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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訏
一
那还是抗战的时期,我同余道文都住在重庆李子坝一家报馆。那里的交通相当不便,在上清寺下公共汽车,到李子坝还要走许多路,碰到停电的日子,如果天又下雨,那么那一段泥泞黑暗的公路实在不好走,使人感到又凄凉又害怕。因此我总希望有一个同伴,路上可以谈谈话,而余道文则是最理想的伴侣,这因为他有口才,在这样的场合上,谈到随便哪一件事,他总是有许多话可说的。
有一次,就在那一段路上,不知怎么,我们忽然讲到女子的爱情,我说:
“现在的女孩都已没有爱情,好像都太实际,所以我们同她们来往,觉得都没有什么味道。”
“这不很好么?要痴情干么?你真是古怪,要女孩子痴情。我最怕痴情的女孩子,同她们来往,一定要出事情。”
“没有痴情,就不会有爱,彼此见面只是说说不诚恳的笑话,走开了大家忘去,以后这些笑话说频了,千篇一律,那还有什么趣味。”
“但是你不知痴情女子的可怕,弄得不好,不是自杀,就是杀人,什么样的爱,弄得不好都变成了恨。”余道文抽上一支烟又说:“我可怕有人爱我。”
“你好像伤害过对你痴情的女孩子。”
“啊!我没有。但是我们家专多出痴情的女孩子,她们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余道文于是滔滔不绝非常流利的讲下去:“我们家你知道那时候是在杭州,是旧式的大家庭,房子很大,正屋有十几个院落,大院套着小院,叫做漪光楼。外面有一个大花园,有老式的亭台楼阁,像红楼梦大观园一样。我有一个表姑也住在我们那里,她同我一个堂叔非常要好,后来我堂叔出门就商,在外面结婚献家,我的表姑慢慢地就有精神病了。那时候我们家祖的古玩小摆设很多,有一个珊瑚雕成的心刻得很讲究,中间打开来,一面刻着林黛玉焚稿的画画,一面刻着黛玉的葬花词,刻得很细很细。不知怎么,这东西落在我表姑的手里,她一直藏在怀中,见了人就拿出那颗心问:‘你看见过这东西没有?你有这东西没有?’”
“那时候她几岁了?”
“才十九岁。”余道文说:“她的病后来越来越厉害,常常不睡觉,一个人到园中月下去哭,有人去劝她睡觉,她就从怀里拿出那颗珊瑚的心说:‘你看见过这东西没有?你有这东西没有?’再后来,她一个人的时候,也常捧着那颗珊瑚的心,自己问自己的说:‘你看见过这东西没有?你有这东西没有?’她病了十几年,三十二岁那年,她投井死了,有人说是她自杀,有人说是她失足,总之我们家里第二天才发现她的尸体,她怀里仍旧怀藏着那颗珊瑚的心。”
“你看见过她么?”
“自然,”余道文说:“不过她十九岁的时候,我才六岁,在我的印象中她长得实在漂亮。真是红颜薄命。”
“那么是你堂叔不好,辜负了她的痴情。”
“那时候也没有恋爱,我堂叔恐怕还比她年青,小孩子,两个人青梅竹马,自然很好,但后来出门就商,没有再想到她,也是很自然的。还有一样,就是我堂叔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一点没有这样风流自赏、自作多情的性格,于我表姑也不怎么配的。”
余道文说完了亮了一下手电筒。我以为他的故事完了。但是忽然他又说:
“她死了竟变成了鬼。”
“鬼?”
“他们说多情人阴魂不散。”余道文说:“我父亲就是被她骇死的。”
“你父亲不是心脏病死的么?”
“是啊,就是被鬼骇的。”他说:“那是一个中秋的夜里,我们照例有祭祀,祭毕家庭里大家聚聚,父亲也喝了点酒,看看月亮,睡觉已经不早,但半夜间他忽然听到花园中有女人的哭声,他以为是哪一房的女人同丈夫吵架在外面哭了,他一个人就溜出去看,他听那哭声越来越清楚,但是寻不见人,他一直走到井边,忽然听见后面有人的声音,他一回头,就看见我那跳井自杀的表姑站在他面前,据说还是同生前一样漂亮,婀娜的身材,妩媚的面容,只是面色凄白,嘴唇发青,我父亲吃了一惊,但是他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他正想定神同她说什么的时候,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说:‘你看见过这个没有?你有这个没有?’”
我们正走在一面是山一面是荒野的地方,四面漆黑,脚下泥泞,头上洒着细雨,有十月的寒风吹来,我不禁有点害怕起来,四周望了望。我说:
“血淋淋的心?”我声音有点颤抖。
“是啊,她掏出来竟是真的人心。”余道文说,忽然看看我问:“你怕么?”
“你讲下去吧。”
“我父亲胆子可大,他知道她是鬼,但他想一把拉住她。可是他抓了一个空,脚一滑,就倒下去,险些儿掉在井里。等他从地上爬起,他只看见皓月当空,树影缤纷,四顾茫茫,孑然一身,这时候,据说他才真的害怕起来,奔到里面,就病倒了。”
“真有这样的事?”我说:“那么以后这鬼魂还出现过么?”
“以后,在夜里,我们也常常听见女人的哭声,但是我们再没有人敢出去,所以也没有人再看见她过。”
“现在你们还有谁住在那房子里?”
“我们是大家庭,有很多房兄弟,常常外面有事情了,就搬出去,外面维持不下,就搬回来,我也弄不清楚,这次日本人到杭州,据说漪光楼都住了兵,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时间我们沉默了,天还是下着雨,脚下泥滑不堪。四周没有一点声音,我感到一阵冷,拉紧雨衣。
余道文忽然又说:
“真奇怪,我们那里长大的女孩子,总是这个典型,又聪敏,又美丽,带着感伤的趣味,忧郁的情调,很小就爱诗词,对音乐绘画都有过早的直觉,对大自然又特别的敏感。但是没有一个结局是幸福的。”
“我想你们的女孩子都没有进近代的学校吧。”
“怎么没有,大多数都进杭州最好的中学,但这没有用,她们都不爱运动,不活泼,有的到南京北平去进大学,总还是想念家里。”
“但是你不是这样的气质。”
“奇怪的就是我们的男孩子个个都不是这样,后来我们家里甚至对于女孩子极力要她们去玩,不许她们看诗词小说,但是没用,她们自然而然都倾向这个典型,有人说这是风水关系,有人说是我那个表姑的影响。”
大概是已经快到报馆,我们好像没有再说什么。
以后,我们从来没有再谈起这件事,我也一直没有机会想起他同我讲过的这个故事。
二
抗战胜利后,我回到上海,余道文回到杭州,我们没有通信,但我知道他在一家报馆里做社长。春假里我们到杭州去玩,住在大华饭店,那年天气很坏,天一直阴晦,雨忽停忽下,我们玩得很不痛快,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想到余道文,我到报馆里去看他,他非常热诚的招待我,要我到他家去多住几天。我告诉他同许多亲戚一同来的,几天就要回去,下次如果一个人来,一定到他家去。他于是约我第二天到他家去吃中饭,他写给我一个地址,还告诉我如何搭车。当时我看他很忙,我就告辞出来。我一个人走到街上,天忽然又下起雨来,幸亏我带着雨衣,街头非常冷落,天气不好,又是夜间生意清淡,店铺也多打烊,附近没有车子,而我因为想买一点香烟同几份报纸,所以就散步出来,忽然我想到余道文以前在重庆同我讲的故事,那么他现在是不是仍在那个房子里呢?我竟后悔刚才没有问他。
第二天天还是一样,灰色的天空始终不开太阳,时而雨,时而阴,地上一直是湿的。我们上午去游湖,十一点半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岳坟上岸,在那面可以搭公共汽车到洪春桥,余道文的家就在洪春桥下去不远,当时我想知道余道文的房子比吃饭还放在我的心上。
原来余道文的家是占这么大的地皮,泥砖的矮墙围着少说也有七八十亩,站在公路上可以看到墙内,里面树木葱笼,但是看不见房子,也不见什么亭台楼阁。泥墙已经圮坍多处,我没有看见门,就从缺口里走了进去,进去正是竹林,里面杂草盈尺,泥泞不堪,我本想退出来另寻大门,但发现旁边是一条石砌的小径,我就循着小径进去,那时雨已停了,但从竹叶上还不断的滑下水滴,滴在我的身上,林间鸟声窸窣,我走过去,就惊动了它们,它们就飞到别的枝上,叫了起来;走出竹林,是一片瓦砾,我四面看看,竟没有一个人可以询问,也没有房子可以使我假定里面有人可以让我探询,那么难道是我走错了地方,余道文并不住在这里?我心里犹疑着但还是走过去,再回转去也有许多路,我希望我可以从别处绕出去。
我踏过那片瓦砾,前面是碧绿的树林,它不但挡住了我的去路,也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想绕到树林那边去张望张望,忽然看到了一个古旧的亭子,伸在树丛的上面,我就向着亭子走去,小径曲折,杂草丛生,两旁矮树灌木,点缀着红白黄紫的花朵,这引起我幽然离世之感,倒像是来游玩一样,我就慢慢的踱过去。就在快至亭基的地方,我看到路边一个砖砌的平台,上面是一个围着两尺高石围的古井,不知怎么,这马上使我想到了余道文以前告诉我的故事,那么这口井是不是就是他表姑自杀的地方?这里是不是他父亲见鬼的地方?一时间我心里也有点害怕,但是好奇心似乎强过我的怕惧,好在是白天,于是我就走上平台到井边去看去。井里是黝黑的,水很低,里面非常清晰的照出我自己的面容,我弯下身子,我故意的笑了笑,影子也笑了,而同时也发出了我假笑的回音。这使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凄凉与寂寞。我站起来,想离开这口古井向亭子走去,但是突然在我后面不远的地方我竟看见了一个女孩子站着,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材非常苗条,圆圆的脸,扁薄的嘴似乎带着笑容,正亮着一对乌黑的眼珠望着我。我吃了一惊,我镇定一下自己,正想采取一个什么行动或者说一句什么话时,她一返身忽然跑了,她穿的是月白竹布衫,下面是黑生丝的裤子,她摇摆着两条长长的乌油辫子在树丛中消失了。
难道是鬼?我想。但是她倒并没有拿出血淋淋的心问我:“你看见过这东西没有,你有这东西没有?”
望着吞没这个后影的树丛很久,我才想到我要急于碰见余道文,急于知道这是不是余道文的住处。我走向亭基,亭基很高,有倒败的石级可以让我土去。一到上面,我马上看到前面展开着杂乱的果木,豆棚与瓜畦,在远处有三五所平房,粉刷很新,亭子的左面也隐约地可以看到一些平房,似乎敝旧了一些,在两组平房中间,疏落树林里可以看见残墙断垣,大片的瓦砾与颠倒的石块。我决定一只向粉刷很新的平房走去,我相信余道文大概是住在那田,如果不在,我也可以在那边打听。
亭子的顶瓦已经不齐全了,但石柱还很完好,地上砌着砖,已颠乱不平,石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也已不明,细看像是:“且留残荷落叶,谛听雨声;莫谈新鬼旧梦,泄漏天机。”我穿过亭子,走下亭基,天忽然又下起雨来,是泥路,非常泞滑难行,离亭基不远,两旁是荷塘,荷叶已经浮在水面,雨洒在上面,发声,中间是一座板桥,蹊跷朽残,我很怕滑到池塘里去。但走过了板桥,路就渐宽,比较好走,但仍使我想到在重庆时我们从上清寺到李子坝的那段路。
在我没有走到那几间平房前面,我就看到余道文站在门口,我知道他正在等我,他一见就说:
“你怎么从那面过来?”
“我找不到你正门,就从围墙缺口地方进来的。”我说:“好难走。”
“昨天我忘告诉你,你下了车应当从支路来,第一个门就是。”
不错,我站在他平房的平台前就可以看到装在围墙上的正门,围墙虽旧,但门很新。我说:
“新装的?”
“这再也是我新弄的。”余道文说:“日本人把漪光楼都烧了,我一回来,没有办法,就利用那面倒坍了的材料,造了这几间房子。”
“你真聪敏,弄得很好。”我说。
那是工字形的二间平房,前面是一个平台,房子不高,窗户很大,但都装了纱窗。我们走进了左面的一间,里面陈设非常简单,桌椅都是藤器,只有一张写字台是老式红木的,放在窗下,还有一书架杂乱的书籍,占了很大地方。他于是带我到了后窗,后窗外面有一株很大的树,也种了一些草花,隔着这个自然形成的小园,是两间平房,余道文告诉我那是厨房。他于是带我去参观另外的两间房子,寝室里我发现了女人的物件,我说:
“怎么?你结婚了?”
“无所谓。”
“没有请吃喜酒。”
“根本没有什么举动。”余道文说。
“是谁呀?”我马上想到他在重庆的那几个往还的女朋友,他知道我都认识的。
“你不认识的。”
“我不认识的?”
余道文忽然打开后窗叫:
“波吾!你怎么不出来?”
等我回到他左首的书房,余道文招呼我在一把藤椅上坐下,递给我一支烟。这时从后面进来一个很清秀的女人,手里拿了两杯茶,余道文说:
“这就是徐先生,这是内人,她叫叶波吾。老朋友,不要客气。”
“先让我看看新娘子。”我说。
叶波吾有非常清秀的面孔,前额很开阔,下面稍尖,眉毛浅淡,但根根见底,眼睛非常清澈,眼珠嫌小,但眼白碧清,没有一点点杂色,小巧的鼻,小巧的嘴,小小的耳朵,什么都是纤小的,但身躯不矮,只是瘦怯怯的显得纤弱。她一点没有化妆,也没有打扮,穿一件白色浅黄花的布旗袍,她递我一杯茶。
“这么漂亮的太太。”我说:“也不请吃喜酒。”
叶波吾笑了笑,坐在我与余道文的旁边,她掀动她小巧的嘴唇说:
“我们是乡下人,你不要见笑。”
“余道文是我的弟弟。”我说:“你可不要当我外人。”
“徐先生我久仰了,道文也一直同我讲起你。”
“道文,你倒好,你有这样的一个情人,一直不告诉我。”
“我同她路上才认识的。”
“什么路上。”
“你自己坐飞机回来,我是从陆路搭公路车来的。”
“啊,早知道陆路上有这样漂亮的太太可找,我怎么也不坐飞机了。”我说:“怎么,你们一见面就相爱了。”
“我们没有谈什么恋爱,抗战八年,大家都疲倦了,差不多,合得来,我们就决定结婚了。”余道文说。
“徐先生没有结婚?”叶波吾问。
“结婚,先要有这样几间干干净净的房子。”
“你上海呢?”余道文说。
“上海的房子,顶费很高,我还不是住在父亲那里,弟妹多,地方小,亲戚往还杂,我连东西都没有法子写。”
“杭州也是,房子很难找;所以我自己盖了几间,好在还有点倒下来的旧材料。”余道文又说。
“徐先生其实也可以住在这里来。”叶波吾笑着说。
“真的。”余道文忽然说:“你也可以到这里造几间平房,我们空地很多,那面倒下来的砖瓦也都可以利用,用不了多少钱。”
“那么我先要找一个太太。”我笑着说。
这时候后面有人叫波吾,叶波吾就出去了。我于是就问余道文,这是不是那次在重庆同我讲的那个房子。
“啊,我同你讲起过?”
“怎么?你忘了。”我说:“那天我们从上清寺到李子坝去,天下雨,路很难走,又碰着停电,你在路上同我讲的。”
“是,是,”他说:“不过你不要在我太太面前讲,她胆子小,现在已经常常说怕,知道这故事,她更不要住了。你知道,我出去了,她总是一个人在家里。”
“你没有孩子?”
“没有。”他说:“不过我有一远房的亲威,在这里帮忙,洗洗衣服,同她作作伴。”
“你讲的那口井,你说你表姑自杀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那面亭子下面那一口。”
“是呀,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从那里走过来的。”
“所以我把房子造到这里来,离开远一点。”
“怎么,难道现在也闹鬼?”
“不见得,不过她们还说现在夜里也常有女人的哭声,总之知道了这件事情总有点什么,所以最好是不知道。”
“刚才我从井边走过,我去望一望,真奇怪,一转身我看见了一个女孩子。。。。。。”
“胡说八道,”他笑着说:“我都忘了,你怎么还记得我讲的故事。这一定你心理作用。”
“白天,怎么我心理作用?”我说:“那女的大概十八岁,穿一件月白竹布的短衫,黑生丝裤子,拖着两条长长的乌黑的辫子,看得清清楚楚的,又不是晚上。”
“啊,那是银妮。是我一个族妹,他们就住在那面几间平房里。这几年来她们一直在这里。”
“她家里有谁?”
“她有父亲母亲,还有一个哥哥,是军人,抗战时候在内地,胜利了回来一次,现在到东北去了。”余道文很平淡的说:“现在听说很好,抗战时候,后来汇兑不通,家里一度很苦,全靠这里种一点东西生活。”
“银妮在读书?”我说。
“去年起没有读,身体不好,一累就生病。”余道文说。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在后窗口说:
“吃饭了。”
余道文站起来了对我说:
“吃饭,吃饭。”他接着又说:“她就是银妮的姑姑,我们都叫她五姑,一个孤孀,住在银妮家里,现在在我们这里帮忙。波吾也幸亏有她作作伴。”
吃饭就在中间一间,桌上就只有二副杯筷。我说:
“你太太呢?”
“她同五姑一同吃。”
“这怎么回事?一同吃不好么?我又不是外人。”
“随便她们,一定是五姑不肯来,波吾也不来了。”他说:“算了,我们吃酒,她们坐着也不舒服。”
菜很丰富,我们喝了两瓶啤酒,谈谈过去在重庆的生活,老朋友在一起,辰光很容易过去;吃了饭,回到书房里,波吾还烧了咖啡出来,我于三点钟告辞,余道文说同我一同进城。不知怎么,我竟有奇怪的欲望,很想再见银妮一次,所以我提议一同到那面绕一个圈子再走。
“啊,路很难走,”余道文说:“全是破房子,有作么可看的。”
但是我坚持着要去看看,余道文于是就陪我同去。但是他并不带我向亭子走,他带我走到断墙残垣瓦砾堆前,余道文告诉我这就是漪光楼的旧址,我看到里面倒败的砖瓦斜成起伏的小山,总占了好几亩地的地方,有未倒的墙,未枯的大树,还伸在瓦砾堆上显得非常难看,我们就在边缘走去,于是走进了树林;越过树林,我们就到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