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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寻常营兵不同,显字营的底子是当年跟随陈显达回四川的那批辽人兵将,从一开始就和西南本地军伍格格不入,加之千户官又是个直通通的炮仗脾气,这些年,若不是上头指挥使还肯包容庇护,难说显字营下场如何!
军官们俱都沉默,不少人死死攥着拳头,眼里含泪,死死将那一丝悲声憋在胸膛当中,宁可将胸膛憋得火热痛苦,也不敢放声出来!他们到底是积年的军伍,经验丰富,晓得现下兵士们情绪不好,一个不好,说不得就要闹出大乱子,就是营啸!
这样的古怪气氛中,李永仲带着曹金亮并刘小七陈明江等人终于赶到。队官们看见他过来,不少人竟然生出得救之感!当下就有人三言两语将事情大体略略一说,很有些人看他的眼神耐人寻味——这年轻的队官刚从千户手里接下重任,现在就有这样一个烫手山芋落在手里!处理不好,就得两面落埋怨,里外不是人!
李永仲暂时接任营官的消息已经传遍全营,虽说大部分兵士们看他仍然陌生,但不少人,尤其是郑国才,周谦和冯宝群三个队的人同丁队打过不少交道,甚至并肩作战,很晓得这个年轻人的做派,因此见他过来,当下就有人冲他磕头不止,哀求道:“李队官,求你向军门进言,另外选派吧!你是晓得的,小的们不是惧战,而是咱们显字营当真死不起人!”
放眼朝周围一看,狭小的营地被人群挤得满满当当。李永仲被许多双眼睛看着,他从那些无数的目光当中看出或者防备,或者怀疑,或者心存期望,或者意味不明,或者冷漠,或者轻视。这些完全不同的目光不仅来自位阶相当的同僚,也来自往日里被军官们呼来喝去的兵士。在这许多各种各样的视线当中,年轻的暂任者深吸口气,定一定神,将心头所有的杂念摈弃,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这里许多人认得我,许多人可能往日里见过我,却只晓得我的名姓,现下我同大家先说一说自己——我姓李,叫李永仲!现任丁队队官,就在不久之前,陈千户将显字营托付给我,从现下起,我暂时统领本营!”
无人出声,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听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队官说话,他结束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喘了口气,便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再度开口道:“方才,大家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先说一个——军令不可朝令夕改,既然军门已经发下命令,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此言一出,兵士们顿时大哗!巨大的议论声浪仿佛海面上打来的浪头席卷过来,就要撞得人站不稳,直欲向后倒去!军官们亦是目瞪口呆地看着依旧脸色平静的李永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下就有人脱口而出:“李队官!千万硬来!万一闹出事,不是耍子!”还有人就冷笑出来:“李队官,这是千多号的营头!不是你那只有百来十个人的丁队!说话须谨慎些!莫要因为年轻气盛,坏了咱们显字营的名声!”
李永仲仿佛没有听见,面上连眉毛都未动一根,看也不看神色各异的军官,反而朝兵士里头走!军官们都吓了一跳,当下就有人要伸手拉他——不管这个愣头青如何,他总是陈显达的女婿,实打实的把总队官!年轻人不懂规矩事体,他们却万万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无事。”李永仲轻轻一躲,就将那几双来拉他的手躲开,只说了一句:“底下都是咱们的同袍兄弟,有甚么好怕的?”说完两步并作一步,三两下地就走到那最先跪下的老兵面前!
兵士们很难说现在用什么心情看着李永仲。但长久以来对军官的服从,对尊卑上下阶级的敬畏已经刻在了骨子里,看他过来,立刻就像退潮一般闪出好大一片空地,许多张相似又不似的面孔上那双黑黝黝的眼睛都紧紧注视着他,想要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老兵,往日我在周队官的队里也见过你几回,却没说过话。”对着老兵错愕惶恐的脸,李永仲当先神色温和地开口:“虽说现下时机不对,但咱们两个说几句话的时间倒是有的——”他冷不丁地问:“你这身上,伤疤倒多,还记得都是怎么来的么?”
虽说不晓得李永仲的意图,但看他神色,平时又听说过不少关于这个队官的事迹做派,老兵虽说紧张,但好歹嗫嚅着嘴唇,舔了舔干涩的嘴皮,有些不知所措地道:“这肩头上的,是几年前跟千户剿匪时不合叫个山匪砍的;背后两道,几年前奢安乱起时叫蛮子伤了;腰上这道疤,也是叫蛮子捅了一枪小的命大,却没死还有胸上这两道一个是平山坝一个在阿落密”
“与你对敌之人,都杀了么?”李永仲截断他的话问。看老兵神色茫然,又耐心重问一遍:“当日与你捉对之人,现在都在哪里?”
“嗨,队官这话说得没道理,”或许是李永仲过于年轻的面孔,和不同于一般军官的做派让老兵对他生起几分好感,他憨笑一声,愣愣地道:“那贼人若是还在,小的还能在这里?坟头上草都不知生了多高。”
李永仲一笑,从他身前走开,又问另一个:“先前我听你说你兄长在辽东便追随千户,有过杀敌么?”
那兵士一愣,随即就是满面自豪地大声应道:“俺家兄长当年在千户鞍前马后,是家将里头顶尖的亲兵,便是真鞑对上来也没有怕的!后来虽不幸战死,却拖了三个鞑子陪他上路!一点不亏!”
就这样,几个简单的问题,不外乎是否杀敌,是否受伤,李永仲问的也不多,更没有以往兵士们常见的呵斥戏谑,他认认真真地一个个问过来,旁的甚么也没做,但原本盘桓在兵士中间那股浓重的郁愤渐渐消失,军官们都是知兵的人,一个个的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李队官究竟用了甚么法子,竟然就把这棘手的一盘棋盘活了下来!
几乎问了一圈,李永仲回到人群前面,面上郑重,看着兵士,一开口就是毫不吝惜的夸奖:“我与大家说句实话,刚入营那阵,因着丁队战力不错,我这心里头,对兄弟们很有几分轻视!”
“但现在,我给大家陪个不是!当日是我浅薄了!咱们显字营,没有一个孬种,都是个顶个的好汉子!好军汉!虽说以往我不在营里,但听兄弟们的话,亦是晓得咱们曾经打过不少硬仗!多少对手比咱们更强?可是活下来,却是显字营!”
天地之间,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这样多人,却连呼吸都很少听到。
“咱们营里,父死子替,兄死弟替,父兄同一队,兄弟同在一队的,数不胜数!就我刚才听到的,就有许多人,弟兄死了,他自己也是一身伤,却咬牙杀敌,最后得胜!”在夜色当中,李永仲眼睛发亮,环顾四方,直直地吼了出来:“哪怕南墙横在咱们前头,亦是撞破了过去!找了生路出来!”
“现在,军门给咱们又派了硬仗下来,还要和不甚招人欢喜的友军同伴,不说兄弟们,就是我自家心里也是呕得厉害!但也高兴!为甚么?这不是一等一的强兵,必不会被军门这般看重!我为我自家高兴,也为咱们显字营高兴!”
“我虽然年轻,却也带了一队人,我同兄弟们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我将他们从富顺带了出来,就要将他们带了回去!纵然死了,我也不会任兄弟暴尸荒野!兄弟们,咱们是官军,是军人!军令面前,只能服从!但是我答应大家,若是冲锋,我在头一个,若是后退,我在最后一个!”
“兄弟们,愿不愿信我这一回!?容我带着大家,走一趟白撒所!”(。)
第一百四十一章 白莲教(完)()
唯我可证道
一谢家有知缺
杏花沾衣风欲醉,正是踏青时节。
阳光暖得不像样,新叶在光线下单薄得透明。流云缱绻,映衬着清浅的蔚蓝天空,鸣鸟的尾翼划破天际须臾便消失踪迹,田野新绿一派青葱,就连农人的忙碌也多了几分舒缓的味道。
宅院的后宅角门吱呀打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左右望望,然后抱着一只硕大纸鸢,青衣短褙的垂髫小童轻手轻脚的探出来。
“去哪儿啊?”清亮的,不徐不疾的少年声音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
小童猛地站住,手一扎煞,纸鸢晃晃悠悠落了地。
“大兄”他转过来,果然看见午饭后该去小憩的自家大哥披了披风懒洋洋地站在院子里。
“十篇大字写了吗?”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少年点点头,“看来是没有。”
“大兄”谄媚的,软糯童音拖得长长的。
“也没什么。”少年的嘴角绽开一朵笑,猛一看,竟比温软斜风中的枝头杏花更要清丽几分。“不过母亲说阿爷晚间便回来,必要查看功课。阿苇,我记着你尚有五小板记在账上。”少年的笑容愈深,“满目春色皆入画,想必再来五个小板也是不碍的。”
阿苇的肩膀一下耷拉下来。
“此刻末中,你还有两个时辰,唔,上回书背到哪儿了?”
“论语为政篇,孟懿子问孝。”
少年点点头,“阿爷临走时说回来要查至君子不器。”他戏谑地看着幼弟大惊失色的脸,“是谁前儿白日里和母亲说必会用功学业?嗯?”被阿苇称作大兄的少年笑眯眯地说,“无事,阿苇自去玩耍,为兄这回却是算错了,书没背好,怕不仅五个板子。”再加五个差不多。
被幼弟眼泪汪汪地盯着看,少年也一派悠然,衬着春光,要把院子里的花树比下去。
“阿苇,阿苇知错大兄别跟阿爷说板子怕人”阿苇红了眼圈,磨磨蹭蹭地往兄长身边靠,“别告诉阿爷”
少年叹口气,摸摸弟弟的脑袋,蹲下身拉着阿苇的手认真道:“阿苇想去玩耍,不是坏事,可因贪玩便忘了分内之事,这便是错了。”
“阿苇,阿苇知错了。”幼弟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像小动物一样黑黝黝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大兄别告诉阿爷。”
少年失笑,却故意板起脸,“那我不告诉父亲,阿苇要怎么做?”
小弟立刻机灵地说:“我这就去书房。”他依依不舍地把纸鸢往兄长手上放,“大兄明天带我去放纸鸢吧”
“那你得先过了今晚阿爷的考校”
将幼弟送至书房,少年掩上房门稍站了站,听到书声渐起方才满意地点点头,就着这一派春光踩着木屐施施然朝廊上走。
“大郎。”迎面撞上个淄帽青衣的少年仆役,扎手束脚行礼说:“主母请大郎去。”
他整整衣服,披风怎么也理不好,索性脱了交到仆役手上,“吾这就去。”
穿过月亮门,转过几丛开得热闹的花树,母亲的贴身婢女笑盈盈地等在门口,见了少年穿了靛蓝的薄袄,束了发髻光着头,怀中不见手炉,先行了礼,起身不由嗔道:“大郎,虽说日头渐暖,也不当如此贪凉。”然后杏眼朝大郎身后仆役一竖,喝道:“好没眼色的狗杀才!竟由着你家主子任性!”
小仆役吓得一抖,“霓裳姐姐!”膝盖就是一软死活站住,也不抬头,“大郎主意正
少年在旁边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仆役便嗫嚅着不敢开口。
霓裳自这小仆役手中取来披风,亲自为少年密密严严地围上,方才开口:“大郎不爱惜身体,主母晓得了,不知多伤心。”
少年这才肃容道:“是我的不是。”眉眼弯弯,便如坚冰破开,春水初溅,“委实热得狠了,也刚脱下不大会儿。”
正说着,竹帘被一双素手打起,白玉圆盘似的俏脸上不动亦带三分笑:“门口好热闹。”
霓裳忙行了个福礼,“五彩姐姐。”
五彩回了个礼,又向少年敛衽道:“大郎。”
少年点点头,“五彩姐姐少见了。”
“主母问了两回,道怎还不见大郎。大郎先进去罢。”她为少年打起门帘引他进屋,待少年走远,圆脸上的笑意便收敛得干干净净。
“霓裳,休要使那些。”五彩心平气和地直视霓裳故作平静的脸,“不过因你阿爷在郎君前些些得用,你便肖想些不该有的。”
霓裳咬咬牙,道:“姐姐这话我便不懂了,如何是有,如何是不该有?霓裳可只知道当差服侍,”她瞥了眼五彩,似笑非笑道:“不敢想姐姐这份体面。”
五彩并不动怒,只点点头,“若真这般便是最好。大郎虽是庶出,他生母却是良妾,又加生育有功,郎君长子,在主母眼前养了十来年,不容那起子小人给坏了根性。”这话说罢五彩转身回房,再不看面皮红涨的霓裳。
穿过小花厅,便是正房有容居东厢,谢家主母镇日里打发时间的去处。少年至门前,道声:“羽衣姐姐,烦扰向母亲通报一声。”
等候多时的羽衣笑说:“总算来了呢!”引了他进去,道:“主母,大郎来了。”
“小孩子家家,哪里学来的诸般客气。”正中着福寿大红遍地金褙子的女子假嗔道:“便是恭敬,也不到这个份上儿。”
少年只是笑,躬身道:“见过母亲。”
谢主母忙叫他坐了,脱了大衣裳,又让左右上饮子茶点。因春日尚短,还在料峭时候,又是家中未长成的儿郎,下人并不敢上茶水,而是掺了果子熬煮的甜汤。
诸般忙乱一通,谢家主母李氏屏退奴婢,止留羽衣一个,母子俩方才得了清净。一时寂然无话,只听得些微瓷器声响。半刻李氏开口:“听闻苇儿贪玩,好在有知缺你。”她叹道:“你阿爷托人带话,道晚间便到,他如此不知上进,必然引得郎君恼怒。”
谢家大郎知缺笑道:“苇弟孩子心性,但于课业上不敢半分松懈。”轻轻带过,并不接李氏的话。
李氏道:“若如此这般便甚好。”她朝羽衣抬抬下巴,“去将郎君为大郎捎回的包裹取来。”她端详着谢知缺恭谨微笑的脸,道:“你阿爷在信中说,你兄弟二人必不可偷懒,他回来要查看课业。”又说:“他给你捎回几刀澄心堂的纸并几只笔,还有一方砚台。一会儿记得带回去,你阿爷便愿意看到我谢家儿郎百般上进。”
“知缺谢过阿爷,母亲。不过儿子那里还余下许多,这些不如给苇弟。”
“哪里用得着你给他!郎君给他带了鹤归斋新出的纸墨,余庆堂空怀先生手制的新砚,不然那猴儿哪里肯依?”李氏笑得拿帕子掩了口,须臾放下,轻咳两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时候不早啦,大郎先回房读书,晚间上母亲这儿用饭罢。”
谢知缺顺势站起行礼,道:“不打扰母亲清静,儿子告退。”少年仪容清雅,姿态端方,片刻后连青色的衣摆也看不到半角。
李氏挂在脸上的笑容一下敛得干干净净。她把越窑的青瓷茶碗丢在桌上,那青绿的碗盏滴溜溜打了个转。谢家主母凝神想了半刻,“羽衣。”她皱眉唤道,“你看大郎如何?”
羽衣示意小婢上前收拾,自己一步向前,恭恭敬敬地将李氏搀起来,“是个老成懂事的。”她是李氏的贴身心腹,自与一般奴婢不同,“待二郎也算赤诚,在娘子跟前更是恭敬。”
由着羽衣搀扶,李氏走了两步,忽地叹口气,“我也是这般想。虽未托生在我肚皮里,到底看顾养大,不过这情分二字,说难也易,说易也难,怕就怕这孩子生出些不该有的想头,搅了阖家清净。”
羽衣替她打起门帘,轻言细语道:“毕竟是娘子一手养大,再论到根上,那何姨娘,”她声音压得低切,“毕竟与贱户小门里出身的女子不同。”
李氏漫不经心看了她一眼,羽衣额上立时生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去了多年,何苦再扰亡人清净?”她拨弄着腕上青白昆仑玉的玉镯,“再不济,也是大郎生母,容不得人口舌。”
羽衣不敢多说,只低头回道:“是。”
“你素来是个好的。”李氏拍拍婢女搀扶她的手,感叹道:“可这家里,惯爱嚼舌根,传小话的不知凡几。也是郎君宽宏,并不爱计较。现下小郎们渐大,便如大郎,小时围着我膝盖亲亲热热叫娘亲,如今见面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哪里会不晓事呢”说着,李氏的声音便渐低了去。
“这样也好。大郎是个懂事的孩子,对我,对郎君,心存孺慕,若不是受出身拖累”她摇摇头,头上钗环一阵轻响,“罢了,晚间告诉厨下,多加几个菜罢,郎君出门许久,难得阖家团聚。”
前年春天,因着谢知缺长大,李氏将他从主院中挪了出来,安排在东边的小院子里,据说多年前还是他们的父亲,谢郎君待客款友的客院,内里并东西两厢,前后两进,最是清爽便利不过。院中几株花树,山石荷塘俱全,景致虽不比野趣自然,也别有一派精巧意味。
现下正是花开时分,谢知缺在院中略站站,眼中不乏欣赏之意。
“晚间上母亲院子用饭,记得折一支花带上,”他随口吩咐贴身仆役墨管,“不用开得太盛,选那将放未放的,好让母亲多看几天。”
墨管应了,又殷殷道:“大郎,还是先进屋的好,这时节还凉着,不要贪春冻坏了身子。”
谢知缺回头笑道:“你管得倒宽。”嘴上虽这么说,脚下到底朝正房走去。
墨管抢了一步提他打起门帘,“也是大郎待下宽宏,小的们才有这个胆子。”
说话间主仆二人进了充作谢知缺书房的东厢,墨管极有眼色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谢家大郎的书房并不欢迎仆役和客人,就连谢家嫡子,年方五岁的谢知苇也对此知之甚详。
大约二三十年前,几乎所有人的家中还是案几小榻,跽坐为礼,但现在高足的桌椅流行于大家之中,据说就连宫廷之中,除却典礼之外,高足桌椅也并不少见了。
谢知缺不由庆幸这点万般不幸之中的幸运。
某个清晨醒来时,千载之后,不,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谢知缺再也找不到曾经熟悉的一切,他不动声色地任由发髻高耸宽衣大袖的侍女为他打理一切,带他去见一个陌生的女人,唤她母亲——所幸通过足够的练习之后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