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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罗曼史-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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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分魔笛(2)
  那年冬天,英子就是我钟爱的公主。我恒古的美的心脏。这颗心脏在我胸膛里跳动,于是我的生命世界,我的身体充满了人类纪元所有的美。一切人类的过去和未来都在我身体上活过来了。一切歌曲、骄傲、狩猎、劳动、战争和舞蹈,一切黑夜和白天——我都在她身上找到了的那个我自己体内看见并记住了。我发现了,我得到了。有时人一辈子,只能在爱里面睁开眼睛一两个瞬间。那年冬天,对我来说,就是那样的一次睁开眼睛,那是一个永无尽头的世界,光彩夺目,一个人可以化费几辈子去苦苦寻觅的机会。通过这样的机会,你就会得到人们通常所说的——幸福。
  我们那时是烧煤球炉的。记得后来分手不久,城乡间的燃料才普遍改朝换代,变成了煤气。但是90和91年,县城大多数人家,仍旧是烧煤球炉。小家庭过日子,我觉得烧煤球比后来的烧煤气,更有味道。那是日常生活的节奏之一,体现在煤炉上,要来得缓慢、稳重些,也就是说,更加从容;煤气再方便,再轻易不过了。“啪”地一声在灶具点燃,整个过程都火烧火燎的,仿佛催着人快去炒菜,休息,忙碌,快去直通通地做爱和离婚。与此相反,一只小小的煤球炉则显得悠闲保守多了,像一种旧式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我们炖一锅排骨,先用一只烧剩下一半的红煤球把那锅排骨烧开,烧的时候,煤球还蛮发火的——你听说过这个词吧:“发火”,现在一般很少人用了吧,我意思是用在厨房间里。——烧开,撇掉锅上那一层泡沫,放黄酒、生姜以后,就重新夹一只新煤球加上去,加到旧热煤球上面,叫做“过煤球”。煤球过好,炉门关小,只剩一道透风的缝,就把这锅排骨慢慢炖熟,整个这一个过程,都更加富有人情味,甚至可以说,更为雅致。不要说吃了,过程本身也很养人。人们必须谦卑地对待这一烹制食物的过程,必须经常性地弯腰,鞠躬,朝炉子上的火眼火头行注目礼——那里像煤气炉这样粗暴、没教养?这样简便到不当一回事情?恐怕,恐怕有人不会同意,这是我个人的观点,它源自1990年那一场爱情。我和英子常围着一只煤球炉子忙碌。一个在底下劈木柴,生火,扇炉子,一个在上面倒豆油,炒菜,她在厨房里不及我的,缩手缩脚,只能炒几个最简便的菜。她生于1970年,身上已经有那新一代人的普遍习性。例如不擅长做饭做家务什么。她还算是勤快的,除了下厨房,别的方面都很能干。还会结绒线衣呢。狭小的厨房间暖烘烘的,她喜欢呆在里面,就是煤气味道太重了。她爱看我炒的菜,也爱吃我烧的菜。我们总是手挽着手,一起去楼下面不远的菜市场。她欢喜吃的菜肴有:豆苗、胡葱烧豆腐、油面筋塞肉、韭菜春笋、腌笃鲜、新蚕豆、红烧带鱼。全是我的拿手菜。过几天她就要在我耳边嚷嚷:好久没吃到胖胖烧的红烧肉了!于是我们就会结伴去菜场,称两斤最精肥的五花肉。回来,放点慈姑进去,慈姑烧得酥酥的,又硬实,又酥又粉。放土豆、山芋也行。一般是冬天放笋干慈姑、萝卜,夏天头放海带和菠萝。我至今仍记得英子爱吃的这道菜谱。女人和我在一起,我都能养得她们白白胖胖。
  冬天,更经常的是炖排骨,用菱角剥出来的肉。精心拣挑一番,挑肉质厚实的菱角,炖小排骨,汤味道绝对鲜美。蔬菜,只一只:水芹豆芽。清清爽爽。
  我们在三楼的房子,仍是一个朋友热心出让的。是他在港务区工作的叔叔一家三口分到的公寓,叔叔家另外又有了新房子,让给他住,他再让给我们。所以,我们住在里面,最初一阶段,常常被左邻右舍误以为我也是在港务区工作。江阴是长江航远的重要港口,港务区这样的国家单位,也许是县城里最早有实力造自己职员的公寓楼的单位吧。可惜常年难得修膳,到九十年代,港务区的效益也不行了,开始搞市场经济,走下坡路了,公寓楼就更加冷落。
  搬来住之前,作为朋友,我还到这个人家,朋友的叔叔家里作过客。你知道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还和睦亲密地住在这里。小夫妻一对,外加一个不足10岁的儿子,那是1986年世界杯,马拉多纳横空出世那一年。我到这个三楼人家看过几场电视转播。这一家的主人很客气,给我留下过热情好客的印象。转眼间我自己也像一户人家那样住进来了,原先的户主留下的生活过的痕迹,一下子无影无踪了。
  我们没有卫生间,我们用一只白搪瓷的便盆。说起来好笑,这类搪瓷便盆,我们那时还叫“夜壶”,实际上早已经没有壶的外形。 这玩意也是我情爱生活的一个秘密。在那之后好几年我不大瞧得起光可鉴人的卫生间,或带有浴盆浴缸的盥洗间。我开始讲和冯建英的恋爱故事时,讲到过江阴的青果路,那是我们住过的第一个房子。港务区三楼的这个,是第三处,中间还有一处,在郊区,现在已经成了新城区的市中心了——我还没有来得及讲起。我的思绪是跳跃式的。这三个住处,数后来三楼上的这房子我们呆得时间最久。我们在这里熬过了1991年中国南方的大暴雨、大洪水,以及1992年整整一年,也就是我外出寻工作上班的那年。有时我混淆不清,把一些经历过的事情都弄糊涂了。不过有一个问题多年来我一直问自己,一直视之为无法解答的难题,那就是假如有一天,有人问我在漂泊迁徙过的三个住处中哪段生活最美,我最难忘?我定然是哑口无言。我肯定回答不出来。因为自己反反复复想过无数遍了,我无法作答。每一个临时住处都有一个一样的冯建英,都有不一样的内容以及情爱体验。在青果路上,我们只短暂居住到90年的五月底,前后不过两个月。那可说是英子和我的初吻、初婚地。六月份,我们从城南迁移到了县城东北角上,在一个紧邻着当时城市开发区的村庄上。那村庄两年,也可以说是一年半之后就被迁移归了新城区,开进了隆隆作响的推土机。这一次,我们是正式交付的房租金。一间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的小房间,是那种江南农村人家造的楼房一楼用作库房的小房间,房租是每个月30元。一年之后,就上涨到每月70元。在今天,这样的地段和面积,值180~200元。我就是在外籍民工尚没有大量涌入,本地人租房子住最便宜的那个节骨眼上,做出租房子决定的,可以说及时享受到了最后一批农村便宜的外租房。在那里,我和英子相爱得如胶似漆。我自己有了生命中的第一批真实的黄昏和等待。我还在房子附近的鱼塘里割伤过脚。时至今日,也许只有我还记得那个大城区开发拆迁前夕最临近马路市中心的那个无辜的村落了。它有一南一北两排完好的百年左右的香樟树林,有一排高大的杉树,落雨天地上总是积满了水洼。四面农田当时只剩下朝东的一大片了。朝西和朝北都开始掘开了马路——朝南,是一个大鱼塘,今天,已经变成了江阴城里最高建筑物之一的行政审批中心——我们可怜巴巴的那个爱的小窠,15年前,就寄生在如此一幢高楼的未来的阴影下,也许就在它目前畅亮的一楼大厅的位置。在它的地下车库。以后,90年的11月份,我和英子就像随季节飞迁的候鸟。往这座城市的西北面——更西面一点的位置,港务区附近搬去了。搬家时记得,我们的家俱少得可怜,一只书柜,一张床而已,还有英子从医院宿舍里搬过来的一只放换洗衣裳的纸板箱子,我和一个朋友踩三轮车运过去的,也许,我想最多只跑了两趟,好像是一趟。
  第一部分魔笛(3)
  我们的三次搬迁,有一样东西是不变的:我们没有卫生间,我们的住处每一次都比上一次要舒适像样些,更像是过日子的百姓人家了。先是没有窗子,后来又没有烧饭的厨房,再后来仍旧缺一个:卫生间。除了入住进去的人。一对相同的男女,惟一连结这三个住址的一样缺少不了的东西,就是夜壶,便壶——晚上解手用的那只搪瓷便盆——它不幸变成我们20岁相爱的那段恋情的物证。差不多像一场运动会的吉祥物,到处画来画去的抽象标志,一晓得?一只有一片塑料盖子的白色搪瓷便盆。你现在只有到最闭塞的江南农村人家,才可能看见它——前提必定是,那个老实巴结的种田人家,碰巧有一名不足月的婴孩,一名新生儿……
  记得我俩蹲下尿尿时不同的声音——她是经常把手放在下蹲的屁股后面;我是经常把手放在前面,这样子。我尿尿声音比她小,或几乎没有,我那玩意只要感觉到——有时黑暗里也能感觉到——尿盆里积下的尿不是很多,就可以采取贴着盆沿的策略解决掉那件事情,英子不行,她每次总直通通地尿出来,要末不尿,要末就是大半盆哗啦啦响、热腾腾的一大泡。女人的膀胱总是比男人强,和我们的不一样,厉害多了,贮存量大。以前在乡下,我曾注意过牛撒尿,站在田岸头,热辣辣像放洗澡水一般。我想女人撒尿就有点像牛。像不像?吹牛啦?我印象中至少英子这丫头是这样子的。不,她并不害臊!女人在自己爱的男人面前才不害臊,相反,她做一些这样的事情时脸上有时会有一些动物般的呆滞表情,跟平常不一样。更原始,更接近动物性。说实在的,每次逢到她蹲下身子去撒尿,我比她更像是有点害臊,有点不大好意思。我总是本能地扭过头,睡在床上,就干脆往被窝里一钻,或用衣裳枕巾蒙住头,脸和头,英子总是故意恶作剧般哼哼一声,一笑,坐上床之后,用小拳头揍我几拳,也不说话,她不说话,但是一副很起劲,兴奋满足的样子。她会轻轻掀开我蒙上了脸的被子一角,轻轻扇我一记耳光,捏我鼻头。当然,那是在前半夜,在俩人临睡之前。这样温情的小插曲通常发生在周末,礼拜六的夜晚,而且是在俩个人逛完夜马路,看了场夜场电影静静回家之后;平常,更多的时候,她蹲下尿尿时我是睡着了,或假装睡着了。懒得让她知道我明知故犯地醒着。一对再相爱的恋人也不可能每日每刻都打情骂俏,都是春心荡漾的样子。平常我们和别人交往,谈话,总是约定成俗的有一些习惯、默契;恋人之间那一份亲密和亲昵,也同样,久而久之,就会形成非常有效,非常默契的肢体语言,甚至可以说是枕头语言,空气的语言。一般英子是一晚上尿上一泡,我是两泡,尿尿的量,起先是纯生理性的,也慢慢变得有点心理性了。人和尿盆在相互适应。最后,达成最佳最合理的那个量,也就是说,物体的容器和人的心理、生理融汇成了一体。每天早晨,天一亮,我们的爱窠床边上就会有满满的一尿盆尿液。黄黄的,清亮清亮的,有时也不免浑浊些。总之,闻上去有点臭和苦,有点可爱,我们俩都几乎同时爱上了那只搪瓷便壶,都分别以各自秘密的方式向它表白着忠诚、爱恋。与此同时,它顺从地接纳每天每晚从我们的身体里流出来的热热的液体。它以同一体积容纳了两个人,容纳了男女双方,像一个大教室,小教堂,一场华丽的、场面真挚感人的婚礼。
  我和英子的爱,接受了这样一只普普通通的搪瓷尿盆的白色纯洁的洗礼。自那以后,我们仿佛是一对持有上天的秘密婚约的坚贞恋人。我可不可以这样说?我们的青春,我们的青年时代,通过这只尿盆交融在了一起……
  我说得太美好了,像一个教堂。天晓得,我们当时并没有这么想过,只是觉得很平常,理所当然。觉得别人在一起同居,也会有些这样那样生活上的琐事。甚至有一些异样的兴奋和好玩。时间长了,毕竟不会觉得还有什么意思。但也麻木了,没感觉。人蹲下去在尿盆上尿尿。成了日常生活一种必定的程序。我的害臊感也没了。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也有例外的时候,某一天英子和我,我们俩中间有一个尿尿的次数或量特别多,怎么办呢?我们无法跑下三楼去,厕所在楼底下。但只要是在白天,一开始英子还是尽量跑下楼去解手。可要是晚上,或者白天已经睡床上了,再要穿裤子衣裳,不麻烦吗?我们额外还预备了一只圆的红色塑料盆。我们撒在塑料盆里。有几次,情急之下,眼看看尿盆,那只小的,黄黄的液体已经满溢,我就跑到门口左侧的破厨房里,朝着靠房门一侧砌的一只方形水池哗哗地撒尿,我撒尿时本能地拧开边上的水龙头,龙头的自来水声音巧妙地盖住了尿尿的声音。这样做倒不是为了不让英子听见。她当然知道我在干什么。是做给可能听得见的邻居面子上的。俗话说:隔墙有耳。心里主要是觉得,对原先的房主不好交待,但人有三急,一到那种不上不下的地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英子在房间里,墙的那头(她正坐在床上)说:“胖胖做坏事体……”她立即就默许了。她要是个男的,一定早就跟我这么干了。她后来也有几次,把塑料盆里积得太多的尿液干脆也往水池里倒,然后放自来水冲掉,厨房空气里会有一阵短暂的尿臊味,时而浓烈呛鼻,时而淡幽清洁。反正二十几岁青年男女,哪样事情没有理由去干?她还坐在热被窝里心急火燎等我呢。我要在那时候跑到三层楼下,再跑上来,人不被冻成半截冰棍,才怪!就算这样子速战速决,人再回进热被窝里,已经冻得簌簌发抖,牙齿格格响了。我们住的房子里除了厨房间有两只煤球炉。其中一只是常年冷火——到了冬天头全四壁空空,没有任何取暖设备的,阳台房门是裂开缝的,朝西窗子也裂缝,外面风一大,屋子里跟着就穿堂风大起来。天冷只能是躲进暖被窝,除了炽热和年轻,谁还能够在这样的牢房里连续呆上一个冬天?事实上,除了半夜起来撒尿是桩苦差事,我们并不觉得寒冷。我们钻到被窝里总是相拥在一起,互相叠罗汉一样厮守着,天长日久,这样的爱恋叫人感觉有点痴痴的,呆滞木然。我们几乎每晚都做爱。我俩有使不完的精力。她不像我后来的女友,她从不兴奋地咬我。她真的是像一只温柔的狸猫。你只有在她不说话的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才能体会到她的感受。细细地体会。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眼珠几乎已经不再转动了。她就是一汪情深,要死要活地盯着你,千般柔情,万种福祉,全在里面了。从长相上,她的眼睛没有特点,谈不上任何意义上的俏丽水灵,那是一双很普通的中国少女的眼睛,黑黑的,不算乌黑。平常看人眼神有点重,仿佛容易想不开的样子,甚至有几份很难看出来的男孩子的英武之气。但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我看来,却尽显世上的妩媚,令我神魂颠倒。那是我的一个乐园。我在那其中栽培鲜花,甘愿躬身其中,是我身体的,也是情感的祭坛。我喜欢她瞪大大大的眼睛盯视我的感觉。我吻了无数遍这样的眼睛。细细的眼睫毛弄得我舌头麻麻的。她的口腔里有种只有豆蔻少女才有的香气,热热的体香,我过了好几年才形容出来,是夏末初秋时田塘里的菱角上了市,煮熟,剥掉了壳的热菱肉味道,非常鲜美,出自江南的世间最美的水乡泽国。她可爱的女儿身,下身阴道和外阴部的形状,同样是像一只红红的水菱,藏在茂密的荷叶水草丛中……。她有时会把眼睛闭起来,不再理会我的呼请吁告,就像发了疯的母马一样飞跑起来,自已跑起来,她带动我,用一种异样的柔情驮我在背上。她的激越狂放一旦驱动起来,实在是惊心动魄。外面寒风凛洌,我们却在汗水淋漓中入睡。那时候她身体上的脂肪层甚至也是香的。我正在计算被窝里的各种香味、臭味、肉味。留在枕巾、身上的吻痕渐渐冰凉。但被窝筒却暖暖的,仿佛刚刚被一台大功率的电热风器扇过。
  很多年以后,我去各地旅行,独自一人走了些偏远闭塞的村落。我学会了唱几首古老的吴歌,吴地山歌,也就是江南当地百姓说的“田山歌”。我记得里面有这样两句歌词,可以和李白杜甫一生在诗歌上的造化媲美:
  好藕沉勒河底浜
  还有一句:
  雨笃知了口难开。
  第一部分魔笛(4)
  全是千年流传在中国乡村里形容男女情事,男女私情的巧妙诗句。尤其是后一句,把一种自然界的景致跟人的情爱那么纯朴真切地勾画出来。落雨天栖在树桠上的知了,雨滴不断落在知了的身上,它自然叫不声音来了。一句是藕,一句知了,分别相对应江南的雨季和纵横的河道,你说古人妙不妙?是不是真正的情种?
  情之真切自然,才是文明社会应有的魂魄。中国是个古老的农业社会,但从不识字的种田人口里听来的山歌内容,证明这样一种农耕文明,已经高度发达,到达一种人性的极至。而且是在距离我们今天很遥远的过去。
  我刚才说了,尿盆里的尿液要端到楼下厕所去倒掉,用水冲干净。有时我们清晨醒转来,屋子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尿臊味,久而久之,我几乎能从中辨闻出那种味儿是她的尿,哪种是我的,在春夏两季,尿臊味道要比平常浓一点,五六月份,味道是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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