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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那时,这张毅乖乖的服软,甚至哪怕只是不发一言,沉默离开都好。
但可惜,张毅是一个年方十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如何受的了这样的羞辱?
于是,丢下了一句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简直就是立flag啊!
更是赤裸裸的嘲讽!
不止那贵人立刻大怒,便是左近的儒生,也都是怒目而视,火冒三丈。
然后……
张毅就被这些人按在地上痛打了一顿,最后丢进了漏水之中。
若非漏水河窄水浅,恐怕张毅早已经喂了河中鱼虾。
即使如此,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上河岸,却因此受了凉,染了风寒,勉强挣扎着回到家中,立刻便是一病不起。
最终让张越捡了便宜,穿越至此。
搞清楚了这些事情,张越内心深处,却宛如十万头***狂奔而过。
作为曾经在国企之中厮混过的人,张越如何不清楚,这世上的人,尤其是知识分子与官僚们,最擅长的便是党同伐异。
张毅这一番长杨宫之行,等于是赤裸裸的告诉了整个关中的儒生——快看!快看!南陵县长水乡有个黄老余孽!
得!
从此以后别说低调了,恐怕张越只要醒来,立刻就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和打击。
何况……这张毅还放了那句嘲讽……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儒家的大人物们或许可能不会在乎一个狂生之言,但若有机会,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伸手捏死一只曾经嘲讽过儒家的蝼蚁的机会。
最让张越胆战心惊的,是那位年轻的贵人。
他姓公孙……
如今,这关中显贵的公孙氏,只有一家——当朝丞相,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的亲密战友,葛绎候公孙贺家族!
这可是一个庞然大物啊!
哪怕是葛绎候府的一个下人,也可以随手就捏死类似张氏这样的小家小户。
人家都不需要刻意开口,只需要暗示一下,下面自然有的是想要攀附宰相的官僚愿意拿张家的人头来给自己做投名状。
“我该怎么办?”张越在心里急速的想了起来。
跑去给儒生们磕头服软认错?
别说张越做不出如此恶心和奴颜婢膝之事。
便是他肯,儒生们愿意放过他?
别开玩笑了!
经过孙膑与张仪的教育后,世人之人,也不可能再傻到对于异己手下留情。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况且,于儒生们来说,拿一个小不点的脑袋,杀鸡骇猴,震慑一下那些私底下蠢蠢欲动的法家、黄老派的贵族大臣,也是相当划算的买卖!
而正面硬刚,也是毫无胜算的事情。
自元光以来,儒家已经基本控制了汉室的舆论、司法与地方行政。
除了军队他们还没有办法插足外,几乎所有的资源和力量,都已经为儒生们所控制。
但凡有人敢去跟他们硬刚,除了死的更惨一些以外,张越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其他下场!
这已经不是人力所可以扭转的了。
而是地狱级别的难度。
想到这里,张越的心就已经沉了下去。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面。
一穿越,就成为了天下公敌,还得罪了一个可能是丞相家的贵人!
“都说穿越之后,有着金手指……”张越只能在心里想着:“我也该有一个吧……”
“不是随身带个召唤系统,就是随身带个仓库……”
“就算这些都没有,至少也得给我来一个随身度娘、歌娘吧……”
可惜,他找遍自己的所有记忆,甚至于在心里喊了一万次‘系统’‘度娘在上’‘歌娘万岁’。
然而,他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没有传说中的跳出一只萌萌哒的系统,更没有什么神物在身,宿主绑定之类的东东。
“难道……我只能以肉身去对抗去求生?”张越的心脏都痛了起来。
以一己之力,去对抗一整个体制乃至于整个天下?
他知道,这是找死!
然而,就在张越绝望之际,他的意识之中,一块淡黄色的石头悄然漂浮着,若非他仔细观察,找遍了整个意识的所有角落,恐怕都发现不了这块石头。
“这是……”张越望着这块石头,若有所思:“好像是……”
他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桥墩下的那块石头吗?
若没有记错的话,应该就是这块石头将他的脑袋磕破的。
但,它怎么跑到自己意识里来了?
而且看样子,这块石头貌似还不简单。
只是如今,自己身边貌似有人,张越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出了什么篓子,发生了意外,这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强行忍住心中想要探究一番那块石头的虚实的好奇心后,张越也感到有些疲惫了,于是沉沉睡去。
………………………………
第二章 变色龙()
张越再次醒转的时候,是一阵喧哗声所吵醒的。
“张夫人,奉上官之令,某家特来晓瑜贵府:贵府今岁的刍稾之税该交啦!”一个刺耳的沙哑男声传入张越耳中:“若是逾期不缴,误了上面的大事,夫人恐怕吃罪不起呀!”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声音,张越内心就烦躁不堪,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
“知道了……”一个略带疲惫的女声轻声说道:“还请秦公回去回禀有司:还请诸位明公宽限些时日,给些时间,让我家筹措刍稾……”
“是嫂嫂……”听到这个女声,张越内心无比愧疚。
这是张毅留给他的情感与记忆。
在张毅的记忆里,自亡兄病故之后,这个家就是靠着嫂嫂一个人撑起来的。
这两年,嫂嫂既当姐姐,又做母亲,辛辛苦苦的操持着家中内外的大小事务。
每日天还没亮,嫂嫂便一起在厨房忙碌了,到了半夜,她房中的油灯也未熄灭,那是她在连夜缝制衣服或者织丝。
原本张毅还幻想着,若能得到贵人赏识、抬举,富贵后一定要好好报答。
然而,长杨宫的变故,让他的这个愿望永远变成了愿望。
“这……夫人,此县尊之令,某家也是没有办法啊……”那个男人似乎有些无奈的说道。
“这……恐怕是第一波打压……”张越在心里暗叹一声。
“当然,也可能是此人听到了些什么风声,所以跑来……落井下石来了……”
都不需要想太多,张越心中就已经跟镜子一样明白了。
按照《田律》规定,土地税分为田税、刍赋、稿赋。
自卿以下,每年十月,按照土地数量进行征收。
其中,田税的标准是三十税一。
而刍稾的征缴,则按照土地面积计算。
一般来说,每顷土地(无论山陵还是水浇地),都要缴纳刍稾各一石。
但这只是给国家的。
就跟八九十年代的中国农村一样,汉代基层政府的开销和用度,也是要摊入百姓的负担之中的。
类似于统筹款。
依照法律规定,顷出刍两石,稿三石。
律法上称为刍赋与稿赋。
在扣掉每年十月那次缴纳的刍稾后,每顷土地还得负担刍一石、稿两石。
所谓刍稾,指的其实是干草与秸秆。
这在封建时代,是骑兵作战的必须物资,类似于石油,属于国家的战略资源,是军队进行军事活动的必需品。
只是,在实际上来说,真正需要缴纳刍稾的,也就是每年十月那一次。
剩下的,百姓可以选择交钱或者用其他物资替代。
然而,真正可怕的不是这个,而是律法规定,地方县一级政府,可以选择在每年的任意时候征收这部分刍稾,作为自己的办公费用或者用来修葺衙门、城市、道路。
用屁股想都能知道,地方官肯定会与豪强勾结起来,利用这个规定来鱼肉百姓。
每年秋收之后,地方官肯定不会征收刍稾。从而逼迫农民不得不贱卖自己辛辛苦苦收割的刍稾,而等到冬季或者春耕之时,刍稾价格高企,要命的税吏就来了!
不止如此,地方官和豪强们,还有一套与之配合的组合拳。
为的就是尽最大可能的逼迫农民去借高利贷。
高利贷这种东西,只要沾上,基本上一个家庭就彻底毁了。
所以,有文人忧心忡忡的言道: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攘草耙土,手足胼胝,已奉谷租,又出稿刍,乡部私求,不可胜数。【汉书。贡禹传】
然而……
这是关东的套路,至少也是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治下的地方才有这样的套路。
南陵的情况特殊。
几十年来,都没有听说过,有那个不开眼的敢在南陵县玩这种套路。
“你如此跳出来,就不怕捅了篓子,吃不了兜着走吗?”张越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为那个男人的愚蠢感到有些好笑。
后世只要有些历史功底的人都知道,西汉关中有一个叫三辅的机构。
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大部分人的第一印象,也都是认为,整个关中,都应该是这三辅衙门的管辖范围。
但,有着张毅记忆的张越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自刘邦定都长安开始,关中,就一直有些地方,不归属于正常的官僚机构管辖。
无论是从前的内史,还是后来的左右内史、三辅大臣,都不曾有过对南陵县的具体管辖权力。
因为,南陵县是陵邑县。
属于太常直领,与高帝的长陵、惠帝的安陵、太宗的霸陵、先帝的阳陵、今上的茂陵,从设立开始,就不是文官们所可以插手的地方。
在这些地方,连法律以及制度、规矩,都与其他地方有所异同。
因为所有的陵邑县,存在的目的只有一个:供奉和保卫老刘家的列祖列宗的陵寝、神庙。
基本上,汉代的陵邑县,就类似后世的特别行政区。
在陵邑县辖区内,太常会时刻关注。
稍有风吹草动,太常就会立刻前往视察。
因为,这直接干系太常本人的乌纱帽甚至性命!
自有汉以来,因为陵邑出事而丢官罢职甚至自杀谢罪的太常卿,十个手指已经数不过来。
今上即位后,对于祖宗们的态度,更加恭谨、严肃。
太常卿们的压力,更是大增。
十余年前,就是在南陵县不远的地方,时任太常汾阳侯靳石,就因为忘记及时修葺当地道路桥梁,而遭弹劾罢免,连侯爵都丢了。
但靳石还是幸运的。
至少他保住了命!
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自建元以来,死在太常卿任上的太常,已有数人之多。
甚至还有两个丞相,一个御史大夫,直接或者间接因为太常之事而死!
著名的飞将军李广的兄长李蔡,还有赫赫有名的酷吏张汤,都是受害者。
所以,在陵邑县内,官府的态度,一直就是一切以维稳为重。
任何可能激化矛盾的事情,绝对不会去做。
任何可能激怒民众的事情,更是打死都不会去做的。
原因很简单,万一惹怒了人,人家拼着一死,搞个大新闻。
那天子震怒,板子打下来,可不会管你出发点是什么?
当今天子,生平最不怕的就是杀人了!
是故,几十年来,南陵县里的大小官吏,上下其手,甚或克扣盘剥的事情,虽然一直都有。
但,在这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时候,跑上门打秋风,乃至威吓、要挟、逼迫的事情,却是没有人敢干的。
万一惹出乱子,如何是好?
所以,诸陵邑地区的百姓,日子普遍要比其他非陵邑县的百姓要好。
谈不上有多好,但至少盘剥和摊派要少许多。
只是……张越却还是有些担心。
此人的手段与套路,谈不上多好。
但……
“但愿嫂嫂能够识破……”张越在心中祈祷着。
他知道,自己的嫂嫂,没有念过书,自十四岁嫁到张家以来,连长水乡都没有出去过。
见过的最大世界,也不过是这长水乡的十里八亭。
别说什么汉家制度了,能搞清楚长水乡到底谁最大,都有些困难。
若被此人轻易试探出张家的底细,甚至敲诈得逞。
那么……
毫无疑问的,张家就会变成一块吸引着各种恶狼秃鹫的肥肉。
从此以后,各种刁难与打压,甚至是攻击,都会接踵而来。
这些人会将张家上下,吃的干干净净!
却听嫂嫂的声音说道:“这样啊……小妇人也不敢为难明公……”
听到此处,张越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了。
若嫂嫂被此人敲诈得逞,高价去买了刍稾。
只要消息传出去,那么,整个南陵县的胥吏豪绅都会激动起来。
一个柔弱无力,不懂保护和捍卫自己的利益的地主?
这就是一块摆上砧板的肥肉啊!
更何况,这个地主家里还有个年轻人,狂妄的开罪了当朝贵人和秉政的儒生。
肯定不会有人出来给这家人做主。
那还等什么?
分而食之吧!
“只是……”就在张越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嫂嫂的声音却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还请明公容小妇人派人去知会一声长水校尉衙门……”
听到这里,张越的心情便陡然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终于能够放下心来了。
因为……
长水校尉,就是张家的保护伞。
当年,张毅之父,曾在长水校尉衙门做事,虽然只是一个文书,但……却与长水校尉之中的诸多官吏有着不错的交情。
张毅的父亲去世时,张毅还年少,但却依然记得,当时,时任长水校尉任安曾经派人来吊唁、慰问。
张毅的兄长亡故后,当时的长水校尉公孙遗,同样派了家臣来吊唁,还往税黄金两金(汉代白事吃酒包红包称为往税,史记之中有记载)。
此事,整个长水乡之中,人尽皆知。
正是有着连续两任长水校尉的面子,张家才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立足。张毅这个愣头青,也才能拜入骊山隐士黄恢门下——不然,黄老学派的人就算再落魄,也不会收一个寒门子弟入门。
虽然说,其实,张毅也不知道,自己父亲与长水校尉衙门的那些大人物,究竟有什么交情?这些人能不能靠得住?
但,至少,有了这块招牌做挡箭牌,一般的阿猫阿狗,也不敢逼迫太甚。
长水校尉,那可是两千石的大员。
更是当今天子的心头肉。
历次对外战争,长水校尉都是冲锋在前的精锐!
虽然那两位曾经派人来吊唁的长水校尉,如今都已经卸任,但是,他们可没有退休致仕,更没有靠边站。
任安现在已经高升为北军护军使。
至于公孙遗,坊间传闻,他将接替将要致仕的廷尉卿韩常,出任汉家廷尉,执掌司法大权!
虽然说,很可能,这两位巨头,当时其实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甚至可能都不记得张父是哪一位。
只不过是听说曾经与自己当过同僚的某某家出了事,就顺手让下人过来意思意思。
然而,谁又敢保证,那两位就真的与张家没有半分交情?
你得知道,长水校尉的大营,就在长水河下游。
万一,张家真与长水校尉有着什么香火情,骑兵从长水大营出发,不过半个时辰就可以杀到南陵县县城。
而长水骑兵,基本都是乌恒义从,甚至有人的父辈,当年还曾经跟着大司马冠军侯霍去病打穿了整个匈奴,封狼居胥山。
这些人,不讲理的很!
惹毛了他们,才懒得管你是谁,打了再说!
果不其然,一听到‘长水校尉衙门’的名头,那个男子立刻就悻悻然的道:“不敢……不敢……”
然后,他仿佛没话找话一般的问道:“在下听说贵府小郎君日前偶感风寒,不知如今可已经好了?”
“劳明公挂记,我家叔叔,如今已经大好……”嫂嫂淡淡的答道:“兴许等到七月,或能去长水校尉大营,做个文书……”
“贵府郎君真是吉人自有天佑……”许是有些拿捏不住,那人笑着说道:“至于刍稾之事……县道催的也不是太急,乡里乡亲的,某家身为蔷夫,能帮的必定会帮,还请夫人放宽心,安心照顾小郎君……”
“变色龙……”张越听到这里,在心中摇了摇头。
在后世,这样的小人,在机关单位里随处可见,有便宜就打蛇随棍上,咬住便不松口。
他们就像毒蛇和豺狼。
是标准的机会主义者和食腐者。
如今,看似将之逼退了。
但实则,这只是一个开始,此人也不过是一个探头的卒子罢了。
一旦他们弄清楚了张家的虚实,或者得到了更多的底气,那么,成群的豺狼,就会蜂拥而上,将张越以及整个张家撕成碎片!
张越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想出对策。
不然的话,自己恐怕刚刚穿越,就得gg了。
第三章 随身空间()
过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后,张越感觉自己有了些力气,经过稍稍努力后,他便睁开了眼睛。
屋顶没有天花板,有的只是几根硕大的梁木,窗户也不是玻璃的,而是木雕的,上面刷了一层红漆,看上去很顺眼,有种古朴的美感。
看样子,是真的穿越了。
在床榻的一侧,一个少女抱着头在那里打瞌睡。
一头乌黑的秀发遮住了她的脸颊,让张越看不清楚,窗外的阳光落在在她纤细的身子上,仿佛使她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微微的呼吸声,柔柔细细,让张越内心生出无比的温暖的感觉。
看她的身材与体型,至多不过十五岁。
实际上,张越知道,她今年才十三岁多一些。
他第一次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个叫他‘小叔叔’的少女便是她。
尽管这少女叫他小叔叔,但实际上,她并不是张毅的侄女或者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