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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呢?
汉人在西域是特权阶级!
无人敢惹,无人敢得罪。
因为人人都知道——汉国强盛,汉人团结,汉人不可辱,辱则必有大罚!
而这些事情,却是国人所不知,天下人所不谈的。
谷梁学派的大儒,只是天天喊着什么: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凶战危,非仁者之政……
但他们怎么就不想一下,这场战争,打到现在,是汉室想停就停的吗?
数十年间,匈奴人死伤以百万计。
汉家夺取了他们祭祖的金人,在大司马的指挥下,乌恒人在龙城将匈奴历代单于的棺椁挖了出来,先鞭尸,然后挫骨扬灰。
汉军更深入匈奴腹地,将数百个部族的牧场化作白地。
血仇早已经结下。
一旦汉军放松对匈奴人的限制,得到喘息之机的匈奴人,只要修养十余年,就可以卷土重来。
到时候,长城边塞有警,士民百姓的生命财产处于危急之中。
谷梁学派的大能们,可以靠自己的嘴巴去说服匈奴人退兵吗?
有些时候,吕温真想去博望苑,看着那一个个高坐于高堂之上,张口天下,闭口万民的谷梁君子们,问一下他们:你们真的为天下,为万民考虑过吗?
你们就真的像你们嘴上说的那样正义吗?
只是,他终究不敢,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如今,耳中听着张越的申斥,再看着王进的脸色,他心里面别提多开心了。
“骂!骂的更狠一下,骂醒这位公子!”吕温在心里给张越加油鼓劲。
王进此刻已是心神惧乱。
他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十八九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而且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立志为天下做些什么的年轻人。
他曾以为,自己所坚持的,所信奉的都是对的。
他曾认为,老师们讲的都是对这个天下真正有益的事情。
家里面,不会有人来告诉他这些事情。
老师们,也从来都闭口不谈这些故事。
他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消除了战争,汉匈握手言和,世界就会安宁。
最多就是花点钱,送几个女人给匈奴人嘛。
但现在,他却混乱了起来。
假如,这个张毅所说的是真的。
那么,自己以前岂不是活在谎言之中?
老师们会骗自己吗?
应该……不会吧?
他的老师,都是君子,人品高洁,品行端正,胸怀天下万民,以苍生福祉为己念。
他们怎么可能会骗自己?
他们不可能骗自己的!
一定是这个张毅在撒谎!
对的!
他在撒谎!
一定是这样的!
但是……
王进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些事情,怎么可能骗人呢?
石渠阁的太史令,每天都会记录国家事务。
自高帝以来,历代太史令都忠心耿耿的将这些事情记录在竹简之上。
他只需要去翻阅这些太史令衙门的记录,不就可以知道一切了吗?
也就是说……
他说的是真的???
张越看着已经失魂落魄的王进,嘴角溢出一丝笑容,总算,这个年轻人还不算无药可救。
其实,他就怕对方已经被人洗脑洗到固执。
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相信。
既然,对方还可以抢救一下,张越就当做好事了。
当然,也是出于想要拉拢或者说影响这个年轻人的考虑。
毕竟,对方的家族很可能在国家朝堂上拥有莫大的影响力!
所以,张越走到对方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王兄,兄虽儒生,吾为黄老,但有些事情上,还是有着共同点的……”
“吾等皆为士人……”
“什么叫士?数始于一,终于十,从一而十,推十合一者为士!”
“士者,皆以能事事为要!”
“故吾辈皆上尊君父,下孝父母,中爱邻里……”
“吾听说,当今天下有些人,宁愿去爱万里之外的夷狄,也不肯爱身边的邻里,甚至吝啬到不肯正视自己的乡邻悲喜……这样的人,算什么士?”
“不过是伪君子,不过是一群高谈阔论的小人罢了!”
“真正的士人,乃以天下兴亡为己任,以社稷利益为己任!”
“真正的士人,皆立誓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于是奔走相告,务实于脚下,鞠躬于田野之间……”
“处庙堂之上,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国……”
王进听得心潮澎湃,难以自已,脸色涨红,已经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心情,矛盾的很。
张越却是微笑着看着王进,再看看已经傻了一般的吕温。
论起刷声望和嘴炮的本事。
穿越者,还真不怕任何人!
第四十二章 皇长孙()
王进的家,在一片金碧辉煌的宫阙深处。
这里,以兰木为棼撩,文杏做梁柱,金铺玉户,雕槛玉磶,重轩镂槛,青锁丹樨,可谓是集天下珍宝于一身,富丽堂皇,纵然是秦始皇的阿房宫,在这样的宫阙面前也要自惭形愧。
“殿下……殿下……”一个黄衣内侍捧着一些瓜果,献宝似的媚笑着跑来:“尝尝吧,这是扶荔宫刚刚摘下来的,可新鲜着呢……”
扶荔宫是当今天下最好的植物园与皇家蔬果供应基地。
始建于元鼎六年,王师攻灭南越,海内一统之际。
少府在扶荔宫之中广栽荔枝、龙眼、香蕉等南越特产。
可惜……这些从南越而来的热带作物,在关中水土不服,根本就栽不活……
倒是,其他柑橘、菖蒲之类的植物长的不错。
其后,博望侯凿空西域,又在扶荔宫之中,遍栽葡萄、芝麻、棉花等物。
时至如今,扶荔宫已然成为了这个地球上,种类最齐,规模最大,技术力量最强的植物栽培基地。
只不过,这里产出的东西,只供宫廷。
王进平素最爱吃的就是扶荔宫里的蔬果。
但在现在,他却没有什么食欲,挥了挥手,问道:“老师们现在在哪里?”
“今日太子奉诏随驾建章宫,殿下的老师们都跟了过去……听说是陛下新得一书,甚为欢喜,所以请太子和诸生皆去一观……”黄衣内侍笑着答道。
这宫里面,谁不知道,这位殿下最孝,同时宅心仁厚,最是尊师重道。
殿下的三位授业老师,因此在短短五年内,就从一介布衣,爬到了给事谒者的位置。
给事谒者,秩比虽低,不过三百石而已。
但职权颇重,有上书的权力,更可以议论国事,参知政事。
王进的心思,现在却是一片混乱。
闻言,他只是点点头,然后道:“准备一下,吾也去一趟建章宫……”
他要当面的去问一问自己的老师们。
为什么要在军国之事上对自己隐瞒?
他们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数十年前的那些事情?
还有就是……
王进抬起头来,眼神忽地坚定起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王进喃喃自语:“这才是孤应当有的志向啊!”
他握紧了拳头,脸色也亢奋起来。
这样的志向,可比老师们曾经告诉过他的伟业,要宏大的多了。
“诺……”内侍连忙恭身领命。
…………………………
建章宫。
大汉帝国建筑艺术的最高成就与结晶。
所有来到此地的人,都无不为这座宏伟宫阙的宏大与壮丽而惊叹。
当年,萧何奉命营造未央、长乐两宫。
高祖归来一看,大怒曰:天下汹汹劳苦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
萧何脱帽谢罪,拜道:“以天下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以壮丽,无以重威,无令后世有加也!”
高祖这才转怒为喜,高高兴兴的栎阳搬到未央宫。
其后数十年,历经惠帝、文景两代。
汉家天子始终遵循祖宗制度,不修宫室,不加苑囿。
当初,太宗孝文皇帝,想修个凉亭给自己乘凉,结果找来少府工匠一问,居然要花一百金?
于是太宗叹道:“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以为羞,何以为台?”
于是,亭子怎么都不修了。
先帝在位之时,虽然比不上太宗节俭,但终究长安城片瓦未加,就连未央宫的修葺事宜,也经常是一拖再拖。
文景两位天子,对自己节省。
但对天下,尤其是百姓,却特别大方。
屡减田税,又免徭役,更将始傅年龄从二十岁直接推迟二十三岁。
然而……
现在,当初,让高祖勃然大怒的未央宫、长乐宫,在建章宫面前,简陋的如同乡下土财主的宅院一般。
站在建章宫北阙城楼下,王进凝视着这宏伟的凤凰阙,在心里叹了口气。
仅仅是这建章宫北阙,猜猜看,花了多少钱?征调了多少民夫?
答案是黄金五万金,钱三万万,征调民夫八千人,花了三年时间,始才完工。
相当于一千个太宗皇帝想修的那个凉亭……
但有什么办法呢?
他祖父就是爱这样的东西,就是喜欢这样美丽的宫室。
当年,汲黯在世的时候,他还能有所收敛,能听得进汲黯的劝告。
元鼎五年,汲黯病逝于淮阳后,他就放羊了。
太初元年,就开始修建建章宫。
然后又建了明光宫。
满朝上下,谁劝都没用,也没人敢劝。
哪怕是自己,与自己的父亲……
凤凰阙的城门缓缓打开,高达二十五丈的铜门之上,两座铜雀栩栩如生的展翅开阖,发出清脆的声音。
宫门之内,阵阵风铃声传入耳中。
让人听了,以为来到了仙境。
但王进却不喜欢这里,如无必要,他绝对不来。
因为,只要听到这风铃声,看到那凤凰阙上的铜雀,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仅仅是这凤凰阙和宫中悬挂的那些风铃,就足可让天下百姓饱餐一顿。
相当于整个关中一岁的赋税。
等于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军费开支的三分之一。
“翌日我若得掌大权,必定立诏以告子孙:永不再加宫室……”王进在心里暗暗发誓着。
这样想着,他便乘着马车,驶入这巍峨的宫阙之内。
宫阙两侧,一个个卫氏持戟而立,纷纷致意。
“皇长孙殿下入觐!”城楼之上,有谒者在大声赞礼。
进入凤凰阙,只是进入建章宫的宫阙外围而已。
这座庞大的宫阙群,周回三十里,仅仅是殿堂就有二十六座,号称千户万门。
进了宫门,立刻就有侍中来迎。
“殿下,陛下与家上,此刻皆在玉堂……”一个贵族上前见礼,笑着道:“殿下可是现在就要去?”
“嗯……”王进点点头,挥手道:“有劳马令君带路……”
“不敢,为殿下效死,乃是臣的福分……”这贵族微笑着说道。
王进却不敢对这人有半分轻视和怠慢。
因为此人正是当今天子的亲信心腹之一侍中马通。
马通这人虽然根基浅薄,但他有个好基友,名曰韩说。
韩说有个哥哥叫韩嫣……
第四十三章 教育(1)()
玉堂,在建章宫南部。
这里是全天下真正的富贵之所。
壁门三层,每一层都以兰木为辕,台高三十丈,仅次于未央宫宣室殿兰台的高度。
每一道壁门之上,都装饰着一只五尺高的铜凤。
铜凤站立在黄金为饰的金屋之上,内部设有机关。
保证铜凤永远迎风,展翅翱翔,如活物一般。
壁门的梁柱上,镶嵌了玉片,一层层,如同磷光一般。
穿过壁门,五十五层台阶映入眼帘。
台阶以大理石为底,用玉石为陛。
奢侈的超乎你的想象!
在马通的引领下,拾阶而上,哪怕是王进,也只能小心翼翼。
因为这些御阶,每一阶都是价值连城。
登上玉堂之殿,转角就能看到太液池的壮丽风光,更可眺望神明台的铜仙人。
刚刚走近玉堂的殿堂,王进就看到了殿堂门口,已经跪满了大臣。
这些人看到王进,立刻如蒙大赦,纷纷叩首拜道:“臣等拜见殿下……”
几个文士打扮的臣子,更是像看到了救星一样,对着王进拜道:“殿下,请快去劝劝陛下吧……”
“祖父大人又发火了?”王进沉默片刻后,问道。
没有人敢回答他的问题。
当今天子的脾气,自从李夫人病故之后,愈发古怪。
圣心难测,圣意难知。
就像一头好斗的公牛一般,稍受刺激便雷霆大怒。
除了眼前这个皇长孙以及钩弋宫里的赵夫人,如今天下,再无第三人能让这位天子安静。
可惜,皇长孙殿下,一般不来建章宫,甚至很少主动面圣。
王进叹了口气,然后朝着殿堂内走去,走到门口,便拜道:“皇祖父大人在上,孙儿刘进敬问祖父大人圣躬……”
“朕躬安……”殿堂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进来说话吧!”
王进,不对,应该是刘进闻言,连忙起身道:“诺!孙儿谨受命……”
说着就小心的走进殿堂内。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此刻,数位帝国的大人物,战战兢兢的匍匐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太傅石德,甚至犹如妇人般瑟瑟发抖的蜷缩在殿中。
显然,他刚刚被天子臭骂了一顿!
而刘进的父亲,汉家太子刘据,则恭身站在殿中,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大汉天子则卧在塌上,将脑袋别向一侧,显然已经怒极。
“孙儿拜见皇祖父,见过父亲……”刘进赶忙屈身说话:“孙儿奉命往南陵一游,今日归来,特来向祖父大人回禀……”
听到刘进的话,卧在塌上的天子这才缓缓翻身,坐了起来,问道:“进儿觉得,那个朋友怎么样?”
他的脸色,甚至都有些好转,声音更是变得了柔和起来。
这样的举动,让满殿大臣,都是诧异不已,太子刘据甚至嘴角都有些抽搐,内心更是无奈不已。
自己的父皇,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过了?
五年?十年?
刘据都已经记不清了。
自从元封元年,他从泰山封禅归来后,脾气就开始变得古怪,性格也开始多疑起来。
所有人,包括他这个长子在内,在他眼里,都可能欺骗他,都可能害他。
有时候,仅仅只是说错一句话,都可能被臭骂半天!
太子太傅石德更是咬了一舌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今天子,若是这么容易消气,那他就不是刘彻了!
这些年来,他一旦被激怒。
那么,就不是轻易能息怒的。
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皇长孙的威力有这么大吗?
石德不知道。
“良友……”刘进屈身拜着,从怀里取出一份竹简,呈在手中,拜道:“此乃张子重托孙儿转交祖父大人的文书……乃是那日祖父大人听过之事的后续……”
“拿来给朕看看……”天子一下子就笑了起来,笑的跟个孩子一样。
一直矗立在他身后的奉车都尉霍光立刻领命一声,走到刘进面前,恭敬的接过竹简,然后亦步亦趋的跪呈给这位至高无上的君王。
天子接过竹简,打开来一看,顿时就眉飞色舞,不时抚掌大赞:“善!善!谋国之言啊……”
在他眼中,这竹简上所述的东西,才叫文章,才叫谋国之言!
至于这些谷梁学派的书呆子和自己那个被谷梁毒害的脑子都秀逗了的儿子?
简直就是一群渣渣!迂腐不堪的蠢货!
国家要是交在他们手里,迟早玩完。
自己将来有何面目去见高帝、太宗和先帝?
“都滚吧!”天子拿着竹简,对着太子和满殿匍匐的大臣挥手道:“回去给朕好好想想,尔等究竟错在哪里?”
“诺!”太子刘据与群臣闻言如蒙大赦,赶忙恭身敬拜。
刘进也想跟着一起走,顺便问问自己的父亲,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皇祖父心情特别好吗?
谁不要命了,敢破坏他的好心情?
但,天子却忽然道:“进儿留下来……”
然后他抬眼看着那些狐疑的臣子和自己的长子,眉毛一抖,不怒自威:“还不快滚?”
“诺……”众人连忙恭身再拜。
等到群臣都走的差不多了,天子又挥手道:“你们也都退下去吧……”“
“诺……”奉车都尉霍光微微屈身,然后带着殿中的侍女、宦官、侍者各自退下。
于是,殿中就只剩下了刘进与自己的祖父。
刘进抬起头,就看到了自己祖父已然苍老的脸庞。
这个刚强倔强的天子,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
白发苍苍,身形消瘦。
但是,没有人敢轻视这位帝王身躯之中蕴含的能量。
这位天子,自己的祖父,在刘进看来,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
他性格刚强倔强,认准的事情,谁也劝不回。
但同时,他多愁善感,极为念旧。
那些对他好的人,他能记一辈子。
看看他身边的那些近侍亲信和宠臣吧。
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遗孤。
尚书令张安世是故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孤儿。
侍中韩说,是韩嫣的弟弟,而韩嫣是他年轻时的玩伴……
贰师将军海西候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弟弟,论统帅才能和才华,至多不过是一个都尉,但却被他强行拔苗助长,成为了帝国现在咖位最高的将军。
然而,他又是一个绝情冷酷之人。
无论是谁,不管是哪个,无论曾经与他多么亲密。
一旦惹恼了他,死!
所以,在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