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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楼兰这样的小国,也能有公主下嫁!?
这是楼兰的荣誉!
西域三十六国,人人艳羡。
楼兰人自己也是无比骄傲。
可……
这也是大大的祸患!
一个汉公主在楼兰,其地位,将远超历代楼兰王后,甚至说不定可以以王后之名,凌驾于国王之上。
更麻烦的是——汉家公主,没有一个等闲之辈。
乌孙的解忧公主,整个西域谁不知道,那是一个厉害角色?
连匈奴人,也奈何不得了她!
更何况,楼兰这样的小国?
“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奢靡安在心里哀叹着。
他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西域诸国,除了乌孙国力强盛,可以在汉匈之间拥有灵活地位外。
其他小国,都是这样。
在两个庞然大物面前,所有人都只能瑟瑟发抖,诚惶诚恐。
而他们的命运与未来,从来都不归他们自己掌握。
………………………………
在身后,被汉军团团簇拥着的一辆华丽马车上。
诸邑公主刘璇,一身华贵的公主冠冕。
身为大汉帝姬,天子之女,皇后幼女。
她本来是不可能下嫁夷狄之国的。
然而,命运弄人,让她遭遇了巫蛊之祸,错非侄子的大臣给力,她此刻已经和阳时一样,被一杯毒酒送下黄泉。
可……
“本宫今日始知,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她微微踮起自己的脚尖,将头探出窗外,仔细打量着这个异域国家的土地。
入眼所见,是青草连绵,是群山环绕,是流水潺潺,是一望无垠。
这个异国小邦,虽无中国之繁华,没有长安和关中的富饶。
但却也是别有格局。
身为刘家的女儿,刘璇从小就生活在宫廷之中,学习了无数技能。
长大后嫁人,更是将这些知识与技能融会贯通于婚姻之中。
寡居之后,又学会了更多能力,点开了更多天赋。
作为女人,她的权力欲望和掌控欲望非常非常强!
这也是刘氏帝姬的天性!
所以,此刻,她嘴角溢出了一丝笑容。
一点也没有流落夷狄的悲伤与落寞。
因为……
她知道,一个人口数万,土地数百里的国家,正在等着她去掌权。
吕后以女主临朝,镇压中国,让群雄俯首。
一直就是她崇拜的偶像。
鲁元长公主和馆陶长公主,长袖善舞,纵横朝野,更是她羡慕的对象。
现在,她也有了一个向偶像们致敬的机会!
楼兰虽小,但……她相信,在她手里,一定能有所表现!
她要在这里,向天下人证明——谁说女子不如男!
至于她名义的丈夫?
刘璇微微回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坐位上,连看都不敢看她的所谓‘丈夫’。
那个被廷尉卿割掉了小勾勾的楼兰王子。
“夫君为何如此忧伤?”刘璇笑意盈盈,坐到他旁边:“是妾身服侍的不好,还是……”
安循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娇艳如花的汉家帝姬,嘴唇抖抖索索,连话都讲不全了。
他不敢看自己的‘妻子’的眼睛,从长安到这里,这一路上,对方的手段与威势,已经在他心里和身体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女人是老虎’。
刘璇看着这个连话都已经说不完整的‘丈夫’,轻轻笑着,拉着他的手,道:“夫君,一会可要听话哦……要是不听话的话,妾身可是会失望的……”
安循如蒙雷击,连忙点头,道:“公主请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刘璇听了满意无比的点点头。
怎么对付男人,如何让他们听话,刘璇早已经无比熟练。
“真是要感谢那位张侍中呢……”刘璇巧笑嫣然的想道:“错非是他,本宫如何能有今日?”
第四百八十三节 负荆请罪(1)()
长安,人们依旧沉浸在兰台经书带来的震撼之中!
尤其是整个士大夫阶级,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些重新出世的先王之书。
对于士大夫们来说,这几乎是他们所有人的荣誉!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杨宣和他的弟子门徒以及师兄弟们,就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之中。
人人都迷茫无比,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左传学派,先遭伍子胥鞭尸之伤,现在又受郑武夫人规劝孺子重锤。
一个地方出错了,还可以假装没有这个事情。
连续两个地方出错,却将被天下人认为,他们的一切都是假的。
现在,就已经有人开始在宣扬,左传是伪书了。
经义上已经一败涂地了。
但更危险的是,来自政治上的压力。
现在,人人都知道,左传诸生,已经深深开罪了张蚩尤。
那位天子的宠臣,那位整理了兰台藏书的侍中官,那位发明了白纸的张子重。
对方位高权重,若是想要报复左传诸生。
在现在的情况下,没有人会说什么。
甚至,左传诸生,已经被古文学派抛弃了。
孔安国现在就已经在公开宣称:左传诸生非儒也。而他正是看破了这一点,才毅然拨乱反正,站到了正义这边。
其他曾与他们往来密切,甚至提供了无数帮助的古文系统的大儒们,也跟着宣称自己早已经识破了左传的真面目,只是与他们虚与委蛇而已。
就连那个卜者丘子明,也变脸了。
这个混蛋,居然厚颜无耻的说什么,自己的卜算结果是正确的!
因为他卜算的对象是‘张侍中’,压根不是他杨宣。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短短一天内就让杨宣真真切切的感受了一回。
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前倨后恭’。
“怎么办?”杨宣,陷入了彻底的迷思。
现在的情况,对于他和他的弟子门徒来说,已经糟糕至极!
左传学派,成为了世界的孤儿。
舆论唾弃他们,权贵远离他们。
至于百姓……
每天都在朝他的院子里丢臭鸡蛋、石头和烂菜叶。
就连自己内部,也出现了无数叛徒。
每天都有人不告而辞,甚至有门徒弟子,公开宣布,与左传脱离关系。
再这么下去,都不用那个张蚩尤动手,左传自己就会灭亡。
可是……
“《左传》不该灭亡……”杨宣坐在书房里,看着自己面前摆着的那一卷卷简书。
简书上,一个个故事活灵活现。
郑伯克段于鄢,烛之武退秦师、赵氏孤儿、还有曹刿论战、弦高犒师、申包胥哭秦庭……
这些……
都没有错!
宣扬的是仁义,讲的是君子,恢弘的是大义,颂扬的是英雄!
“有罪,也该只是我……是利欲熏心之人……”杨宣回顾自己的这一生。
他无比清楚的明白,是他,和他的同门们,将这些左传的故事,变成自己争权夺利的工具和筹码。
现在……当危机发展到这个地步,杨宣知道自己和他这一代左传之人,已经是身败名裂。
但……
他心中最后的良知,让他明白,必须给自己和自己的学派,留下道统。
左传和它的文字,不该在自己这一代人手中断绝!
哪怕……放弃所有……纵然赌上一切!
这样想着,杨宣就站起身来,他从墙上取下自己的佩剑,将之系在身上,随后走出大门。
院落里,曾经的学生与门徒们,都在收拾包裹,他们都用着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杨宣看着他们,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他知道,就连夫妻,尚且遇到大难,也会各自飞。
何况师徒?
且,他更明白,这么多年来,这些弟子跟随他,只是为了出人头地而已,只是为了利益而已。
现在他和左传都已经臭掉了。
这些人没有落井下石,真的已经很不错了。
提着剑,杨宣径直走出门。
立刻,周围市民,都以不屑和唾弃的眼神看着他。
甚至有人当面骂道:“沽名钓誉之人,为何还不死?”
杨宣闭上眼睛,这个世界成王败寇,莫不如是。
他已经是没救了!
世人的观念和想法一旦形成,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不能扭转。
但……
左传这本先贤之书,却还有救!
确实,杨宣知道,他曾经宣扬的左传传续是他胡扯的。
但……
左传是前人所遗,却是事实。
他昂起头,直面着眼前和耳边的种种唾弃和谩骂。
“吾还要去做最后一件事情……”杨宣握着拳头,告诉自己。
他个人死不足惜了。
也不得不死。
不死,何以谢天下?
但,左传要活,却必须去请求那个侍中官的谅解。
也只能寄望于对方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虽然,从种种传言和对方的性格来看,这个事情的机会不大。
对方可是张蚩尤,还是信奉大复仇思想的公羊学派的人!
以直报怨,一直就是他的标签!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争取!
也必须去争取!
战国的廉颇负荆请罪,从而与蔺相如和解。
如能得到对方谅解和不再追究,甚至给左传说点好话。
他负荆请罪,乃至于肉袒谢罪,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样想着,杨宣就踏步向前,迎着世人的冷眼和唾弃,走向建章宫方向。
……………………………………
坐在案几前,张越拿着一卷书简,仔细的阅读着。
他现在在看的是,从兰台取来的李广利大军远征大宛时的相关报告。
这些报告来自于各级将领,包括随军军法官,向御史大夫衙门发回来的简报。
其中描述的战争细节以及沿途地理、地貌,让张越受益良多。
毕竟,西域地区,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也是他不可能接触到的事情。
而后世的那些地理知识与地貌、地图。
讲老实话,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什么价值。
因为,两千年时间,足以令沧海变桑田。
后世的戈壁,在如今是绿洲。
而后世的绿洲,可能在现在是戈壁。
更重要的是河道的改道与风沙,足以改变一切地理地貌。
他正看得入神之时,一个宦官,蹑手蹑脚,走到他面前,禀报道:“侍中公,司马门卫尉派人来禀报,有人在司马门前长跪不起,求见侍中……”
“谁?”张越问道。
“据说是那左传杨宣……”这宦官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答道。
第四百八十四节 负荆请罪(2)()
“杨宣?”张越放下手里的竹简,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这个来通传的宦官。2yt
宫廷的宦官,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
而且,还有着利益链条,存在着生态圈。
但张越懒得点破,宫里面有宫里面的潜规则,在没有足够的力量前,贸然捅破,是自找烦恼。
况且,这个事情还没有触及他的底线。
当然,以后是得小心一点了。
宫中不是保密的地方,也无法保密。
但那个宦官,却被张越这么一瞪,吓得魂飞魄散。
几乎就想要跪下来谢罪,完全是靠着毅力在强撑!
没有办法,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侍中官的能耐!
捏死他这样的小虾米,都不需要自己动手!
好在,张越的声音,及时拯救了他的心脏。
“他来见我做什么?”这个侍中官站了起来:“索性无事,那便见一见吧……”
虽然说,在汉季,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对付敌人,谁手软谁倒霉。
但,张越心底明白,他与左传学派,本来没有什么仇怨。
若说有仇,那也不过是左传挡了他的路而已。
现在,左传一系已经不可能再挡他的路了。
身为胜利者,自要有些度量。
得做个样子给其他人看看!
不能动不动就学孔子诛少正卯,杀了别人,还要将他的思想、文字,彻底湮灭!
这样的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未来,万一别人有样学样呢?
而且,那么多优秀的故事,就这么消失在历史之中,实在有些遗憾!
最重要的是——兴灭国,继绝世,这是公羊学派推崇的君子风度。
张越也需要这么一个借口或者说理由,从而在未来复兴一些已经消亡或者即将消亡的思想。
譬如,墨家,譬如法家的申不害系统,更譬如黄老学派!
所以,杨宣若是识相,张越并不介意高抬贵手,给他们指一条生路。
…………………………………………
半个时辰后,张越就来到了建章宫外的宫阙下,见到了长跪宫阙之前的杨宣。
与数日前相比,现在的杨宣,早已经没有了当时的意气风发和成竹在胸。
他整个人都变得无比颓废。
张越见了,叹了一声,问道:“杨公何苦如此?”
杨宣抬头,看着张越,立刻顿首拜道:“侍中公,在下不得不如此,若不如此,侍中公安会见我?”
“见了又如何?”张越玩味了一声,道:“杨公还是请起来说话吧……”
杨宣听着,却是心头落下一块大石。
他其实最害怕的是这个侍中官不来见他,或者见了也只是嘲讽。
若是那样,那他就可以回去洗干净脖子等死了。
没有办法,左传一系现在的生存空间,已经变得无限小了。
从前,他们想过的最坏情况,无非是再不能入长安,但照样可以在雒阳、临淄、睢阳玩的很嗨皮。
但在现在……
当兰台简文出现,左传的整个结构,都轰然倒塌。
本来,在当世,就有许多学者和士大夫,质疑左传的真实性。
最最简单的一个质疑法就是——既然左传记录的如此详细,那么为何,谷梁和公羊会存在?不是应该是左传的存在,导致《公羊》《谷梁》不需要再传世了吗?
那么为何是谷梁与公羊,先于左传,广为人知?
更显而易见的是——倘若左传先于《公羊》《谷梁》传世,哪怕是同时存在,以其丰富的史料和详实的故事,必定会受到战国列国君主和名士的阅读。
孟子、荀子、庄子、韩非子,都会议论或者引用左传的内容与故事来为自己的主张伸张。
然而,没有!
战国诸子,没有人谈论左传,也没有人引用左传!
故而,在整个汉季,一直有人在拿这个质疑左传的真实性!
只是苦于没有实锤,无法证明而已。
现在实锤一出,左传立刻溃败千里!
现在已经有人在说,是陆贾或者什么人,在汉初伪造了左传,并在之后,经过百年的不断发展和删改,形成今天的左传一书。
证据也有很多。
甚至还有人拿出了三十年前,流传的左传一书与现在的左传一书进行了对比,结果发现,存在了三十多处不同,甚至自相矛盾的说法。
这就尴尬了。
众口铄金之下,左传学派,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生存机会了。
雒阳、睢阳和临淄的贵族地主豪强们,也不可能再投资他们了。
杨宣想着这些事情,心里面就满是苦涩。
他微微顿首再拜,道:“侍中若不宽恕左传一系,在下不敢起……”
“本官宽恕与否,重要吗?”张越笑了:“杨公与其来此求我,不如回家多想想未来,《左氏春秋》何去何从?”
杨宣一听,立刻拜道:“其望侍中公指点,吾与吾的门徒弟子同门当何去何从?”
“聪明人纳……”张越在心里赞了一句。
只能说不愧是曾经在历史中兴风作浪,称霸一时的大学派!
果然深得儒家‘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真谛!
当跪则跪,该降就降,丝毫也不拖泥带水。
“杨公若是有心……”张越走上前去,扶起杨宣,宽慰道:“或许可往番禹、交趾一行……”
“当初,楚国先君,筚路蓝缕,于蛮荒之中,大启群蛮,由是缔造了今日的吴楚之地……”
“杨公等人,若能扎根交趾之地,教化士民,倡导王化,百年之后,《左氏春秋》或可在官学之中占据一席之地……”
交趾、日南、珠崖、詹耳等郡,就是现在汉文化普及率最低的地方。
当地虽然已经并入汉室二十余年,但因为种种缘故,依旧是‘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地方上的控制,也依旧掌握在土人贵族手里。
这些地区的汉化形势和文明发展进程,在过去二十余年,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可以这么说,出了汉室控制的郡城以及少数关键地区外,其他地方和汉室没有进入之前,没有区别。
依旧是蛮荒之地,原始社会。
百越各族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而汉家高层,却是无动于衷。
士大夫们甚至嫌弃无比,很少有人愿意主动前往当地,传播文化,普及诸夏文明。
尤其是在楚诗学派渐渐衰落的今天,那些曾经为了传播文化,可以不惜千里艰辛的士大夫儒生,越来越少。
以至于,朝堂和舆论界里,已经开始出现,要求放弃珠崖、詹耳、交趾、日南、键为等地的呼声。
理由是,这些地方本来就不是中国的。
而且,人民又蠢又笨,还喜欢造反,占据这些地方,浪费资源,不如舍弃。
不止古文学派,今文学派里也有很多喜欢跟着喊的笨蛋。
当张越却是无法接受这些。
所以,他鼓动了当今,拿着燕窝、鱼翅当幌子,企图增加国家对这些地方的关注力。
但,只靠着投入资源和兵力,用刀子统治,只能维系一时。
要真正消化,还是要靠文化,靠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