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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有京兆尹于己衍、京辅都尉如候
军队里,几乎没有支持和喜欢他的人了。
朝堂上,仇敌遍地。
管钱袋子的大司农和管律法的廷尉卿以及管人事的光禄勋,居然都是不喜欢乃至于敌视他的大臣!
而真正支持和拥护他的,就只有一个京兆尹于己衍和一个京辅都尉如候李善以及其他十余个千石官员。
看似风光和强大的太子系,实则已经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这让刘据感到了恐惧。
恐惧让他不得不改变!
而于己衍的地位,在他眼里自然是急速攀升。
甚至已经上升到了特别重要的位置。
而从前他所爱的文学之士的地位则飞速下降,成为了可有可无的一个群体。
但文斌等人,却是措不及防,震惊万分。
在过去,太子何曾对他们发过怒?
哪怕做错了事情,也最多只是劝诫几句。
像现在这样的指责和呵斥,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家上”文斌立刻就跪下来,战栗着说道:“臣失礼了”
在他旁边的陈盛也跪下来说道:“家上息怒,文君大约是喝多了,故而失态”
他抬起头,看了看于己衍,然后道:“且,京兆尹也有些过敏,这才导致了文君失仪”
这也是他们这些文学之士的习惯了。
将责任推卸给别人,从而令自己处于比较有利的位置。
刘据听了,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他看向于己衍,问道:“京兆尹,究竟是何事?以至于公动怒?”
于己衍闻言,也不客气,长身拜道:“回禀家上,臣方才落座,见两位文学士面有愠色,便多嘴问了一句谁知道”
他是胆小老实没错,但也绝不至于被人逼到墙角,还不懂反击。
说着他就原原本本的将事情说了出来,张越听了,真是蛋疼不已。
“难道我有mt的潜质?”他挠了挠头,有些无奈。
但脸上却已经是怒火沸腾,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被人说自己是佞幸,还拿来和赵高、易牙对比,若不反击,等于坐实了、承认了别人的指责。
自己受污蔑也就算了,最可怕的是,这个事情要是被当今天子听到了,知道了。
那就麻烦大了!
你被人说是易牙、赵高,却不还口?
是不是心里面觉得朕是晚年的齐恒公和秦始皇啊???
朕养你这个废物有何用?养条狗都还知道,有陌生人来了,要龇牙咧嘴,吼吼几声呢!
于是,张越立刻对刘据拜道:“臣受人诋毁,污蔑!请家上为臣做主!”
“臣自出仕以来,自问一心为公,绝无半分私心,受命天子,辅佐长孙殿下,兢兢业业、战战兢兢,夙兴夜寐,不敢或忘,不料却遭人诋毁、污蔑!”
“其愿家上明察之!”
刘据闻言,看了看张越,又看了看于己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宾客文斌、陈盛,私下诽谤议论国家重臣,又咆哮两千石,凌迫京兆尹,孤实无德不能用之,其逐博望苑,去其宫籍,交付有司论罪!”
“啊!”全场寂静,全场震惊!
就连于己衍也是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个太子,仿佛是第一天认识。
没办法,过去二十多年,谁见过这个太子如此‘重责’其麾下的文学之士和君子之士了?
曾经有人贪污受贿,败坏法纪,证据确凿,最终却是‘赠百金,以愧其心’。
又有人打着太子的旗号,私放囚犯,责罚就更轻了,只是微不足道的‘罚铜五十斤’。
而这一次,是博望苑中有史以来最重的惩罚——逐出博望苑,去其宫籍也就算了,还要交付有司论罪!
文斌和陈盛更是一脸错愕和苍白。
交付有司论罪?????
有司是谁?廷尉!
他们虽然不懂法律,但也明白,诽谤侍中,非议国家重臣,这本身就是大罪。
咆哮两千石凌迫京兆尹,更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两罪相加,若是京兆尹和那个张蚩尤随便对廷尉说一句‘望明公秉公而断,缘法而裁’就可能要牵连家人。
跟着他们一起死不至于。
但宗族上下不得入仕为官,却是板上钉钉。
“家上恕罪!”陈盛第一时间就磕头求饶。
“家上饶恕!”文斌也是吓得手足无措,慌忙顿首。
而殿中其他文学之士和谷梁学派的人,此刻也是兔死狐悲,纷纷出列,为两人求情说道:“请家上暂息雷霆之怒,从轻发落”
甚至还有老者对张越说道:“张侍中,文斌、陈盛固然有得罪侍中之处,然他们两人本心并无恶意,只是食言而已老朽闻之,君子有宽恕之才,望侍中宽仁大度,不计前嫌”
第三百一十一节 碾压(3)()
随着这个老者的话出口,其他人立刻纷纷附和起来。
纷纷一口一个‘宽恕乃君子之行’,动不动就说什么‘不计前嫌,先贤之道’。
同时,立刻就有人去通知在博望苑中休憩没有来参会的江升,希望这位太子之师能赶过来力挽狂澜。
听着这些人的求情和劝说。
不止刘据,连刘进也有些心软了。
只是,张越和于己衍不松口,他们也不能轻易宽恕。
毕竟,君子一诺千金,成王一叶封桐,作为上位者,最大的忌讳就是朝令夕改。
“张侍中……”刘进轻轻的拉了拉张越的袖子,轻声道:“侍中不如就饶恕了这两人吧……反正他们也伤害不了侍中……”
张越闻言,回过头看了一眼刘进,微微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对刘进道:“殿下可知道何为恕?合为仁恕?”
“嗯?”刘进一时愣住了,就连刘据也是不明所以。
恕、仁恕这两个词语,他们日常经常接触,书本上也多有类似的形容。
只是,要去追本溯源,却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先贤对这两个词语的定义了。
就听着张越说道:“子贡曾问于孔子:有一言可以行终生者乎?孔子曰: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孟子曰: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
“但恕的标准和要求,两位先贤皆未予以准确阐述,然臣博览百家之书,于贾长沙的著作之中看到了一个解释:恕者,以己量人而已……”
“以臣看来,这大约是比较接近孔孟观点的解释了……”
他看着刘进,又看着那文斌、陈盛,笑着道:“恕者以己……”他指着自己,然后又指着文斌、陈盛道:“量人……”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两位做到了吗?”张越笑着道:“若两位没有做到,何求于我之恕?岂非本末倒转,令阴阳失衡,大义颠倒,长此以往,国之不国也!”
“如子贡赎人,不取其金,孔子哀而叹: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之不赎人矣!取其金则不损其行,不取其金则不赎人矣,而子路拯溺得牛,孔子乐而赞之:鲁人必拯溺者矣!”
“臣虽非儒生,亦素以为善!”
不得不说,孔子和孟子就是个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往里面塞。
别说什么在后世被扭曲的不成样子的所谓‘以德报怨’了。
单单就是仁恕和宽恕这两个词语,早就被后世腐儒和犬儒们玩坏了。
对敌人讲什么宽恕、仁恕呢?
对外人讲什么仁义道德呢?
若孔子真的有灵魂存在,恐怕他的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若他真的有知,恐怕早已经从坟墓里爬出来,将他的那些不肖子孙全部怼死在墙上了。
要知道,孔夫子和最初的儒家,嘴炮归嘴炮。
但他们可是正儿百家的愤青啊!
最初的中国朴素的诸夏民族主义,就是在孔子和他的门徒之中出现的。
华夷之辨和天下观,也是儒生们最初提出和提倡的。
哪怕是现在,公羊学派和一部分的思孟学派、谷梁学派的儒生,也依然秉持了这些观念。
最多就是认知不同,立场不同罢了。
张越继续说道:“至于不计前嫌,固为君子之行,然则……”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问道:“不计前嫌,典出齐恒公之用管夷吾!”
“恒公于管夷吾不计前嫌,重用而信之,乃因管夷吾胸有天下之韬略,能佐恒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是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夏之将倾,功及万世的大贤才!”
“臣尝读《谷梁春秋》,闻谷梁子曰:齐人者,齐侯也。其曰人,何也?爱齐侯乎山戎也。其爱之何也?桓内无因国,外无从诸侯,而越千里之险北伐山戎,危之也。则非之乎?善之也。”
这一刻张越化身为学霸,对于各种典故,闭着眼睛信手拈来:“而公羊春秋亦赞曰:南夷北狄交,中国不绝如线,桓公攘夷狄而救中国!”
“故恒公不计前嫌,春秋大之,青史大之!”
“可是……”张越笑了:“眼前两人,何德何能,可以让吾‘不计前嫌’乎?”
“假令其佐一国,放其治,五年而观之,可能令百姓安居乐业,可能令国家风调雨顺?”张越轻声问着,又自顾自的答道:“不能!”
“假令其治一郡,其能令境内盗匪绝境,百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不能!”
“令其治一县,可能令民安生,约束豪强,教化士民,教训士卒?”
“不能!”
“纵令其治一亭,其可能令百姓富足安乐,民皆温饱,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还是不能!”
“既然如此,我岂敢对彼等‘宽恕’、‘不计前嫌’?如此岂非亵渎先贤伤人伦之道,坏社稷之法,乱先帝之制,令纲常离乱,国无宁日?”
张越一口气说完,然后横着眼睛,看着众人,问道:“公等以为如何?”
众人哑口无言。
在今天以前,没有人能想到,张越居然连《谷梁春秋》也有涉猎,也熟悉无比,对于谷梁春秋的了解,居然也达到了这样的深度!
这简直不是人!
是大魔王!
人人瞠目结舌,就连自以为对张越已经很了解的刘进,也是不可思议的看着张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
“张爱卿什么时候连《谷梁春秋》的造诣也到了这个地步了?”刘进在心里暗想。
讲老实话,张越所摘的谷梁春秋的话,其实很多人都读过,但是能像张越这样信手拈来,还不假思索的将这个理论和公羊学派的理念黏合在一起的人却是寥寥无几。
所以,才会如此震撼。
不止是他们,连在殿门口,刚刚走到此地的江升,也是呼吸急促,难以自抑。
在今天以前,还从未有人尝试过,将《公羊春秋》和《谷梁春秋》的理念糅合起来表述。
这个侍中官是第一个,至少在江升的认知中是如此。
前所未有的震撼感袭上心头,让这个谷梁学派的巨头如遭雷击。
连江升都是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堪了!
若这是一个网络游戏,张越必然能看到,在面板上一片片的鲜红的数字飘起来。
全是碾压伤害!
第三百一十二节 公无渡河(1)()
张越望着众人,他早就打算找个机会,开始自己的学阀之旅了。
掌握经典和经义的解释权,这是很重要和很关键的事情!
而要得到这个力量,他就不仅仅需要公羊学派的合作和协力,还要打服谷梁学派、压服毛诗、齐诗、韩诗,让思孟学派低头。
这无疑是一个艰难而困难之事。
旁的不说,自孟子之后,儒家各自为政,相互为敌,已经几百年了。
各家学说,不说南辕北辙,但自相矛盾的地方多如牛毛。
讲老实话,公羊学派和谷梁学派的分歧还是最少的。
至少,你若是将一个公羊儒生和一个谷梁儒生关在一起,他们两个最多天天斗嘴,甚至可能斗着斗着就变成了朋友。
但你若将齐诗派和韩诗派以及毛诗派的弟子关在一起,不出一年,你肯定能发现里面早已经打成一团,三个人全部遍体鳞伤。
学派之间的斗争,就是如斯恐怖!
就如历史上,西汉晚年,公羊学派和谷梁学派互相争斗,甚至差点让黄老学派复辟成功了!
这样的闹剧,几乎就是北洋内讧,让张勋复辟的翻版。
为了让对手去死,宁肯拉一个人出来搞事。
但张越还是只能去做。
因为,他不做这个事情,假如让其他人做了。
那他就会很被动!
况且,将来,他要远征万里,真的没空也没有什么功夫回来调解学派之间的分歧和龌龊,更不想被人拖了后腿。
而最好和最安全的办法,自然莫过于,在儒家各派系之中,成为一个类似太宗皇帝时期的伏生以及先帝时期的鲁申公那样的精神领袖。
但此事却是极难极难。
张越对此心知肚明。
旁的不说,这博望苑里的谷梁儒生,就没有几个扶得上墙的。
指望他们能成为有用之才,还不如自己去选几个孩子从小培养,等他们成才了再让他们去抢班夺权。
原因嘛也很简单。
这博望苑里的谷梁儒生,已是沉疴在身,积重难返。
他们已经是废物了,无药可救了!
所以,张越也从未指望过,能让他们服气。
只是将他们视为刷声望和名声的垫脚石。
事实上,他们也挺好刷的。
………………………………
此时,门口的江升,也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来,也只能出来了。
若今天他避战不出,整个博望苑的儒生就都要被这个张子重击溃了。
人心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故他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挥了挥手,在两个孙辈的搀扶下,拄着拐杖,走了进来,来到殿中,对着刘据和刘进微微拱手,拜道:“老臣拜见家上、殿下……”
刘据闻言,看向这位自己素来尊崇和尊敬的老师,叹道:“老师年迈,今晚不该来的……”
江升来此的意图和目的,刘据心知肚明。
若在以往,他还能看在这位老师的面子,偏袒和照顾一下谷梁儒生们。
但现在,他自己都危在旦夕,已经没有功夫和精力再顾忌于此了。
刘据又不傻,他的死敌江充千方百计,不择手段,甚至连自己的命也要撘进来,就想杀死这个十四年来第一个亲近他的侍中官。
他怎么可能蠢到做出让这样的人不满和感到委屈的事情?
那不是自毁长城,自取灭亡吗?
江升也是无奈,苦笑一声,拜道:“老臣不得不来……”
事实上,郁夷之行后,江升也明白了,自己和自己的门徒们要夹起尾巴,忍耐几年。
就像当初,狄山之事,整个谷梁学派立刻缩起来闭门读书,再不出头,等到风声过后才再次出现在人们眼前。
就是为保存自身,免得撞到枪口。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出来了。
再不出来,稳住军心,公羊学派就可能借着今天的事情,在思想、舆论和博望苑中对谷梁学派发起全面进攻。
这一次可不会有什么董仲舒高抬贵手了。
吃了上次的亏,公羊学派大约是要赶尽杀绝,不留余地的。
最起码他和他的门徒,会被逐出长安。
若是如此,那他二十年的苦心经营和心血,就全都为他人做嫁衣了。
谷梁学派不止要丢掉太子,还会丢掉长孙,甚至是全部的未来!
他又看向张越,眼中满是惋惜和叹息。
若此子是谷梁之士,该有多好!!!
但随即江升就醒悟过来,他不可能是谷梁之士,甚至不可能成为谷梁的朋友。
道理很简单他是主战派,从他的言行中,更能看出来,他是无比反感谷梁的主张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
于是他知道了,今天之事,哪怕他不来,迟早有一天也会到来!
在这一刻,江升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
他的前辈,他的师兄徐偃在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光芒四射,意气风发,来到长安。
那时整个谷梁学派在徐偃的带领下,蒸蒸日上,迎来一个短暂而光辉的黄金时代。
徐偃甚至被拜为博士,成为了谷梁学派第一个被任命为博士的大儒。
然而,有一天,徐偃迎来了一个他一生的对手。
那个人也和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年轻,一样博学,一样的意气风发,甚至一样是侍中官。
他的名字叫终军。
一个曾如流星一样划破了天际,留下彩虹在史书上的人。
而毫无疑问的,他的师兄徐偃在终军一败涂地。
徐偃一生坚持和以为是真理的东西,被打的粉碎,被砸的稀烂。
终于低头认罪,再拜而辞,引颈就戮。
而今天,自己在垂暮之年,在人生的巅峰时刻,同样迎来一个相同的年轻人。
这究竟是宿命还是上苍给与谷梁学派的考验?
江升不得而知。
但他知道,他只能迎难而上,也必须迎难而上。
这一次不再为了利益,也不再为了爵禄。
只为了心中坚持的理念和自我的价值。
不知为何,江升此刻心里浮现了一首他曾听人唱过的小歌。
悲凉的曲调,在他内心莫名响起来。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
第三百一十三节 公无渡河(2)()
“张侍中……”江升拄着拐杖,特意推开左右的家人的搀扶,来到张越面前,微微拱手道:“老朽在门外听得侍中之言,其言虽善,但老朽以为,其义过苛……”
他看着在殿中已经是恐惧万分,丧掉了胆气的文斌与陈盛两人,嘴角微微抽搐。
为自己的学派里,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废渣而感到失望不已。
再想着自己的对头,董仲舒门下教育出来那些弟子们,他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比人可真是比不得!
但,再气恼、再气愤,他却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