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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官手里放出来的人,哪里有不好的。”曹金亮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话是好话,只可惜说话的人少了几分诚意,听在耳朵里无论如何也让人呢相信不起来。李永仲看他一眼,回身拿了个茶碗放在他面前,伸手提了茶壶,一边倒水一边说:“我这里且只有凉水喝,若不嫌弃,陪我喝几杯水罢。”
“好些年前我便说你总是太自苦了些。”曹金亮收敛了神色,伸手端了茶碗放到唇边慢慢呷了一口,的确是无味的凉水,大约之前烧开过,喝起来泛着一股水垢的锈味。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再不肯动它。
曹金亮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从末路中挣出一条命来,正觉前路茫茫,原以为随便找的一个糊口的差事,却不想遇上了个格外不同的主家。这许多年下来,也能称得起一句世事沧桑。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嬉笑不禁的神气,体察入微之处,却非常人所能及。
“这算甚么苦?”李永仲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不愿同副官就这个话题谈下去一般,他随口道:“不知现下安邦彦在何处。”
“上回传来消息,不是说还在水西城里么?”曹金亮懒洋洋地道:“不过以安邦彦的为人,恐怕并不以为官军有何可惧之处,而许军门和侯军门两位,好歹打老了仗,而朱制台也同寻常文官不同,他一手安民,一手剿贼,比先前那个老官虫样的张鹤鸣要强得多。”
“我这里也就罢了,出去管好你那张嘴。”李永仲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却看见曹金亮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气,见李永仲看过来,勉强应了一声:“我便不是个傻的,如何会将这些说到外头去?”
李永仲瞪他一眼,倒也没有再说甚么,两个人各怀心事地对坐一会儿,李永仲又语意难明地开口道:“原本我想着,都是从富顺出来的老兄弟,又是在一处摸爬滚打,生死交托的兄弟,总不该有那些龌蹉念头,不曾想,我竟是轻忽了些。”
“人生在世,念头繁杂,哪是能说得准的?”曹金亮意思意思地安慰他一句,他自小在军伍中长大,这样的事没看过一百也看过八十。也只有李永仲这样的年轻人才会抱有幻想――这也是曹金亮迷惑不解的地方,李永仲虽然年轻,处事上头却老辣非常,又常年在商海里头打滚,按理说,实在不像是会这般天真。
“是,”沉默半晌,李永仲面色不甚好看地点点头,叹道:“却又是我想得简单了。原以为和旁的队比起来,咱们已算得上好了”他截断话头,没有再往下说。
但曹金亮已经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底一笑,面上倒是绷住了,只道:“你这是苛责,求全责备了。和旁的队比起来,咱们不是小好,而是大好。你还待要怎样?”
李永仲默了一阵,语气坚定地开口:“待此间事了,亲卫制度就要彻底改了去!日后除了两哨之外,另组一部,算是队里的中军,军官亲卫定额,全从中军里头出!三月一轮换!我便不信了,铺一条疏阔的大道出来,还有谁立得起山头!”
他说得含糊,曹金亮却听得明白。一面有些觉得无法理解,一面却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样做的好处――传统兵制到了明末,实在到了无以为继的时候,如果历史的进程没有被粗暴打断,也许中国也能像欧洲一样,在经过各种实验之后找到适合武装力量的制度,但历史没有如果,旧的王朝覆灭,新的王朝诞生,却只带来毁灭和倒退,明末正在逐渐成熟的职业兵制度被半奴隶军制取代,直到几百年后――“敌从海上来”。
但一时急切之间,这样的新鲜事体曹金亮也不可能想得明白,他索性不想此事――眼下着急的也不是这桩――“这次从白撒所回来,再加上先前的功劳,队官的位置怕是要动一动。”曹金亮说这话时神情坦荡,“咱们怕是要好生谋划一番,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我正想同你说此事。”李永仲顿了顿,将先前陈显达同他说的事慢慢说给了曹金亮听,最后他淡淡道:“听岳父的意思,他一早就同指挥使商量了,恐怕明日就要和营里头说明。只是这毕竟不是咱们一手带出的队伍,其中复杂难言之处定然是多不胜数的。”
“能拿下营官的位置总是很好。”和李永仲看法不同,曹金亮深知差遣在官军中的重要性,因此李永仲所担心的事他并不很以为然,而他也有别的事要说。因此面上一板,肃容道:“队官先前做事务必求稳,但自入营之后,行动之间却渐渐让老曹我有了看不懂的念头――在富顺时,仲官儿你行事上头圆滑妥当,但自投军以来,我却觉得你渐渐有了些急躁冲动的迹象,就拿这回路上的事来说――若是先前,仲官儿你定然不会这般直接地和侯永贵对上,但你却偏偏和侯永贵打了擂台。”这事情在曹金亮心里憋了不少时候,直到此刻他方一吐为快:“投军之前,咱们商议下来,原是要低调从事,但细数起来,入营以来的一桩桩,一件件,又哪里低调了?”
他紧紧地盯着李永仲,一字一顿地问:“大战将至,我心有疑问,今日就盼着仲官儿为我解惑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八月十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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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仲提了水壶来给自己的茶碗倒水,他注视着水流自壶嘴慢慢倾倒在褐色的陶碗中,在溢出来之前及时提正壶身。“军营之中,强者为尊。”年轻的军官端起茶碗啜饮一口,似乎苦涩的滋味对他毫无影响,思索着慢慢开口道:“我原以为,只要自家小心谨慎,与人为善,处事圆滑,纵然军伍之中,也当有我一席之地。”
“但入营之初那几件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微笑来,“却忽地让我明白了,这世上,强者愈强,弱者愈弱,你想要与人为善,却不曾看见对方对你虎视眈眈,恨不得立时扑上来一口咬在你的咽喉上!吃你的肉,吸你的血,吮骨寝皮,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不肯稍稍放过!”
对方的眼睛里闪闪发光,若细究了看,里头却燃着一簇明亮的火光,曹金亮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视线,只觉口里发干,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听到喉头发出咕嘟的吞咽声,他咳嗽几下,清了清喉咙,半哑着声音道:“仲官儿这也鲁莽了些。军伍里头的事,是只靠莽夫之勇就能做成的么?”
“当然不成。”李永仲淡淡说道,“但若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如何又能有大智大勇?”他抬手止住欲言又止的曹金亮,又道:“我晓得你肯定要说,那莽夫之勇和这些不同。可在我看来,却也觉得,这世道,欠缺些血性,想得太多,也就把手脚困住了!”
曹金亮叹口气,摇摇头道:“仲官儿你总有道理,这些事上,我却是说不过你的。”他面色转为严肃,“不过营官这件事总是紧要。咱们往白撒所一趟,除了军功以外,旁的收获却是将这一营人马都收拢在了手上,若要我说,比之军功更让人欣喜。”
“现下说这个还早了些。”李永仲不如曹金亮乐观,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这样短短时间的相处就能让显字营的兵将们对自己贴心巴肠,他只希望在接下来的战斗当中,显字营能一如既往地服从安排,听从指挥就是很好。
两个人又商议一阵,帐篷外天色黑透。曹金亮伸了个懒腰,冲李永仲摆摆手道:“今日先说到这里,我实在是乏得厉害,这几日骨头都累得酥烂,仲官儿你也好生将息将息,这一仗,过不久就要打起来。”
李永仲从马扎上站起来送他,闻言轻声回答道:“你莫管我,自己先休息,队里明日给兵士们放假,从白撒所一路走来,俱是山路,也辛苦兄弟们。”顿了顿,他又道:“打仗的事情,自然有上官做主,我们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你操心也恁多了。”
听他如此说,曹金亮不由哈哈一笑,边笑边点头:“是极是极。”掀开帘布走出去,李永仲目送他走远,不过片刻,身影便融化在夜色当中。
将近八月十五,空气中的溽热一日比一日来得稀薄,一早一晚凉意悠悠,若不多穿一件外袍,决计不成。和逐渐凉爽下来的天气相比,明军营地中的气氛却一日比一日更紧张。一直养精蓄锐的探马斥候开始时时外出,偶尔还有带着被反绑双手,满身血迹拖在马后带回俘虏。
显字营和翔字营在白撒所立下的功劳的确足够出色,但放在整个大军面前就很不够看了。如今再是迟钝的兵士也已知晓,与奢安二人决战在即,那场面绝不是一两千号人小打小闹如过家家酒一般能比的。走在营里,到处都有兵士们操练,离着那辟作练兵场老远,就能听见传来的呼喝之声。
中军幕僚刘周抱着一大卷文书,脚步匆匆地往中军营帐走,那摞文书堆得老高,一个不好散下来,就能将刘周埋到里头。他身后跟的贴身小厮,比他抱得还要多!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招来不少好奇的视线,也只当未知。
他到中军帐之时,巨大的沙盘已经摆放起来,刘周指挥着几个兵士将文书小心地展开——却原来是几幅地图——和寻常所见的地图不太相同,而是仿佛用的是更坚韧的羊皮。刘周心细,又把关于蛮子的资料找寻出来,以防要用。
于是待侯良柱同其他军官步入中军帐之时,里头样样都已安排妥当。军门见状满意地一笑,当先在上首的主座上坐了一下,又朝仍旧站着不动的军官们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地开口道:“都拄着干什么2?不晓得自家拿马扎坐下么?”
他容貌苍老清癯,略板一板,就比常人严肃十倍。看侯良柱神色,军官们不敢造次,一个个的拣了马扎赶紧坐下来。侯良柱环视一周,心内稍稍满意,面上却丝毫不显,望着手下这群军官们,他按膝沉声道:“今日接朱制台的军令,道是奢安二贼已从水西出发,直扑赤水而来!”
“前几日传消息过来,制台令总兵官林兆鼎拿下三岔,副将王国祯进军陆广,刘养鲲则盯着遵义,若是本官所料不差,现在应已得手!”他声音里掩不住的兴奋,连带着呼吸都急促几分,目光炯炯地望着军官们,一字一句地砸下来,震动人心:“刚才收到消息,奢安二贼已出了水西地界,现在直奔赤水而来!”
“赤水是四川门户所在,轻忽不得,现在本官传令下去!众将!”
军官们立刻站起,甲叶一阵哗啦作响,躬身抱拳,一声暴喝道:“末将在!”
“从今日起,全军枕戈以待,伙夫备好十日干粮,弓箭,药子等物一一分发下去,刀枪甲胄在身不得稍离,医官将伤药备足,每日唱名点到,严查逃兵事体!”侯良柱中气十足地开口道:“现在,大战仅仅一步之遥!小子们,都给本官把皮绷紧了!”
从中军营回来,陈显达立刻将营里的军官召集起来,等人到齐,他也不多说,几乎是立刻就宣布了第一个决定:“本官病痛难耐,现下却大战将近,因此前些天去同指挥使禀告,将差事交卸给丁队队官李永仲。”陈显达示意李永仲上前,几乎是以严厉的表情看着他喝道:“李队官!先前白撒所时你做得不错,现在本官要你接下显字营的担子,有无勇气?!”
李永仲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沉声答道:“不敢有负所托!”
“好!”陈显达喝了一声好,随即就将女婿拉到自己身前:“军情紧急,繁文缛节日后再行补上,现下你便是显字营这一千多号人的上官!连我在内,俱要听你调派!只望你能以兄弟们福祉为念,再建功勋!”
这场交接可说仓促,但没有一个人对此有所异议。在白撒所的两场战斗当中,李永仲已经展现了一个指挥官基本的素质——也许还不太足够,但起码对现在的显字营来说,不会对这场突如其来却又在情理之内的职务交接发出质疑。
将此事了结,陈显达吁出一口气,心头大石放下一半,就连一直酸胀不堪的膝盖一时之间似乎都好过不少,他面上微微露出几丝笑容,很快就又被严厉肃穆的神色取代。陈显达环视军官了一眼,将先前开会时侯良柱所说几点都一一吩咐下去,最后他面色越加严厉,大声道:“咱们自四川一路来此,辛苦了多久?多少兄弟险些就送掉性命!?现在就差最后一口气就能赚个圆满,若有人在此时还不明白,哼哼”他哼笑两声,没有再往后说下去。
这次会议很快结束了。明面上,除了李永仲和陈显达之间仓促简单的职务交接之外就只是几道简单的命令。但谁都清楚,对于显字营来说,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不少军官看向丁队兵将的目光尤其复杂,带着羡慕以及隐隐的讨好。丁队的兵将则难得高调一回,人人脸上俱是喜笑颜开,在其他兵将面前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一个个的不成样子”李永仲低声念叨了一句。他刚从陈显达处回来,还没回到丁队,路上碰到的兵士就纷纷避让,有那胆小的干脆膝盖一软跪在两旁——这的确是时下官军的常态——对于一般的军官来说,大概是难得的荣耀,但是对于李永仲来说,则算是讨厌的负担。
“这都是腿上没生骨头么?”这话他没说出来,并且生生将满脸的不耐烦勉强压回胸腔。陈显达在散会之后专门留住他,同他反复叮嘱,让李永仲一定收敛起自己平日里的臭脾气,哪怕再不愿看到甚么,也别急着发火。
“老夫晓得你带兵的手段是尽有的。”陈显达语重心长地同他道:“但这丁队你自己调理了多少时间?眼下去却没有这等闲功夫让你慢慢来!兄弟们或许有甚么毛病,此刻也只能你自己多担待,待日后徐徐图之了。”
李永仲担心的却不是这个。陈显达今日突然来这一手,他虽然先前就知道陈显达已经和指挥使刘心武打过招呼,但私心里却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一两百号人,而是整整一个独立的营头,一千多号人!他入营才多久,然后突然就跳到这位置上头,心里不免惴惴。
心里这样想着,行动间不免就带了出来。李永仲迟疑了片刻,原本要离开营中军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朝陈显达问道:“岳父,这毕竟是经制官军,依着规矩,还得到兵备道面前报备,咱们这么自说自话”
“你心思也太重了些。”陈显达不以为然道:“你去打听打听,眼下谁还肯守着规矩章程?”他紧盯着李永仲,一字一句道:“别以为显字营挂在叙南卫就是卫所军,这里头从兵到官,都是老夫我一手一脚拉扯起来!更不用说军中自来便是父死子替!你甚么也不用说,现下只管好生想着如何打仗便是!”
在侯良柱的命令下,明军很快行动起来,虽然并不十分情愿,但侯良柱和许成名商议过后,还是决定大军分兵两路,一路由他亲领,沿着营盘山、麻线堡、摩尼所、安旗屯、猴洞、普市一线布防;一路则由监军副使刘可训和副将邓玘率领,随同黔军行动。他私底下同两位同僚道:“许成名打仗上头还有几手,可惜黔兵却一个个都是软脓包,不中用!不晓得何时就要软了腰子!你二位到时候切切要撑住,本官领兵就在附近,到时立刻来援!”
邓玘平日虽与刘可训不睦,但现下还晓得轻重。他冲侯良柱重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道:“军门多虑了!咱们川兵,向来敢战!黔兵软了骨头,咱们可不曾!奢安二人不来则罢,来了,俺就要教他来得去不得!”
“好!就要你这股志气!”侯良柱对着邓玘赞了一声好,又将一双眼睛牢牢地看在刘可训身上,后者脸色不甚太好,倒也没说甚么,干脆地给他拱拱手道:“军门放心,这是大事,卑职便是舍了自家性命,也不敢在这件事上生出意气!”
后二人相处果然少了几分呛死人的火药味。一番布置之后,侯良柱再同许成名就用兵之事商议数回,两人各有看法分歧,正在争执之间,远在大方的朱燮元派人送来消息:“奢安二人之中,奢崇明年老,无能为尔,安邦彦正值青壮,勃勃野心,目下无尘,并不肯将官军放在眼里,今三岔、陆广、遵义力抗官军,一日急似一日,安邦彦必然心急,此人生性狡诈,却又傲气十足,视官军为土鸡瓦狗,多半不肯回师救援,一定要拿下赤水至永宁一线!令许成名与黔兵与之交战,诈败诱他深入,侯良柱率川兵断他生机!”
这道命令可说及时!将短短的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侯良柱一巴掌将信笺拍在桌上,看着许成名郑重地开口道:“既然制台有令,那本官及川兵将士遵令便是!许军门,这诱敌之事,便全部拜托于你,到时本官必亲率人马策应支援!”(。)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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