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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那高地的太阳-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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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他一步没离开自己的小屋。第三天上午,回试验站看了看站长教导员,看了看渭贞嫂子,跟青年班的伙伴干了半天活。回到场部,大食堂已开过饭。想起早起还有半拉剩馍烤在火墙上,就没再去麻烦伙房的班长。刚才过来时,他看见路上停着一辆很旧的轮式拖车。他认出是那种老式的〃尤特二八〃。车头上暗红的漆皮掉了不老少。驾驶楼顶板重拆装过,铆着张白皮马口铁,铆口铆脚生出一圈圈锈斑。但带隐纹的白铁皮本身,却在阳光下熠熠地发亮。拖斗的厢板断裂了好几处,镶补着白板条,跟灰暗的旧厢板钉在一起,显得挺不谐调,好比老人的脸上长了白癜风。有两个三四十岁的壮汉,各穿着一件油腻的军皮大衣,戴着军用的三指皮手套,蹲在高高的林带埂子上,捧着一包从商店里刚买来的场加工厂自制的土饼干,大口大口地嚼着,干屑渣子不时从他们粗大的手指缝和宽厚的唇边嘴角往下掉。这便是骆驼圈子分场长〃老爷子〃派来专程接谢平的车和人。   

  机关里的人一吃过午饭,便被协理员叫去菜地搞突击。又是送肥。接待办公室的伙伴们也都去了。秦嘉去了。镇华也去了。菜地在鸡场背后。路倒不是太远,但这会儿机关里所有的人都在那达,他去告别,就得招惹恁些复杂的目光瞟视,即便个中会有许多同情和怜悯,他也难以忍受,也没必要受那些。单跟伙伴们告别,又不合适。他犹豫了一下,跟总机房的守机员小马要了个电话,托她跟秦嘉他们说一声,也跟老宁老严说一声,他就不去菜地了。   

  〃你东西多吗?我帮你扛上车吧……〃小马支吾道。她知道自己说的无非是一句客套话,当班纪律不允许她此时离开岗位,但还是真心地跟谢平表达了这个心意。   

  〃不用了。骆驼圈子来了人。另外……见了小得子,也跟她打声招呼。〃谢平托付道。   

  〃她可能就在业务室值班。我替你把电话接过去吧。〃   

  谢平忙说:〃不用了。机车还要去福海县县城办事。算了吧。有空,欢迎你到我们骆驼圈子去玩。〃   

  〃你有空还回场部来……〃   

  〃好的……〃   



  开车时,谢平看见小马在总机房玻璃窗里向他招手。整个场部却像睡着了一般。阳光格外耀眼。   

  〃没事了吧……〃开车的于书田问谢平。他就是那两个三四十岁的壮汉中的一个。是个转业战士。   

  〃没事了……走吧。〃谢平长长地出了口气,最后看了眼场部。车从招待所东北角路口拐过,谢平突然看见有个人从紧贴着招待所后墙的林带里冲到大路上,戴着红头巾。他认出是齐景芳。他从铺盖卷上站起,冲到后厢板前,探出身子,朝她挥了挥手,叫道:〃小齐……有事儿多找秦嘉……〃   

  齐景芳也挥了挥手,但没叫出声来。她苍白的手在微微地晃动了两下后,慢慢地收了回去,捂住了自己的嘴……这时一阵风刮过来,把谢平的皮帽刮落在地下。   

  〃帽子……〃他喊了声。于书田听不到。他应该捶驾驶楼顶板。但〃尤特〃车的拖斗跟驾驶楼间隔距离大,手够不着。他还应该从车厢里随便拣起样东西,朝车头前一扔,开车的便知道后边出事了,需要停车。但这规矩,这时他还不懂。车速很快。他还想多看两眼齐景芳,着急地来回在车厢里跑了两趟。车开远了。他看见齐景芳拾起了他的帽子,追了几步,而后站下了,把他的帽子紧紧捂在胸前。   

  红头巾消失了。   

  谢平感到耳朵生疼。冻的。他离开后厢板,回到铺盖卷上。他从网兜里抽出那条短短的薄薄的只有南方人才会带的那条围巾,把耳朵裹上。这时,于书田让副驾驶探出头来,扔了件皮大衣给他。这是〃老爷子〃头天晚上就关照了的,让他们随身多带件去。老爷子料到这个被处理到骆驼圈子来的上海小嘎娃子,自己还置备不起皮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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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2)         

  十一   

  他做了个梦,觉得自己在洗澡,好像还只有三四岁。脱光了,妈妈把他摁在大木盆里。大木盆就露天放在后弄堂里,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围着。不少是大人,男人。后来他们也把衣服脱光了,把脚伸到大木盆里。他嫌挤,想推开他们,这不是大人洗澡的地方。但大人们还是往里挤,居然都坐下了,好几十个,还在原来的那只旧木盆里。弄堂里好几个老太婆也挤进来,也光着身子。只有二号前楼阿婆捧着个二尺高的白瓷观音像,在弄堂里走来走去。观世音菩萨穿着衣服,是连衫裙,是大饼摊头二囡身上常穿出来卖样的那件。二囡也挤在木盆里,光着小奶奶。后来天阴了,要下雪,他们都说暖和,高兴地拍水。二囡的小奶奶在抖动。他没人管,他冷。妈妈为什么也不管他呢?他刚要哭,阿婆和二囡打起来了,揪着对方的头发和奶奶。小奶奶像面条一样,越揪越长。他要去拉架,盆里的水却全结成了冰。他的脚也冻在里头了。大人们光着屁股坐在盆里冲他笑。他想叫妈妈。妈妈却在街道团委办公室里做报告。玻璃窗全打碎了。妈妈也在笑……   

  他冷。裹紧了皮大衣。   

  十二   

  假如黑的是人血,那么,白的又是什么?   

  骆驼圈子分场全体干部、职工一百二十二人,除生娃娃坐月子、回口里探家、在野地里管着畜群和生病在床上躺着到不了场的,余剩的,全部出动,列队在分场部门口欢迎谢平。两年前,场部曾给骆驼圈子任命过一个分场政委,这位老兄说啥也不肯到任。给他留的家属房,至今还空关着(任命没撤销)。从那以后,分场长吕培俭、人称〃老爷子〃的,就立下个规矩,不管是谁(除过刑满释放的新生员),只要你肯到骆驼圈子来,他就带着他全家、全分场的人,列队欢迎你。去年,听说场里要来上海青年,他特地赶到场部找政委:〃你哪怕只给我两个,我也让我那百把个伙计高兴高兴。一来,显着场里确实看我们骆驼圈里的人(他常常这样故意在场领导面前把〃圈子〃的〃子〃字省略掉)是一视同仁,并无亲生庶出之分;二来,我这分场长做思想工作也有话可说了:你们瞧,连上海那大地方的嘎娃子都奔咱这骆驼圈里来,你们还吵吵个啥吗!我让他们再不馋别处!〃他还给政委做了保证,只要分给他上海娃子,生活上别愁。多了,他不敢说。头一年,每个月单给他们宰一只羊。但到了,政委也没舍得给。骆驼圈子这地方太远,自然条件太差劲。守着阿尔津老风口,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夏天秋天喝渠水,那水面上常漂着羊粪蛋。但等快封冻那阵子,就得赶紧清理涝坝,往里灌一大坑,冻上。再一冬一春,人和牲口就全指着它和老天爷给的那点雪。那地方,人员也太复杂。除过一二十个转业战士和他们的家属,其余的都是刑满释放的新生人员和他们的家属。师里有文件嘛,尽量别把上海青年往新生单位放。但到前个月,老爷子去场部开三干会,政委却主动跟他打招呼说,要给他个上海青年。发觉谢平背着场领导,要召集几十个青年班班长〃搜集〃情况之后,政委就下决心调开他。哪怕他再能干,自己身边也不能搁这一号的。政委〃怕〃这号人。特别是机关,绝对不能容这一号的,不能容三心二意的。哪怕〃灯下黑〃呢,也不能叫〃灯下乱〃了。黑了,〃灯盏〃还在,要三心二意地一乱,保不住就砸了〃灯盏〃。但政委还是让那几十个青年班的人到场部来开了会。不过,让郎亚娟出面主持了这个会,还通知谢平出席。谢平没去。老爷子起先当然不明这些底细,一听这会儿要给他个上海娃子,却不肯要了。他挥挥手:〃骆驼圈儿再操蛋,也不能光收你们筛下来的落脚货!往我身上卸包袱?对不住,政委同志,这包袱您自己背吧。〃后来,政委再度把他请到场部,谈今年的财务计划,又谈到谢平。嗨,他改口了。没等政委说什么,他答应要这个〃筛下来的落脚货〃了。政委好生奇怪,还专门跟他补了一句:〃我可不想瞒你。这小子能干是能干,可有一身毛病……还打人……〃老爷子笑笑:〃打,怕啥?我那儿杀人放火的还有好几打呢!〃真叫政委一时都捉摸不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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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3)         

  原来,这一段,老爷子真还用了点心去打听了下谢平。经验告诉他,有些事,不能光听场部那几个人红嘴白牙一头叨叨。打听下来,说实在的,假如谢平不打黄之源,老爷子还真把他当〃烂柿子〃、〃落脚货〃再不肯要他了呢!老爷子早听说过南山林场黄之源那小子。不就是个三十挂零|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吗?只待说要来羊马河,便搅得场部那一摊人连自己姓啥都忘了。至于吗?哪天的夜宵不得由女招待员端着送到他屋里床头柜上?他怎么了?吃过皇母娘娘屙的金丹了?操!从我党我军一贯来的政策说,打是不对。但对这一号人,打了也就打了。老爷子反倒觉得谢平是个玩意儿了!   

  这一切,谢平自然是不清楚的。所以,当他从拖斗里慢慢探出头来,看见那一趟破旧的平房前,竟〃黑压压〃地站起六七十人,他真呆住了。由于腿麻,由于惊愕,他好半天没从厢底里站得起来。   

  过后,他爬下拖斗,老爷子已经走到他跟前。老爷子上身穿着一件很旧的黑粗呢制服,领扣敞着,口袋盖发皱,没系扣。下身一条黄棉裤,肥大,直拖到脚背,也脏。棉鞋,肯定是手工自制的,土布厚底。围起的尖头,让谢平想到老式的铸铁熨斗。老爷子松开领着桂耀的手,捏成一个空的半拳,放在自己嘴前,似嫌太阳西下后风里裹挟有太大的寒气,在哈气暖手。他就这么凝视着谢平,好大一会儿,没有微笑,没有客套。而后,从那空拳里放出一根并不干净的干瘦多皱的手指,慢慢朝谢平点了点,说道:〃哦,你就是谢平……〃就这一刻,也不知道为的什么,谢平猛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眼面前这一个、也包括那一大群人的原谅了,他们会好好地相待他的……   

  老爷子把谢平安顿在干沟边,单给了他一个泥巴小房子。独间。没檐没房坡,正不正斜不斜,刚够两米高,活像团空心泥疙瘩。到晚上,老爷子让他八岁的外甥女桂荣来叫谢平上家去吃饭。老爷子没孩子,从他多子多女的姐姐身边一男一女领了两个来。女孩是姐,就是桂荣;男孩叫桂耀,小桂荣一岁。下午,老爷子就是带着这姐弟俩,在分场部门口接的谢平。他一手领一个。四十来岁的人满头灰发,脸皮皱得那么厉害,跟稀松的麻袋片似的,一层摞着一层,耷拉在眼窝下头。头一眼,人真能把他看成个六十来岁喂鸡的糟老汉哩!   

  桂荣倒是比头一眼见到时,干净多了。又细又黄的小辫重新扎过,小花棉袄上的土也掸拍过,黑棉裤也往高里束过,裤管口不再软耷在脚背上。但棉袄里头,依然什么也没穿,还敞着两粒棉袄扣(那扣子的颜色也不一样。一粒是光板军扣,一粒是四眼黑扣),露着黄白黄白的小胸脯,仍然光脚趿着她舅妈的一双旧棉鞋。谢平瞧她那光露着的小肚皮,心里就寒战,忙蹲下来给她把棉袄扣儿扣上,帮她擦了擦鼻子。但没走几步,那扣儿又散了。谢平追着要重新给她扣上,她调皮地朝他笑笑,〃啪嗒啪嗒〃,先跑了。   

  骆驼圈子在桑那高地尽西北边起,紧邻着大干沟。四十年代苏军在这儿建过一个补给站。在干沟东边还真有个飞机场,用石块儿砌了个供螺旋桨飞机起落的跑道。这么些年,石块大都让近边老乡公社的人赶着毛驴车和〃六根棍〃来起走垫房基了,留下一些坑坑和七翘八裂的碎块,却还能叫人看出原先跑道的规模。老爷子住的大房子,也是当年苏军留下的。一共三幢,都在分场部背后那小高包上。三幢一模一样,都是前有廊后有厦,双层玻璃窗,双层板……天花板和地板。大房间的墙角里还装得有一人多高的铁铸的大圆桶状壁炉,傻大黑粗,好比屋里挂了张黑熊皮。这三幢,一幢老爷子住着,一幢给业务上办公用了,一幢留给那印帕称に阑畈豢系饺蔚姆殖≌B嫱杖ψ用坏绲疲馐窃ち现械摹9览锖芎凇9鹨缭诿趴诠靶蔚奶び觊芟碌哪景逄ń咨系茸帕耍患愫托黄剑愦永父松咸吕矗械溃骸ㄉ虾Q甲永脆丁虾Q甲舆蛇山校ち撕用蝗艘ā  �

  火墙烧得滚烫。谢平在过道里站了好大一会儿,才慢慢习惯了这黑暗中的闷热,这杂混着泡酸菜、烂毡袜和鸡食气味儿的闷热。在往大房间走去时,脚下依然不时踢着碰着什么硬撅撅的东西。桂荣摸着火柴,点亮灯,小心翼翼地端起几乎跟她脑袋一般大的鼓肚子铜座大玻璃罩油灯,向一头墙上的灯龛走去。谢平说:〃我来放。〃桂耀忙说:〃你不知道咋放。〃说着忙给他姐在灯龛下搁一张板凳。桂荣搁住灯,从板凳上跳下来。桂耀也爬上去,往下跳了一次。他说他比他姐跳得远。而后,紧贴着谢平的腿杆,一只小鸡爪似的黑手,悄悄伸到谢平后衣襟里,摸弄谢平挂在腰带上的一把扁刃刺刀。这把老七九步枪上的刺刀是去年夏天,青年班的杜志雄在卫生队住院,爬到水塔顶上去玩,在塔顶的青草丛里发现的。还带着个皮套子。七九步枪,大名〃中正式〃。〃中正〃就是蒋介石的雅号。也不知道这刺刀何年何月何日何许人把它撂到水塔顶上的青草丛里去的。杜志雄带它回青年班以后,正经还搅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因为它是〃中正式〃上的刀,不少人力主马上交到政法股去。马连成的父亲在肃反运动中被镇压。他年岁又比伙伴们大,他知道这种事的厉害。女生们不管你是什么〃中正〃式、〃中歪〃式,只是觉得玩刀不正经,丢青年班的面子,劝杜志雄扔了它。吵半夜,杜志雄同意扔了它,也别去麻烦场政法股了。其实,他没扔。哪舍得呀!这么一把纯钢的刀。他藏起来了。这次谢平回试验站,杜志雄把它给了谢平。说:〃谢平阿哥,听说骆驼圈子那地方还有狼。侬自家多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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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桑那高地的太阳(44)         

  待谢平坐定,老爷子端来一木托盘热腾腾的手抓羊肉,肥嫩喷香。肉堆上插着三把牛角把的尖刀,放着两碟炒黑了的花椒盐末,两碟磨细了的干椒粉,两碟拌了醋的蒜泥。随后,桂荣捧来一个大黑粗瓷碗,里头堆尖放五六个对半切开的生皮芽子(洋葱头)。   

  老爷子对她说:〃去。锅灶上那一大碗,是你和弟弟的。吃完了给我把碗刷了,手洗了,骨头撂簸箕里。别又跟羊拉屎似的,哩哩啦啦,扔满地。〃   

  〃我哪回都没扔……〃桂荣委屈地掀起嘴,偷眼看看老舅。   

  〃是我?是我?〃桂耀蹦起嚷道,〃坏丫头。就知道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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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告。〃桂荣红起脸。   

  〃告了!告了!坏丫头!〃桂耀叫得更响。   

  〃桂耀,你要气死你姐?〃老爷子的老伴在那头屋里的床上听见了,呵斥。她有病,常得躺着。大屋里没女人收拾,也就显见得乱。   

  桂荣、桂耀去厨房了。老爷子得意地打量着自己心爱的外甥女的背影,问谢平:〃咋样?我那小丫头?〃   

  〃懂事……可爱……〃   

  〃可爱……不假啊,都这么说。只可惜了她!没长在你们上海!〃老爷子叹息道。那由衷的赞赏和心爱,使他狭长而灰白的脸庞上布满了温柔的光泽。   

  不一会儿,陪客陆续驾到。会计徐到里,转业干部,是其中年龄最大的,一脸麻坑。人却最温和,老也穿着件旧军棉大衣,进屋也不脱,扣子还扣得死死板板。那还是部队大换装前发的那种,不带剪绒领的。人字斜纹面布,军黄|色,快洗白了。卫生员淡见三,在场部见过,典型的中亚美男子型。黑褐色的眼睛热烈,鼻子尖挺,颧骨高突,臂弯有力,腿细长而又壮实,皮肤亮得跟上了十七八层桐油似的,头发天然地带鬈。鬼机灵,有心计,还能用扑克牌玩三十六套把戏。但至今还是个单身汉。于书田一进屋先跟谢平亲热地点了点头,表示已是老熟人了。说起了头,才知道他还是分场机务大组的大组长,少不得的大角色呢!他个儿不高,敦实,有力,在部队是个刺杀标兵。转业前,跟军教导大队政委的女儿搞上了对象。那政委还真放他闺女跟书田上这戈壁滩来了。现如今她在分场部当统计员。比他小两岁又跟他一路转业来的淡见三常跟他开玩笑:〃唉!我嫂子当初咋单看上了你呢?瞧你那样,倒像倒扣起的泡菜坛子!说说,你咋把我嫂子蒙上手的。让我也学学这第三十七套戏法。〃第四个来的是司务长关敬春。原先是雷达兵,江苏常熟地方人,标准的南方小白脸,也瘦。一张嘴,死也分不清〃黄〃和〃王〃,〃屎〃和〃死〃。因为是司务长,他就没空着手来。提着一个南方的竹编小菜篮,篮里稳稳坐着个小钢精锅,放小半锅开水。开水里又坐着一只海碗,海碗里,白菜打底,上边团团转放起四个四喜丸子……在南方,人称〃狮子头〃。不过司务长这〃狮子头〃是素的。〃尝尝看尝尝看。上海在我江苏地盘上,阿拉也好算侬半个老乡……〃他笑道。〃红屁股猴子充花旦,还撅得怪高哩!你瞎拉啥老乡!〃淡见三笑着挖苦他。最后来的,是大车班班长韩天有。他穿着件很旧的蓝布面子短皮大衣,缝上个棕色的剪绒大翻领。身条宽厚,像块活动门板。进屋朝谢平微笑着点点头,问声:〃来了?〃算是招呼过了。而后,便朝墙根前一蹲。老爷子回头对他说:〃把皮袄脱了吧。〃他才又站起脱衣。脱完,把短大衣横起搁自己腿面上,又蹲下了,还是绵绵地笑着,一声不吭。来的这几位,毋庸赘言,都是老爷子手下的〃主将〃。除过韩天有,那几位都是同一年、坐同一趟车转业来的。韩天有这人复杂些,集当兵、盲流、新生员三种身份于一身。他原先在部队上当文书。有一年被派到地方上去训练民兵,枪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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