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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之水 作者:阎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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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柳在医院住了几天,每天晚上我都去陪她。她说:“看看人家是怎么活的吧,他孙女病了都是两部车围着转,人比人气死人呢。世界上就有两种人,一种是被别人气死的,另一种是气死别的人,你不做气死别人的人,就肯定是被别人气死的人。”连董柳都对现实中那种残酷的东西有了这么深的领悟。我们每天晚上就讨论着怎么利用这个机会向马厅长靠拢,这真是别人多少年都梦想不到的机会啊。眼下的第一步就是要跟沈姨把关系搞好,这是一个台阶。白天晚上来看望的人不断,每天晚上都要收走几个十几个花篮,把空间腾出来,连我们的房间里也堆不下了。我和董柳在一旁把世界看得清清楚楚,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这种不一样也很简单,就是看一个人处在什么位子上。生活有很多相对独立的圈子,一个人在这个圈子中的地位,还有他能够得到的利益,是按照他与核心人物的关系来确定的。核心人物手中有若干顶帽子,帽子下面有一切。因此他是资源之源,他能够相当随意而又合理合法把资源分配到自己所认可的位置上去。权就是全,其辐射面是那样的广,辐射力又是那样的强,这是一切的一切,是人生的大根本。人家说条条大道通罗马,可有几个人知道罗马通往条条大道?钱做不到的事还是有的,而权做不到的事就没有了。连董柳也沾了光,五医院史院长来探望时,对她都客气得不得了。这个时候我才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为之豁出一切,甚至拿生命孤注一掷。董柳说:“这么多人来看望,可有一个两个真正关心渺渺的病情?关心祖国的下一代怎么那时候就没人来关心我一波?曲线救国,到底还是为了救自己。现在的人拉关系都不必掩饰了,后面的功利动机都是一清二楚的。”我说:“你整天坐在这里看那些人表演。”沈姨没事就到我们房里来说话,把一袋袋礼物提来说:“带回去给你儿子吃,那边水果都成批地浪费掉了。”董柳要推辞,她说:“帮帮忙吧,都是好东西呢。”交往了几次觉得沈姨倒也不像以前想象的那么难打交道。董柳说:“沈姨我真的没想到您这么容易打交道,一点架子也没有,跟您说话我心里很感动的,也非常舒服,心里本来堵着的也就通了。”我在一旁听着,感到董柳已经掌握了跟上层人物说话的精髓,不能凭空说,凭空说人家会感到别扭,但不妨沿着一个事实的方向作出相当的夸张,人性的弱点使人乐意接受这种夸张。果然沈姨脸上堆了笑说:“那你原来还想着我是什么人吧。不过有些人我真的不想理他们,没有什么真心,还不是看着老马是那么个人嘛。只是人家来了,你总不好沉着个脸对着他吧!”董柳说:“那真的没意思,又没有什么真感情,好像在你面前演戏一样。你想着他在演戏,是个演员,你就没情绪了。”又说:“沈姨您看多了就看出经验来了,真的假的瞟一眼看穿,不要第二眼。”我说:“沈姨跟着马厅长,这些年阅人无数,炼出了一双孙悟空的金睛火眼,看人能看到肺腑里去。”沈姨说:“火眼金睛不敢说,看个把人还是看得出的。这几天来看渺渺的人,就有那么几个是想拆老马的台的。”我想着是不是该把她后面的话套出来,那几个是哪几个?让我以后想发动攻击了也有准确的攻击点。想想不合适,会引起她反感,就忍住了。我说:“马厅长在那个位子上,可能有些人有点情绪。”沈姨说:“情绪大得很呢,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来。其实没什么意思,一天到晚为别人的事忙。”董柳说:“那真是一个辛苦的事呢,这么大一摊子。”她双手张开来比划着,“有那么多麻烦的事,又有那么多讨厌的人,我想起来都怕。作了多少牺牲别人都不知道,恐怕连个完整的周末都没有。”沈姨说:“他吃了这些亏只有我知道,他几时落过屋?我早就要他别干了,省里一定要把这副担子压在他身上,没有别人能替他啊!他现在是想卸都卸不下来。”我说:“事关全省几千万人的健康,这真的是一副重担啊。世界上有几个国家有几千万人?”董柳说:“马厅长就相当于那些国家的卫生部长了。”我觉得董柳说得有点过了,用脚侧碰了她的脚一下。谁知沈姨说:“很多国家的卫生部长还没管这么宽呢。”她这么一说,我就放了心。
  沈姨去了董柳翘起大拇指伸到自己鼻子前面说:“效果还可以吧。”我说:“这是沈姨,马厅长你就别来这一套,他听好话听少了?下次万一有机会跟马厅长说话了,你朴朴素素地说,别玩花架子,点到为止,他自然能领会。在那个份上的人,对人际关系的感受能力是很强的,说得太过,还不如不说。”她说:“别以为你是最聪明的。刚才你拿脚碰我,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出你在耍心眼了。”我说:“那我们约定了一个暗号,提醒对方的时候用舌子舔一舔上嘴唇。”我把舌子往嘴唇上一卷,“就这样。”她把眼睛轮上去,也舔舔上嘴唇,说:“马厅长这么大的架子,每天都来医院,也不来看看我。”我说:“人家到了那个份上,一举一动都有个意思在里面,先要想想你够不够他特别一看,看了你别人又会怎么想。特别来看你,耿院长有面子吗?省人民医院还要从外面调人来打针!再说打几针也就是打几针,跟开一刀都还不一回事吧。”
  第四天董柳可以回去了,沈姨说:“小柳子你回去休息几天再上班,我亲自给你们史院长打了电话,没问题的。”她“小柳子”这么一叫,那种关系的特殊性在不觉之间就建立起来了。我舔一舔上嘴唇,董柳马上抓住这个机会说:“沈姨您为我想得太周到了,我自己都没想着还可以休息两天。沈姨您一喊我小柳子,我心里好亲热的,小时候我妈妈就是这样叫我的,好多年都没人这么叫过了,连我妈妈也不叫了。现在我听有人这样叫我,心中暖烘烘热火火的。”沈姨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随口叫出来了。”我在一边说:“沈姨你以后有什么事叫董柳,随时叫一句马上就来了,你们把她当自己的人看,随便点她就高兴了。”沈姨瞧着董柳说:“你想不想调到这边来工作,我突然就有了这个想法。”我万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这个问题,按我们的设想,还不知道该转多少弯作多少铺垫,才能把这件事稍稍地提一下。董柳马上抓了沈姨的手摇着说:“我都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年了,我现在每天两边跑,两头不见天。只是我觉得太难太难了,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向沈姨开这个口。沈姨你把我自己没想到的事都想到了,我心里好热好热的,好热好热的。”又说:“这边什么条件都好,一般的人怎么进得来?我真的怕沈姨为难呢。”我说:“为难肯定是为难,不过有人为难了办得成事,有人为难了还办不成,那要看谁办。”沈姨望着我点头微笑。我不懂那微笑的意味,心里发慌,后悔自己不该这么将她一军,这太过份了,人家也没欠你的。就算打了几针吧,说声“谢谢”就足够了,何况人家还替你请了假呢。凡事得悠着点,急不得的啊!我被她看得心跳耳热,前倾着身子,堆起一脸不自然地笑。沈姨点点头说:“好,我去了。”碰一碰董柳的手,就走了。
  我和董柳送她到门外,转身回来,两人的脸都沉了下来。董柳说:“刚摸到一点希望的边边,又砸了!空欢喜一场,还不如不欢喜呢。你还教我怎么讲话,自己讲话一点不到位,我想舔嘴唇都来不及了。”我说:“老子今天才知道自己还会耸着肩笑,那是人的笑不呢,狗才是那样笑的,你看见过狗是怎么笑的没有?”我心里非常沮丧,看起来自己还是没有素质,这又怎么能够进入角色?想一想当领导可真是一门艺术啊,深不可测!平时听到“领导艺术几个字觉得好笑,在那个位子上了说话自然是灵的,还要艺术?这么看起来,还是自己不曾涉河不知水之深浅。
  回到家中,我和董柳把沈姨的表情反复分析了,也没得出个结论。她生气了吗?也不至于吧。可没生气怎么就那么匆匆走了呢?可惜没有一本《表情学》的书,这也是领导艺术的一个分支啊。有朝一日我当了领导,要来它个喜怒无常,不能让周围的人轻易就把握了自己的心理活动。分析来分析去我就烦了,说:“老子一辈子不察颜观色的,不看别人表情自己也不为别人表演表情,这一下倒好,又看了又表演了。老子不来这一套又怎么样!”董柳冷冷地说:“你那一套又来了。又怎么样?”她手指在周围划一圈示意着房子,“就这个样。人热一辈子是一辈子,冷一辈子也是一辈子,人就是这一辈子。”我一肚子气想冲出来,她这么一说我就泄了气。人就是这一辈子,如此简单,明了,粗浅,使太多太深的讨论都意义暧味。人还能跟自己赌气吗? 
56、大人物是讲人情的
  董柳从医院回来特别兴奋,说:“史院长对我好客气的,他从来没对我这么客气过。”我说:“是吗,是吗?”她说:“史院长一亲热,我们科主任也亲热起来了,跟着史院长小柳子小柳子地叫。”我知道这是马厅长的能量的辐射,那个位子真是魅力无穷神奇无比。也难怪人就是不能到位子上去坐一坐,不坐不觉得,一坐心态就变了,就上瘾了,终生难戒,比鸦片还容易上瘾,还难戒。看着董柳兴兴头头的样子,我说:“你悠着点,别把得意写在脸上,科主任的亲热是从史院长那里来的,史院长又是从沈姨那里来的。沈姨那里还不知怎么样。可能这亲热几天就完了,到时候你转不过弯也下不了台。”她马上收了笑说:“想一想也是真的啊。”又说:“春节吧,我们还是要到沈姨那里去看看,她可不是什么等闲人物啊。”我说:“去,得去,一定去,能不去吗?哪怕是刀山火海,那也得去啊!”
  过几天耿院长打电话给我,要我带董柳去一趟。放下电话我身子籁籁直抖,有这么好的事,又这么快?董柳回来我对她说了,两人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又耽心是白高兴一场。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省人民医院,走到耿院长办公室门口,刚一推门耿院长就站了起来。他这一站我知道好事来了。耿院长说:“省人民医院是全省卫生系统的重中之重,对人才的需求很迫切啊,编制当然很紧张,但只要是工作需要,真正的人才我们还是要抓住的。小柳子你回去写个报告给史院长请求调动,我们总不好到史院长手中去挖人吧。只要他一批,你马上过来,这边的岗位,到老干科怎么样?老头子们脾气都有那么大,需要你这个董一针啊!来第二针的护士被他们骂得哭也是常有的事,你去了也减轻我一点压力吧。”董柳一个劲点头说:“好,好。”出了医院门,她抬头望着天,眼泪在眼眶中被冬天的太阳照得发亮。突然她用力吸一口气,哭了。
  那两天董柳整天念叨着沈姨的好处,连我也觉得沈姨很好很好,说到底,还是马厅长很好很好。我说:“大人物是讲人情的,我们以前误会了他们。”只是我们对他们的好处,实在够不上一个如此之大的回报。这些年来我对马厅长积了一肚子的怨气,毒恶的腹谤不说,怪话在尹玉娥那里也说了不少。奇怪得很,这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人不能没有良心啊!又想起沈姨那天不跟我们多说,并不是生气,而是想给董柳一个惊喜,也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兴奋之中我心中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丢给你一块骨头,你尾巴就摇得欢呀!平时是没有办法才做出一种姿态,现在可是真的从心里摇起来了!”我对自己有些失望,可是人总得活吧,谁愿意拿自己的一生去赌?坚守什么什么,说一说写一写是可以的,真的去实行那玩笑就开得太大了。在这个时代,心灵的理由还能够成为一种充分的依据吗?我苦笑一声,把一口想象出来的唾沫朝自己吐去,叹一声气,又傻嘿嘿地笑了。
  董柳无论如何忍不住要去沈姨家一趟,我故意说:“人家是为了自己看病方便才调你的,你以为是真感情吧,还去磕头谢恩吧!”她说:“真感情假感情事情是真的,我就认这个真!磕头磕得上是你的福气。吊两句官腔送你出门,你说事情没办成我不走?”董柳说得实在,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事情办了就是真!办了就建立了关系,就有了默契,一切都在不言中,无需多说。这也是游戏规则,我们到这个份上自然明白,也按规则办事。我说:“那我们干脆拜年一起去。”董柳说:“那时候人家高朋满坐,你插得上话?”我想想也是,我还有几句话要说呢。于是想送点什么东西才好,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点灵感都没有。去问晏老师,他说:“你要看对面是谁,他要你的东西?他少了什么?提着东西进门,那好看吗?一副动机不纯的神态,动机不纯啊。”我想想也是,这天晚上就空着一双手去了。
  走到门口我的心有点跳,董柳牵着一波,倒没一点紧张。我把左手往脸上一抹,算是戴上了面具,心里沉着了些。保姆开了门,沈姨在看电视,连声喊:“小柳子,小柳子。”倒也不提调动的事。董柳走上去拉着她的手,话还没说出来,鼻子就一抽一抽的了。沈姨说:“小柳子高兴的事你还哭什么。”渺渺出来了,很大方地牵了一波的手,带他去看自己的钢琴。我见了马厅长不在家,有点失望,也坐了下来。我说:“沈姨你要是知道董柳她这几天怎么惦念着你就好了,她半夜醒来还要把沈姨沈姨这两个字念几遍,想了好多年的事,做梦一样实现了,她都不相信,刚才走在路上还问我是不是真的。她都哭过好几回了。”我仰起头,学着董柳哭的样子。沈姨说:“我交待耿院长给你安排一个好一点的地方,他把你放哪里了?”董柳说:“老干病室,要再好也没有了。”又说:“下次沈姨有什么事直管叫我,白天叫白天到,半夜叫半夜到,别的不会,打针还是会的。哪怕守三天三夜,五天五夜……”我说:“沈姨家也不能老有人病吧。”我左右瞟了几眼,沈姨说:“老马在书房里审阅什么文件。他一天到晚就是工作工作,我看他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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