地了”
韩说低着头,叹道“还能怎么办”
“天意已经明显至斯了”
“这次只能便宜太子据了”
韩说伺候当今三十几年了,他太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气了。
既然那张子重的所谓弹章,通过兰台和御批的程序,下给了御史大夫。
一般情况下,其实奏疏里所建议的惩罚措施和烈度大小,就是天子本人的意志
天子若是不赞同这样做,是不会下御史的。
只会留中
和天子对着干
不是不可以,只是一定会惹怒这位陛下。
甚至直接暴露他的真实意图,那样的话,韩说知道自己肯定要gg。
“与其担心此事”韩说看着刘屈氂,低声道“在下以为,宗正还是多关心一下,那个张子重吧”
“此子必除之”韩说咬着牙齿对刘屈氂道“此子不死,太子就不会出事”
这次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好的条件,几乎可以说十拿九稳了。
哪怕最终太子不能倒台,也能创造出极好的条件
最起码让太子系遭到重创,让太子和天子的关系进一步疏远,为将来的最终一击制造有力条件。
可
一切都毁了
毁在了这个张子重手里。
“吾早就知道,此子是个祸害”韩说在心里想着。
从第一次,看到那个家伙,韩说就明白了这个事实。
可恨,江充那个蠢货,连刺杀都能搞砸
若那个时候,能杀掉那个张子重,如今恐怕大家就已经可以收割无穷的利益了。
“怎么除”刘屈氂面露杀机,看着韩说问道。
其实最初刘屈氂对那个侍中官也是不以为意的。
觉得他是不可能挡自己的路,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刺杀是不可能了”韩说凝神道。
那个侍中官的武力,近乎bug
派刺客去只是送人头,而且,现在也找不到敢刺杀他的人了。
除非调集大军,围困对方,用车轮战磨死他,不然就想都不用想
“那就下毒”刘屈氂压低了声音,道“吾听说,南越有奇毒,毒性猛烈,沾之即死”
韩说一听,微微点头。
这倒是一个办法。
只是
和刺杀一样,根本找不到愿意接这个活的人。
至少在关中,没有人会接这个活
指不定,前脚人家接了单子,后脚就去告密了。
游侠们虽然出了名的拿钱办事,见钱眼开,但这个群体对义气和公义的推崇,超越了金钱
以韩说所知,现在关中的游侠们,哪怕是坏到脚底流脓的家伙,对于那个张子重的推崇和崇拜也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愿意为他去死的人,恐怕能从长安城排队排到函谷关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他找到了愿意干这个事情的亡命徒,却也可能发生意外,被人示警。
不过
刘屈氂若是愿意尝试,韩说是不介意的。
“宗正卿的办法可以尝试”韩说笑着道“在下预祝宗正马到成功”
刘屈氂听着,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
让他去对付那个张子重
他可还没有活够
况且,其实讲道理啊,他只是不喜欢太子而已,还没有到能为了弄死太子,搭上自己的性命前途。
反正,哪怕未来太子登基了,也不敢不倚重他。
谁叫他的亲家是手握重兵的贰师将军呢
这场风波里,他刘屈氂其实只是抱着看看能不能成功的心态参与进来的。
成功固然高兴,失败也无所谓。
反正,急的又不是他。
所以,刘屈氂当即就干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道“那韩公打算”
韩说看着刘屈氂,知道这个老狐狸不肯上当,但考虑到,不能不倚重对方,毕竟,他可能代表着李广利。
“儒生们不是经常说久假而不归吗”韩说笑着道“那就当好忠臣吧”
“反正,经此一事,太子虽然暂时稳固了地位”
“然则太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个事情,现在是压下去了。
估摸着,天子也会封口,暂时不会为大众所知。
可是,这宫里面的事情,能瞒多久呢
天下人迟早会知道这个事情的。
即使他们不知道,也会有人去告诉他们的。
这样一来,太子的地位,其实就很尴尬了。
哪怕将来登基了,恐怕也会威信不足,会受到长久质疑。
所以呢,扮演好一个忠臣的角色,是很有必要的
这样未来太子登基,难道还能对曾经保他的臣子下手
下的去这个手吗
韩说的视线,扫向前方,那些一个个唾沫横飞的公卿贵族。
这些人里,有几人是真心实意的想帮太子的
其实,仔细想想,或许这样的结局也不错。
当今之后,一个弱势的天子,或许更符合大家的利益,不是吗
第三百三十四节 余波(2)()
当朝阳升起,阳光沐浴在建章宫的宫阙之上时。
太子刘据,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走出蓬莱阁的殿堂,看着门口的大臣们,以及来迎接他的妃嫔子女。
内心之中,五味杂陈。
就在方才,天子遣使来宣读了诏书。
“太子者,有体宗庙之重,承万世之业,绪祖宗之德,弘朕之志之责,昔在殷商,太甲嗣位,伊尹上书谏曰:先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旁求俊彦。启迪后人,无越厥命以自覆,慎乃俭德、惟怀永图、若虞机张。
呜呼,圣人之教善矣,朕孜孜以求,愿太子其戒之!
诗云:取彼谮人,投畀豺虎!愿太子常读诗书,知朕之教,敬奉宗庙,深习先帝之德,则朕无忧也!”
心中想着,父亲诏书里的内容,刘据长出了一口气,回过身来,望着那蓬莱阁的巍峨宫阙群。
他是安然脱身,但他的臣子们,却遭到了暴风骤雨一样的洗礼。
太子太傅牧丘候石德以‘督导太子不利,不能佐太子臻于孝道’的罪名,移送廷尉,笞三十,夺候,贬为关内侯。
这还是为了保全他这个储君的颜面!
不然,石德这次恐怕腰斩都是轻的。
自石德以下,整个太子系统,都被淹没。
家令、洗马、舍人,整个太子系统的主要官员,罢免的罢免,贬斥的贬斥。
十个食邑县的县令、县尉,全部都被指责‘不能尽忠太子,无以佐宗庙’。
最严重的几个人,还被处以宫刑。
换而言之,这十几年来,聚集在他身边的臣子,无论良莠,几乎都被清理了,只有少数几个天子觉得还可以的人,免遭大难。
他这个储君,瞬间变成了光杆司令。
虽然说天子已经命令太常卿重新为他挑选辅佐大臣。
然而……
这一次,天子没有和过去一样,派人来征求他的意见了。
也就是说,这一次,太子系的大臣,天子会按照他的想法来安排,而不会再像过去一样尊重他本人的性格和喜好。
哪怕刘据再天真,也知道了,这次之后,自己这个太子就成了跛脚太子了。
然而,这依然是万幸!
特别是,当他看到了自己的妃嫔子女们脸上还未褪去的泪痕后,他清楚他们为自己恐怕担心了一晚上没有睡觉。
不过……
刘据将视线看向站远方的那个戴着貂蝉冠的年轻人,他迈起脚步,走上前去,深深一拜:“张卿,此番孤能与父皇和好,多亏卿了!”
经此一事,刘据明白,自己是真的要好好的想一想。
不能再任性了!
张越连忙恭身还礼:“家上厚爱,臣惶恐,臣不敢当如此厚礼!”
“当得起!”刘据深深的看着张越,意味深长的道:“卿真留候子孙也!”
当初,要不是留候张良,惠帝就已经被废黜了。
如今,要是没有眼前这个侍中官,自己恐怕也会被废。
然后……
母亲和自己的妻儿,都会被自己连累!
“臣愧不敢当!”张越再拜。
仅此一事,张越知道汉家政治,恐怕要进入后刘据时代了。
整个太子系统都被天子犁了一遍。
旧有的太子势力,土崩瓦解,新官吏要重新选拔和挑选。
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将手伸进太子身边。
从而,在实际上使得太子刘据的权威和地位严重下降。
让张越满意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长孙刘进的地位,悄悄的抬高了起来。
至少刘进的‘好长孙’人设是建立了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将‘好长孙’变成‘好太孙’的过程。
要达到这个目的,张越需要团结很多人。
甚至还需要刘据本人的认可和帮助!
毕竟,倘若刘据自己不主动提出,册立刘进为太孙,作为他的继承人,张越难道还能自己上书去请求不成?
当然,这个事情,得慢慢来。
“家上……”张越看着刘据,长身拜道:“臣有一请,望家上应允……”
“卿请说……”刘据扶起张越,说道:“只要孤能做到,必允爱卿!”
“是这样的……”张越恭身道:“新丰将要冬训,臣与长孙殿下商量过了,臣与长孙殿下都觉得,应当请家上,也唯有家上亲临,方能令士民知冬训之重!”
“故臣斗胆,请家上莅临新丰,指导士民冬训……”
刘据看着张越,新丰冬训,是他此番失态的起因。
“若早知是这样……”刘据内心之中,惭愧了起来:“孤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当下,刘据就道:“既是卿之请,孤自然应允……”
他也确实需要这么一个机会,来重塑自己的形象了。
张越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拜道:“臣谢家上抬爱!”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更是一个逐渐让刘进开始掌握权力的良好开端!
更重要的是……
张越看着刘据,这位汉家储君今年已经四十三岁了。
掐着指头算一算,太宗皇帝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就驾崩了。
先帝四十七岁,高帝六十三岁,当今天子今年也就六十三岁。
在历史上这位天子,活了七十一岁。
换而言之……
即使只是按照历史估算,刘据说不定还活不赢当今呢!
这样一来,或许,刘进就能兵不血刃的赢得储君之位。
即使不能,未来刘据登基,以五十岁高龄,能坐几年天下?说不定就又是一个秦庄襄王……
想到这里,张越就感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