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浑身发抖;就像给自己的眼泪泡透了。江和天相衔接之处;有船只在“呜呜”地拉笛。他的脸突然跌落到膝头上;哭得胸腔里空空地响。有什么办法能忘掉多鹤最后给他的一张笑脸?她听说他要带她出门;回去更衣梳头;还偷偷在脸上扑了孩子们的痱子粉。她最后一个笑颜是花的:痱子粉让汗水给冲开;又混进了尘土。
张俭回到那家小饭馆时;天色已经晚了;饭馆开始供应晚饭;丫头坐在一张长凳上;大孩二孩躺在四张长凳拼起的床上;睡着了。老板娘说丫头把泡烂的馒头喂给了弟弟;自己吃了一个冷饭团子。
“我小姨呢?”丫头劈头就问。
“小姨先回家了。”他说。头发上的水珠冰冷地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为什么?”
“她……肚子痛。”
“为什么……为什么?”
张俭拿出了老伎俩:根本听不见丫头的话。吃饭的客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他说他已经和小姑娘谈了话;知道他们姓什么;住哪个区、哪个楼。张俭一边把儿子们绑在身上;一面向陌生的中年人和老板娘道谢。
“我小姨的呢?”丫头问。
他看着女儿。得要多久;丫头的语言里才没有多鹤的话语、口气?
“我小姨呢?”丫头比划着那把油纸伞。
他带着伞出去;怎么会淋得透湿回来?他花不起这个时间和精力去追究了。
“我小姨是坐‘气下’回家的吗?”
到了火车站的售票窗口;丫头这样问他。不用猜;是火车的意思。他要售票员行行好;把他的工作证扣下;先卖给他一张票;等他寄了钱再来赎工作证。售票员看看他和三个孩子;惨状和诚实一目了然。他把他们直接领进售票房;让他们等九点那班慢车。
火车上还很热闹。游玩了一天;又下馆子吃了长江水产的大城市人在火车上又摆开茶水席;吃此地特产的豆腐干。慢车的终点站是南京;广播里播放着上海滑稽戏;讲一个志愿军回家相亲的事。听懂的旅客就一阵一阵哄笑。两个男孩睡得香甜;丫头脸转向窗外;看着自己投在黑暗玻璃上的面影。或许她在看那上面投射的父亲的侧影。张俭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二孩;一只脚伸在对面座椅上;挡住躺在椅子上的大孩。二孩大孩长得一模一样;但不知为什么张俭对二孩有些偏心。
“爸爸;我小姨是坐‘气下’(日语:Kishya;火车)回家的吗?”
“嗯。”
丫头已经问了不下十遍。过了几分钟;丫头又开口了:“爸爸;今晚我和小姨睡。”
张俭听不见她了。几分钟之后;张俭感觉眼泪又蓄上来;他赶紧给自己打个岔;对丫头笑了笑。
“丫头;爸和妈还有小姨;你和谁最好?”
丫头瞪着黑黑的眼珠看着他。丫头是聪明的;觉得长辈们说这类话是设陷阱;怎么回答都免不了掉进去。丫头的不回答反而出卖了她自己:假如她对小环和张俭心更重些;她会不忌讳地说出来。她偏偏更爱小姨多鹤。张俭想;丫头对这个身份模糊、地位奇怪的小姨的感情是她自己也测不透的。
“小姨坐‘气下’回家了。”丫头看着父亲说。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而这时却睁得很大;让张俭看到他自己若好奇或者怀疑或者恐惧的神色。
“‘气下’叫火车。”张俭说。
丫头已经是小学一年级学生。她在学校左一个“气下”右一个“气下”;太可怕了。但丫头拒绝他的教诲;过一会儿又说:“‘气下’到咱家;小姨不认识咱家的楼。”
“‘气下’是火车!会说中国话不会?!”张俭的嗓门突然压过了滑稽戏演员的调笑;把四周嚼豆腐干的游客全吼乖了;静静听张俭说;“火——车!什么姥姥的‘气下’?火车!给我念三遍!”
丫头看着他;眼睛圆起来;眼光强烈起来。
“好好说中国话!”张俭说。一车厢人都给他训进去了。他的眼泪使他感到鼻腔肿大;脑子酸胀。他可不要听到丫头一口一个“气下”;他对多鹤的记忆可就没指望褪去了。
丫头还看着他。他看出她那饱满嫩红的嘴唇里面;关闭了上百个“气下”。她的眼睛是他的;但眼光不是。是多鹤的?他好像从来没注意多鹤有什么样的眼光。一个哆嗦;他突然明白了。她的眼光是她外公;或许祖外公;也或许舅舅、祖舅舅的;是带着英气和杀机的那个遥远血缘的。
张俭把眼睛避开。多鹤的影子永远也清除不掉了。他父母花七块大洋;以为只买一副生儿育女的肚囊。有那么简单?实在太愚蠢了。
多鹤走失了。这是一句现成的理由。一半真实。一小半真实。一小半……
张俭对丫头、小环铁嘴钢牙地咬死这句只有一点儿真实的话:多鹤自己要下到江里那块大礁石上去——很多人都下去啊——然后就走失了。丫头听了这话;把自己哭睡着了。七岁的孩子对所有事情都抱绝对希望:人民警察过几天会把小姨找回来。爸爸、妈妈也会把小姨找回来。小姨自己会去找人民警察。对七岁的一颗心灵;天下处处是希望。所以丫头早上起床;还会照样刷牙、洗脸、吃早饭、上学。至少从表面上是看不出她对“小姨走失”这件事有什么怀疑。
小环是昨天半夜下班的。她一回家见到张俭抱着哭闹的大孩在屋里瞎串;就明白了一大半。她上去抱过孩子;对他“呸”了一下。他问什么意思;她说他到底干成缺德事了。早晨丫头上学离了家;小环叫张俭给工段打电话;告一天假。
“组长有多少事?告不了假!”
“告不了就辞了组长!”
“辞了谁养活这一大家子?”
“养不活还没法子?一个个拿口袋装上;到山上转迷了东南西北;再一放。”
“屁话!”
“旧社会过去了;不兴卖人了;不然口袋把孩子老婆装出去过过秤;卖了;还用着当什么组长挣那一把血汗钱?孩子个个吃好奶长好块头;卖出好价钱够小半辈子柴米钱了!”
小环仰着圆脸盘。像是在骂南墙那边的某人;一面从箱子里拿出出门的小花布坤包、花布遮阳帽。
“你姥姥的往哪儿去?”
“穿上鞋;跟我走。”
“我不去派出所!”
“对了。去派出所成投案了不是?”
“那你打算去哪儿?”
“你在哪儿把她扔了;我跟你去哪儿。”
“她自个儿跑丢了!她又不是没逃跑过!你不是还叫她喂不熟的日本小母狼吗?”
“小母狼斗不过你这头东北虎。”
“小环;她在咱家待得不合适;不舒坦。你让她舒坦去。”
“咱家不舒坦也是个家。再不合适也是她家。她出了这个家活得了吗?到处抓美蒋特务、日本间谍、反动派!我们旅店就常常有公安局的便衣;大半夜冒出来各屋查;厕所茅坑都查。你让她上哪儿去?”
“那谁让她自个儿走丢的?”
张俭绝不松口;绝不心软;他对自己说;最痛的就是这一会儿;最难的就是开头这几天。孩子断了母奶闹着不肯吃粥;但第二顿就老实了。当时他坐在江边石台阶上为什么那样嚎啕大哭;就是在哭他心里为多鹤死掉的那一块。哭也哭过了;痛死的一块心灵好歹得埋葬起来;接下去;还得活人;还得养活活着的人;大人、小人儿。他绝不能心一软口一松;说:那就去找她回来吧。
何况即便去找;未必能找回来。
除了去公安局报案;报案就会出大麻烦。张家人世代是良民百姓;从来把涉案看得很大。买卖人口;强迫女人生孩子;丢弃女人;是不是会弄得家破人亡?他不敢想下去。
“张良俭;我告诉你;你要不把她找回来;你就是杀了人了。你知道把她扔在外头她活不了;你是蓄意杀人。”小环急起来从来叫他的老名字;连名带姓;宣判书似的。她出去工作;学会不少社会上的词;“蓄意杀人”也是新学的。
“你去不去找?”
“我不去。找不回来。”
“找不回来?明白了。”小环狞笑起来;那颗带金边的牙寒光逼人;“你把她装口袋里;搁江里去了!”
“她那么听话?往口袋里钻?!姥姥的!”
“你哄啊。不然她怎么乖乖跟你上了火车;乖乖让你拐带到江边大石头上?”
“朱小环;你血口喷人!你知道我对你……孩子们长大了;这个家更没法过正常日子……”张俭半闭的骆驼眼那样衰弱、悲哀。
“别把账往我和孩子们头上赖。你下毒手是为这个家?这么天大的情分咱们娘们儿孩子咋承受得起?咱可领不起你这情。要这么着;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我娘家。不然我怕你这回干顺手了;下回把孩子们拐带出去;躲在哪个旮旯;看着他们把自己走丢了!你现在是厂里红人;得进步;这些半拉日本杂种碍着你进步的大事!”
小环蹬上鞋;走出门。张俭跟了出去。两人来到江边是上午十点;一个游人也没有。小环向一个管理人员打听;他是否见到一个中等身材的二十六七岁的女子。还有什么特征?头发盘成个大窝窝头。还有呢?眼眉特黑脸特白;说话鞠躬;说完了又鞠躬。还有呢?还有;一看就跟一般中国女同志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那她是中国女同志吗?
张俭抢一步上前;说那女人穿一件花连衣裙;是白底带红点点、绿点点、黄点点的。
售票的人说他没什么印象;昨天游客多少?连外国人都有五六个。
张俭和小环沿着山上那条小道弯弯曲曲地上下好几圈;碰到修剪花木的、扫地的、背冰棍箱叫卖的;谁都对他们打听的这个和“中国女同志不同”的女人摇头。
伸到江水里的礁石被江潮淹没了大半。船只“呜呜”地在江上的雾里过往。张俭真觉得多鹤死了;是他下手杀的。在两个爱人中间选择一个;他只能这么干。
他们找了一整天。不能一直不顾饥渴地找下去。也不能一直把孩子们托给居委会照顾。张俭和小环坐九点的慢车往南去;他见小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以为她是在补值班欠缺的觉;但她突然一耸肩;抽风似的;把眼睛睁得雪亮;一看见对面坐的张俭;再靠回去;闭上眼。似乎她有了什么新点子;但发现对面这个人不值得她信赖;欲说还休了。
接下去的几天;张俭慢慢知道小环的新点子是什么。她去周围市、县收容站;查了被收容的人;但没找到多鹤。没有多鹤;小环只得请假照顾两个半岁的男孩和上学的丫头。大孩二孩不习惯小环:小环一天给他们换两次尿布;而多鹤至少换六次。也因为小环不勤洗尿布;尿布没有足够时间晾晒;他们得忍受半湿的尿布;不久;就开始忍受奇痒的尿疹。丫头也退出了儿童合唱团;每天一放学就跑步回家;屁股上的铁皮文具盒叮叮当当响一路。她得帮忙洗菜淘米。因为小环下午带着弟弟去邻居家串门;教邻居大嫂大妹子怎么包豆馅山羊、豆馅刺猬。反正小环嘴里胡扯惯了;人们也不拿“我妹子跟人私奔了”这种有关多鹤下落的话当真。
才十来天;一向干净得闪着青蓝光泽的水泥地上蒙上一层油污。小环包饺子在过道剁肉馅;溅了一地肥肉她也不好好清扫。吃饭的时候她总是头一个坐下;等其他人跟着坐下了;她会想起菜还没端上来。菜端上来了;她又忘了给每个人摆筷子。并且她干活总是扯着嗓子骂人:卖菜的把泥当菜卖;害得她一通好洗;米店黑心烂肺;肯定往米里掺沙;害得她好拣。不然就是:张俭;酱油没了;给我跑一趟打点酱油!丫头懒得骨头缝生蛆;让你洗一盆尿布你给我这儿泡着泡一天!
原本小环在旅店的工作就是临时工;半个月不去上班;警告就来了。小环不能撇下两个半岁的孩子;只能忍痛把一份好不容易可心的工作辞去。 有一天张俭打了一盆水;坐在床边上;用肥皂搓洗他的脚。小环坐下来;看着他一双脚心事重重地翻搅着让肥皂弄得灰白的水。
“多鹤离开有二十天了吧?”小环说。
“二十一天。”张俭说。
小环摸摸他的脑袋。她不愿说这样用肥皂洗脚是多鹤强制的。张俭从来没有认真抵抗过多鹤的强制。谁会抵抗呢?多鹤的强制是她不做声地迈着小碎步端来一盆热水;搁在你脚边;再搁一块肥皂。她会半蹲半跪地脱下你的袜子。她埋下头试探水温时;谁都会投降。二十一天没有她;洗脚还按她的方式洗。得再需要多久;小环能把张俭彻底收服回来?
收服回来的他;还会是整个的吗?
一个月之后;张俭开始受不了这个家了。这天他上大夜班;睡醒觉起来;打一桶水;像多鹤那样撅着屁股搓擦地面。搓出一块明净地方来需要几分钟。正搓着;听见一个女邻居叫唤:“哎哟!这不是小姨吗?”
张俭两个膝盖不知怎样就着了地。
“小姨你怎么了……怎么成这样了……”女邻居的尖嗓音像见了鬼一样。
门在张俭后面打开。张俭回过头;看见进来的女人像个污秽的花影子:那条花连衣裙一看就知道当了一个月的被子、褥子、毛巾、绷带;谁也不会相信它原先是白底色。女邻居在多鹤身后;空张着两手;又不敢扶这么个又脏又虚弱的东西。
“你怎么回来了?”张俭问。他想从地上爬起;但爬不起;一种得赦般的后怕和松心使他崩塌在那里。
多鹤的头发披得像个女鬼;看来谁都低估了她头发的浓厚程度。小环这时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的锅铲一撂;跑上来就抱住多鹤。
“你这是怎么了?啊?!”她哭起来;一会儿捧起多鹤的脸看看;再抱进怀里;一会儿再捧起来看看。那脸很黑;却浮着一层灰白;眼神是死的。
女邻居满心疑惑地分享这一家重逢的悲喜。嘴里念叨着:“回来就好了;回来就没事了。”张家的人谁也顾不上她看多鹤眼中的嫌恶和怜悯。这证实了邻居们对她的猜测:她是个脑筋有差错的人。
门在女邻居身后关上。小环把多鹤在椅子上搁稳;嘴里吆喝张俭冲糖开水。小环对卫生一向马虎;这时也认为多鹤急需卫生卫生。张俭刚被她差去冲糖水;她又十万火急地叫他把木澡盆泡的尿布拧出来;先让多鹤洗个澡。
多鹤从椅子上跳起来;咣当一下推开小屋的门。两个男孩躺在一堆棉花絮里;因为他们尿湿的被子床单还没来得及洗。屋里气味丰厚;吃的、抽的、排泄的;混成热烘烘一团。孩子们把方的扑克牌啃成了圆的;把馒头啃得一床一地。多鹤上去;一手抄起一个孩子;两腿一盘;坐上了床;孩子们马上给搁置得稳当踏实。她解开墩布一样污秽的连衣裙胸前的纽扣;孩子们眼睛也不睁马上就咬在那对乳头上。几秒钟后;孩子们先后把乳头吐出来。多鹤再一次把乳头填进他们的嘴;这回他们立刻就把它们吐出来;像吐两颗被呷尽了汁呷空了肉的瘪葡萄皮。大孩二孩睡得好好的;被弄醒;去呷两个早已干涸的乳头;这时全翻脸了;又哭又喊;拳打脚踢。
多鹤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平静而顽固地抱着他们。他们每一个挣扎;她松弛的乳房就晃荡一下;那对乳房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再往上;乳房的皮肉被熬干了;脖子下的肋骨显露出来;从锁骨下清晰地排列下去。
多鹤一再把乳头塞进大孩二孩嘴里;又一再被他们吐出来。她的手干脆抵住大孩的嘴;强制他吮吸;似乎他一直吸下去;乳汁会再生;会从她身体深层给抽上来。只要孩子吮吸她的乳汁;她和他们的关系就是神圣不可犯的;是天条确定的;她的位置就优越于屋里这一男一女。
她的强制在大孩这里失败了;便又去强制二孩。她一手狠狠地按住二孩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将乳头顶住他的嘴。他的脑瓜左右突击都突不了围;后面更撤不出去。孩子的脸憋紫了。
“遭什么罪呀?你哪儿还有奶?”小环在一边说。
多鹤哪里会懂道理、讲道理?她对两个半岁的儿子都横不讲理。
二孩撤退不得;干脆冲锋。他一个突刺出去;用他两颗上门齿和一排下牙咬住了那个坚持欺骗他的乳头。多鹤疼得“噢”了一声;让乳头从儿子嘴里滑落出来。两颗废了的、没人要的乳头无趣地、悲哀地耷拉着。
张俭看不下去了。他上来抱二孩;一面小心地告诉多鹤孩子们已经习惯吃粥吃烂面条了;看着不也长得不错?一两肉都没掉。
多鹤突然搁下大孩;再一转眼;她已经和张俭撕扯上了。不知她是怎么下床;蹿跳起来的。瘦成了人壳子;动起来像只野猫。她吊在张俭宽大的肩上;一只拳头胡乱捶在他头上;腮上、眼睛上;脚也生出爪子来;十个长长的黑黑的脚指甲在张俭小腿上抓出血道道。张俭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两眼一抹黑;手里抱着哇哇大哭的二孩;怕孩子挨着乱拳;只能把这顿打挺过去。
小环怕大孩吓着;把他抱得紧紧的;退到小屋门口。不久多鹤把张俭就打到了过道;张俭踢翻了水桶;踩在擦地刷子上向后踉跄了老远。那把铁锅铲给踢过来踢过去;叮叮当当敲着地面。
多鹤一面打一面哭嚎;声音里夹着日本字。张俭和小环认为那一定是日本脏字。其实多鹤只是说:差一点;差一点!她差一点回不来了。差一点从扒的运西瓜火车上滚下来。差一点拉肚子憋不住拉在裙子上。差一点;就让张俭的谋害成功了。
小环瞅准一个空子;从张俭手里夺过二孩。她知道她这时拉也拉不住;多鹤成了人鬼之间的东西;自然有非人的力道。她只是忙着把桌上的剩茶、冷菜挪走;减低这一架打出的损失。换了小环她不会打这男人;她就用他剃胡子的小刀在他身上来一下;放放他的血。
多鹤松开张俭。张俭跟她强词夺理;说她自己瞎跑跑丢了;回来还生这么大气!多鹤其实听不见他说什么;两个男孩子从刚出生一哭就吹起嘹亮的喇叭;现在个头长大喇叭也成了大尺寸的;并且一吹就谁也不败给谁。楼上有上大夜班的人这时还没起床;都瞪眼听着两个男孩锃亮的黄铜嗓音。
多鹤抄起地上的锅铲朝张俭砍去;张俭一佝身;锅铲砍在了墙上。这时要跟他你死我活的不是多鹤;是代浪村人。他们那特有的地狱一样的怒气;恰恰产生于长时间的沉默和平静。代浪村人在多鹤身上附了体;锅铲成了她挥舞的武士刀。
“你让她打几下;打出点血就好了!”小环在一边劝张俭。 其实她的嗓音也被孩子们的哭声捂在下面;张俭根本听不见;听见他也未必理会她。他只盼她多打空几下;这样就把力气白花了出去。他瞅个空蹿进大屋;掩上门;掩了一半;多鹤整个身子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