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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里的条件很好的。我可以放心了。”她说。
她拿出厚厚一叠打印文稿,递给田教授,说是张儒的一应生活习惯,特殊喜好,
有关健康和治疗的应该注意的事项,她都写在上面了。
“最初三页是目录,查找起来不会麻烦。”她说。她跟丁丽一起为张儒铺了床,
安顿了房间,还下厨去煲了一个汤。
“父亲爱喝汤,但从来也不像我们广东人那样爱放点人参。他不服参,吃了就
上火,请你们注意。”她这么叮咛丁丽。
临走她才告诉田教授,她已经跟张德高离婚了,回悉尼之后,她将与她的娘家
兄弟合伙开一家公司,以后有可能投资中国大陆。
田教授问她打算投资什么样的产业。
她说:“我眼看着父亲从一个坚强聪明的人变为痴呆,太可怜了,我想投资老
人福利方面的产业。”
说着这句话时,她的眼里汪上了泪水。
田教授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离开张家。“是父亲再三教育我,要我尽快离婚。”
她平静地说,“因为张德高是个赌鬼,而赌鬼,是世上最靠不住的男人。”
送走她的那天晚上,田平在餐桌上说:“嘿,我发现莫妮娅是个好人。本来我
以为她想抢我们的钱呢,现在看来不是。说心里话,我还挺佩服我家这位婶婶的。”
丁丽说:“该称她为前婶婶才对。”
田教授望着闷头吃饭的张儒,一声不吭。
在痴呆之前如此周密地安顿好了自己的晚年,真是不亚于美国前总统里根了!
他想着,心里升起了对这个他痛恨和卑视过五十年的生父的全新的感情———敬佩。
第十一章
山歌好唱口难开,果子好吃树难栽。
张儒住进田教授家,田教授一家的生活程序,就此打乱。
他喜欢往外走,逛街。
他是从上海出走的,但是五十年后再回来,他不认得任何一条路了,于是每走
必迷路。
丁丽从此再难以全心全意地操持家务,沦为随从、跟班、女保镖。
家里只好重新再雇保姆,那就是田教授家的第29个保姆了。
老爷子的消化功能极强,食量奇大。
他一早起身就想吃,丁丽给他热了一大杯牛奶,他烫得嘴丝丝地喝,喝完就把
杯子往丁丽面前一伸,说:“怎么只给我半杯?添上。”
丁丽说:“不是半杯呀,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张儒马上瞪眼道:“还有半杯是不是你喝了?说!”
丁丽想起这位老爷子患有痴呆,也就不再计较,再给他热上一杯。
等她端了再一杯牛奶过来时,只见张儒已经大口大口地吃完了两根香蕉了。那
香蕉是进口的,有尺把长,平时丁丽和田平须两人分食方能吃完一根。
然后他还必得吃下四片面包,烤过的,涂上黄油。
读者诸君,要计算张儒先生中饭晚饭的食量,请按早餐之比例推算。
多吃点饭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是,丁丽老家的乡间有一句很粗陋的俗语道:
“食多污多,稻草灰多。”
张儒先生白天忙着吃,晚间便忙着穿梭于卧房与厕所之间了。
没有护理经验的田教授一家人尊重老人家的隐秘,不晓其厉害,最初三天任由
他自理起居,三天之后,田家卫生间就由白转黄,遍布恶臭,秽气弥漫,波及全套
三房两厅,丁丽终日里左手执布,擦拭;右手抓着空气清新剂,喷撒,也还只是起
一点稀释遮盖作用,正气是不敌邪气的。
终于,田教授只好再为他的爹请了一位护理工,男的,专职老人如厕业务。
因为犹如医院里的专家门诊,大街上的专卖店,专业性强,男护理又稀有,所
以不得不付出了比那过去的28个保姆中最贵的丁丽还要高上一两倍的薪金。
“钱的问题嘛,现在我们家是无所谓的了。”田教授说。
但是他不去动用那100 万澳元,将那钱全都存入了银行。
“将来用这钱干点大事。”他说,“对国家对社会有益的事,也一定是对我们
田家有益的事。”
第十二章
田教授认领并赡养了生父的新闻,让我们这个大学家属区激动了好长一段时间。
兴奋焦点在那个100 万澳元上。
一时里,我们大家都熟知了澳元与人民币、澳元与美元、甚至澳元与欧元的兑
换比价。从2002年年中开始,澳元强劲上扬,美澳两币之比,从1 ∶4 .7 骤升至
1 ∶5 .6 ,这竟然成了我们小区的常识。
即使是菜场里的菜贩大叔们们,也都知道田教授认了个爹,捡了个100 万澳元,
这个100 万,相当于500 多万人民币。
简单乘法,都会做。
第十三章
走马灯似地,我们这些小区居民,很快就见到了许多以前从来不曾见到过的田
教授家的亲戚们。
远不止28个。
傍晚时来了一大家子人,两个老的,三个中的,又拖着两个小的。领队的老头
中气十足,一面咣咣地敲他们家门,一面大叫:“阿弟哎,开门呀,不能发了财就
不认了自家人呀!”
田教授开门就认出了他们,只是脸部十分地尴尬,先是在门口堵了一会儿,到
底还是抗不住他们的大呼小叫,引了进去。然后便见丁丽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去熟
食店里买了大包小包的卤菜奔回。到了深夜,老少爷们方才扶着喝红了脸的老的、
抱着睡熟了的小的,走出。田教授没有送客。
从丁丽的嘴里,邻居们打听到了,那真的是近亲。领队是已故田师母的胞兄。
过去从不来往,是因为该胞兄在“文革”期间居然大搞家庭革命,将自己父母平日
里说的一些话贴了大字报揭发出去,结果害得两位老人双双被斗,双双上吊,已故
田师母当年是发过誓再不认这个弑父弑母之人的。
丁丽说,田教授虽然请他们吃了一顿饭,但还是很不客气地说,只此一回,下
不为例,虽说田师母已经故去,但她的意愿,活着的人———就是他自己———不
想违背。不过丁丽还说,田教授是摸出了一叠钱送给他们的。多少?不清楚,不过
学校退休教师的工资正好是昨天发,田教授揣在身边的,总有一千多吧。
第十四章
丁丽家也来了一大帮亲戚,五个人,其中一个是病号,丁丽喊他姑爹,才五十
多岁,却得了肝癌,一望就是不久人世的了。
进了门那姑妈就说:都是陪你姑爹看病来的,住旅店贵,怎么好意思让乡亲们
掏钱?好在你们家刚发了财,九牛一毛,拔一拔,就住你们家吧!
没别的办法安顿,田教授只好将内客厅辟出,让老乡们男女混居一室。
幸喜天热,几领草席几条毛巾毯,还可以将就。
田教授当晚还叫丁丽从银行取出一万元,算是赞助那位得了重病的亲戚。
丁丽说:“爸你真打算动用那笔钱了?”
田教授说:“什么叫‘那笔钱’?”
丁丽说:“呀,就是那笔钱呀!”
田教授有点不高兴丁丽惦着“那笔钱”,板下了脸不吭声。
板脸的表情让丁丽她姑妈看见了,说给乡亲们听,乡亲们就说:“唉,人就是
不能富,一富就容易势利眼,瞧不起我们贫下中农了。”
男女混居一室后的第二天一早,田教授很有点过意不去地进房打招呼。
“让乡亲们委屈了,”他说:“家里房子就这么大,只能这么挤挤了。”
生着重病的姑爹说:“唉,老哥你别像我这样地想不开啊,做死做活地一辈子,
自己还没享受到呢,就眼看快去了。”
田教授一下子没明白这大放悲声是什么深刻的含义。
丁丽小声地说:“他们昨晚就说着呢,说你想不开,藏着钱,住这么小的房子,
不会去换一栋小楼住住!”
姑妈耳朵特灵,笑着接上话道:“我可是明白田教授干嘛掖着钱不花。”
田教授含笑问:“为什么?”“小丽她公爹挺为小丽她们下辈着想的呀,自己
艰苦一点,把钱攒着,死了之后就留给他们了,是不是?”
第十五章
章若雪的娘家原来也有后裔。后裔们居然也闻风而动。一对名叫章红心和章紫
心的女人向法院递送了诉状,将张儒和田教授作为第一第二被告告上了法庭。
她们俩称,自己是章若雪的嫡亲侄女,姑妈的财产,她们也有继承权。张儒擅
自将巨额存款赠送给田教授,是侵权。
法庭进行调查,发现这两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都已孀居,现居金山乡间,两人
都是文盲。但她们各自的女儿都很有出息,考得大学文凭后都在市区写字楼里当白
领。其中一个,红心的女儿,跟张娜相识,从张娜处摸得情报,于是就与紫心的女
儿,她的表妹,同仇敌忾,挺身而出,作自己母亲的代理人,要为自己的母亲们讨
取公道了。
田教授拿到传票后哭笑不得。他给金晶打电话时说:“你还以为章若雪死了,
她这一页就翻了过去了?章氏家族,后继有人呢!”
红心紫心最后败诉。
章若雪无论有多少财产,第一继承人是张儒,这是常识。
她们的女儿白耗了三千元的诉讼费。宣判那天电视台的“社会方圆”节目来实
场采访,她俩很高兴,说是三千元钱买个出镜,值。只是后来节目播出时,电视台
自然是为了保护公民隐私权,把她俩的脸全用“马赛克”隐去了。这使她俩又很恼
火,据说正在谋划着以“肖像权”控诉电视台,并且扬言说,如果电视台打算和解,
也可以,精神损失费拿来,三千元。
第十六章
田教授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一下子冒出了那么多的表妹,而且还都是“嫡表”。
“我是你亲生母亲的嫡亲表妹的独养女儿呀!你母亲跳黄浦去世那年,我已经
两周岁了,我妈带着我去哭丧的,都说我哭阿姨哭得最响,你不记得了?”
田教授最怕揭的伤疤被这嫡亲表妹无情揭开时,不由得回头看了看正在大厅里
踱步的张儒。幸而张儒已经痴呆,否则,最难堪的倒还是他。
这个嫡表开口借五万元钱,说是儿子要结婚,一定要买连体别墅,首期付款,
欲从自家亲戚处按揭。
田教授咬着牙“借”出了两万。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田教授明白。但不出
这点血,这个对田家伤心史了如指掌的嫡表,会像当初两岁时哭丧一样,把已经沉
睡到痴呆梦乡里去的张儒,都哭醒了过来的。
田教授如今已经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负罪的生父苏醒过来。如同金晶所说,就让
历史翻了过去吧!
更多的嫡亲表妹们很温柔。
已故田师母门面上来了几个。
一个在歌剧院里唱合唱的,带来了一束花,洁白的百合,坐不多久,或许是受
不了张儒制作的秽气,总是耸鼻子皱眉,最后匆匆离去。临走抛着媚眼,用好听的
嗓门留下了一句话:“要不是那个男不男女不女的金晶缠上了你,我该是我表姐的
接班人呢,阿哥你说是不是?”
田教授努力地回想,怎么也想不起在田师母与金晶之间的空档期,她何曾有过
要做接班人的表示。
在厨房里偷听了的丁丽笑得要闭过气去,待客人飘然离去,跑出来向田教授揭
示道:“爸呀,要是我们爷爷早在金老师之前到我家,这位唱歌的表姨的百合花,
也不会到今天才送来了!”
有几个自称“嫡表”的妹妹是寄了信来的。
信笺大多是软红色,吸水的棉纸,有香味,还印有隐性的心形图案。女人嘛,
格外地懂得这种细节的设计。文字有火辣辣的,有温婉含蓄的,有清淡如水的,有
典雅华丽的,一篇篇均可登上晚报“夜光杯”,红极一时的“小女人散文”也不过
如此。可万变不离其宗,都是全然不顾金晶的存在,向已再婚的田教授示爱,包藏
着与老一辈的章若雪、新一代的张娜别无二致的、为田教授所不屑和痛恨的“越俎
代庖”、“鹊巢鸠占”的祸心。
田教授会受章若雪和张娜之流的蛊惑吗?
第十七章
要不是丁丽的高度防范意识,田平倒真说不定会成为田家长堤的一个管涌,一
个溃口。
张娜向他发起了更加猛烈的攻击。
她主动与他拥过,吻过,只剩下了最后一道关没让他突破。倒还不是田平不想,
而是她认为还必须紧握着这一最后的武器。她很一本正经地说要让田平明媒正娶。
问题是田平并没有真的下决心明媒正娶。田平只是像一只馋猫,想偷口食吃,未见
得要改换门庭。张娜有点等不及了。
某日田平灰头盖脑地来上班,张娜明知故问道:“怎么了,你家老爷爷又大闹
马桶间了?”
田平说:“唉,别提了,走出去找不回来,迷了路了。我找了一晚上,还是在
派出所里找到的。”
“我说,你干脆别回家算了。”
“不回家?住你的房子里去啊?”
“那有什么不可以,我把我的让给你租就是了。”张娜还是要保持点矜持。
“嘿,你租的那套房子倒是不错,离公司这么近。”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张娜一语双关地说。
当晚田平回家,一闻到家里正不压邪的气味,就想起了张娜的允诺了。
“家里脏臭乱,我休息不好,你看我是不是到外面去租间房子住?周六周日当
然是回来的。”他对丁丽说。
丁丽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自私呢,你这明摆着是逃离。”
田平说:“你不在外面工作不知道,我要是家里休息不好,在外面就成了一只
瘟鸡,世界上的竞争这么残酷,请问瘟鸡斗得过谁?”
“你瘟鸡?”丁丽笑起来,一语中的地说道,“你看见你那位表妹的时候瘟过?”
“你怎么又来念这个经了?要不,你跟我一起搬出去?”
“你明知道那不可能。能把爸一个人丢在家里陪爷爷吗?”
“那还是我一个人先住出去。”
“行啊,只是我把招呼打在前面,你就是搬到了那里去,我也还是常常会过来
看看的!”
“查哨啊?”
“没错,反正我是不放心。”田平于是就没能摆脱了田家的圆心吸力。
张娜不甘心。
她在办公室里让田平把自己脱成了比基尼,然后可怜兮兮地咬着他的嘴唇哼哼
道:“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呀?你给我说清楚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田平让她激得像发了烧,不但有了动作,也似乎有了决心。
张娜却还是非要他表态:“你给我说呀,要不要我成为你们田家的人呀!”
此言一出,田平却像挨了一棒似地,一丈大水退下去了八尺。
丁丽几乎每天都把田教授时下遇到的表妹围攻叙述给他听,边说边笑还边评论,
未见得是有意,效果却是犹如敲着木鱼作着提醒。因为有了这长期的细水长流式的
思想工作基础,田平到底还是比较明白张娜之流的热情来自于何方,不敢太过于出
了格。你美仑美奂的张娜若是不说出“要做田家人”的话来,田平的意识倒的确已
经开始模糊,可你掐着这个动物本能驱动一切的关键时刻,却突然如此清醒理智地
树立出一根导向明确的标杆来,这岂不是大煞了风景扎出了一大针清醒剂了吗?田
平刹那间就熄了火,放开了怀中的尤物。
欲速则不达,张娜功亏一篑。
第十八章
金晶居然也凑热闹,从新西兰专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说是娘家一位亲戚,论辈
份还是该叫她阿姨呢,想向田教授请教一点有关地方戏曲方面的专业知识,田教授
有空,就给他安排出一点辅导时间罢。
聪明盖世如金晶,有时候也会干出糊涂事,这几乎让她自家亲戚抄了后路。
陷入亲戚阵花姑娘包围圈的田教授草木皆兵,如今已是一听“亲戚”就犯头晕,
一说有女人来找就过敏。从伊妹儿上见到金晶家凑过来了一个“阿姨”,第一个感
觉就是心惊肉跳,但转而一想,金晶都快到五十岁了,阿姨还不是花甲甚或年近古
稀的老妪?人到老妪,各种欲念均退化矣,这是常理,况且找上门来的目的还如此
之学术。好,来吧,相约星期六,人约黄昏后。
十三姨来了。
金晶出身于名门大家族。金家祖上做官,兼作盐商,解放后划的成份是官僚资
本家。有钱的官商不但繁衍兴旺,而且还讲究个家谱,于是就数房子女统一排序,
排到金晶上一辈,子二十,女十三,十三姨就是最小的一个阿姨。因为是最小的一
个,虽然辈份比金晶大,岁数却比金昌整整小一折,今年芳龄刚刚三十七岁———
这是田教授所始料不及的。
所以当十三姨出现在田家客厅时,原本以为将遇见一位学术界老前辈的田教授,
不能不惊为天人了。
十三姨是崇明某农场沪剧团头牌花旦,懂戏剧,田教授与她谈得来。
十三姨比金晶漂亮多了。这是谁都看得出来的。懂艺术的田教授懂鉴赏,看着
十三姨的目光里免不了常常是充满了欣赏。十三姨善解人意,见金晶走后再无人给
田教授染发,以致于田教授一个脑袋赛似浦东三黄鸡,黑白黄三色相间,于是就特
意去徐家汇的港汇广场买了美国“欧莱雅”品牌染发膏,代行了金晶之责,将田教
授脑袋搓揉了个把小时,令它重新焕发了青春的光彩。
十三姨而且也会给田教授买“蛇胆润肤露”。
不久,一个很温馨的下午,丁丽陪着张儒去逛街了,第29号保姆去买菜了,专
业男护工呼呼大睡着,十三姨就为田教授煮了香香浓浓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