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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起传-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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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提醒道:“话不好乱说啊。”

    先前开口的人嘿嘿一笑,反问道:“我哪里说错了?仲官儿能干是能干,但是哪里的规矩都没得老幺当家做主啊?现在仲官儿势大,本来好生做就是了,他又迂腐,胆子又小,巴巴地分了一半过去给那个扶不起来的老大,看嘛看嘛,等以后伯官儿做起来,仲官儿以为还有得他活路啊?”

    这个话题实在太过危险,挑水匠们说到此处再不肯深入,一哄而散都各忙各的去了。但是有几个心思或活络或深沉的忍不住想起那句看似毫不起眼的话:“可惜仲官儿不是老大啊。”其时规矩宗法深入人心,不得不说,李永仲次子的身份在某些事上,确实不是那么便利。

    天启七年的年末,少晴多雨,彼时自天启二年开始的奢安之乱已到了尾声,辽东的战乱离这个西南小镇实在过于遥远,虽然有加税摊派,但勒勒裤腰,总还是活得下去;天时不算上佳,但总算没有大灾。听说京城里头换了皇帝,大家给天启爷爷穿了三日孝。不过这到底是官老爷们的事,比起远在天边的京城和皇帝,富顺城里第一号大盐商李家两兄弟的事,在很多人看来更有意思,也更为险恶。

    从宜宾回来,李永仲连气都来不及喘上一口,就带着盐师爷四处巡视井场。从牛棚看到灶房,处处仔细,又发作了诸如偷懒耍滑,笑面藏刀,心术不正的挑水匠和管事,开革的开革,扣钱的扣钱,一串辣手下来,一时间各处井场都为之震动,打着小算盘的人顿时老实不少。

    他年纪还轻,虽然一番劳累辛苦,好歹咬牙坚持下来,休息两天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但盐师爷王焕之毕竟上了年纪,跟着李永仲跑了几天井场,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但就这样,他还打叠起精神,将李永仲去宜宾这十来天里井场里头事无巨细跟他细细回报。

    “伯官儿的井场走了好几个老人。有些我请回来了,有些连我的面都不想见。”王焕之叹道,“也不知伯官儿是如何想的,这可都是在老太爷手底下做事几十年的人,他竟就这样生生地全都放走了。”

    李永仲盘腿坐在罗汉床上,倚着矮几正在看账册,听见王焕之这样说,他将手头的账本一合,淡淡地说:“他那个性子,目中无人多年,又生了一副悭吝的心肠。管事在老爷子同我的手上过惯了好日子,又怎么会跟他这种人打交道?”说罢他嘲讽地一笑,端起茶碗啜了一口,润润喉咙,开口道:“听说老爷子前头的娘子是个大方的人,老爷子在银钱上更是从未亏待他,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个守财奴似的脾性来?”

    听他这么说,王焕之叹了口气,他虽然喜欢李永仲,但毕竟李永伯也是看着长大的,又有老太爷李齐的面子在,自然是有几分香火情在。就像李永仲说的,李永伯从小就不缺花用,但脾性格局上硬是不如小着他快一轮的弟弟李永仲。

    他叹了一声,道:“这还罢了,现在井场都是各分各的,他要如何管也是他自家事,别人插不得言。只是,”王焕之的脸色凝重起来,他将双手按在膝盖之上,坐在鼓墩上身微微前探,看着李永仲问出一句话来:“仲官儿可晓得,伯官儿开革了这些人,却从他舅家请了管事的人,听说,连挑水匠都请来不少。”

    李永仲冷笑一声,脸上透出冷硬的神色来。他摩挲着茶碗温润的瓷器表面,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地道:“他自然信得过他那个好舅舅,就怕到最后,”李家年轻的家主意味深长地说:“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啊。”

第三十六章 谋起(5)() 
荷香捧着黄铜水盆穿过天井,绕过抄手回廊,一路脚步匆匆行来。她十二三的年纪,个子在同龄人中虽说算高,脸上却仍是满团孩气,身子也单薄得很。黄铜盆足能放下一个周岁婴孩,如今满满一盆水,份量实在让荷香端得吃力。

    “荷香啊,这是往哪儿去呢?”西厢房那边的大丫鬟春远远看见她,柳叶眉梢顿时一弯,脸上变作一个笑来。她翘着兰花指,慢条斯理地嗑瓜子,间隙招呼荷香道:“来来来,姐姐同你说会儿子话。”

    “好姐姐,娘子正等着热水呢,容我先送去,一会儿定来陪姐姐说话。”荷香见是三姨娘身边得用的大丫鬟阿春,眉心微蹙,脸色稍变,但随即就若无其事地冲阿春蹲地一福,手中的水盆有意无意在阿春身前晃荡,看似天真不解世事地道:“璋哥儿今儿早上好容易退了热,娘子叫打水给璋哥儿擦身呢。”

    阿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立刻叫她遮掩过去。只见她丢了手里的瓜子,笑得可亲可爱,朝着小丫头走过来,一面嗔怪道:“你年小腿短,既是璋哥儿急用,耽搁这半天,怕是娘子着急了,姐姐我便帮你端去如何?”一面伸出手去作势要端她手里的水盆。

    荷香是陈氏陪嫁乳母的亲孙女,自小被祖母带在身边亲自调教,沉稳聪明,更得当家娘子陈氏的喜欢,年纪虽小,却是一等一的心腹之人。小丫头同交好的姐妹们鄙薄姨娘已久,又怎么肯让姨娘的丫环碰这盆要给少爷璋哥儿用的水?不由猛地后撤一步,盆中热腾腾的水险些就要荡出溅在阿春的身上!

    大丫鬟的脸色倏地沉下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脸色紧张害怕的荷香,正要打算好好收拾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一个大嗓门突然在她身后炸响:“阿春啊!你个死浪蹄子!这是到哪里偷懒去了!”

    荷香脸上的肌肉肉眼可见地松弛下去,阿春百般不情愿地转头,正是三姨娘房中的管事媳妇,她皱着眉毛将阿春上下一打量,正打算说话,这才瞧见荷香,脸色稍缓地跟小丫头打了个招呼:“荷香啊,这是往哪里去?”

    “吴妈妈好,我这是给璋哥儿送热水去。”荷香略低低头,十分恭敬地对这个三姨娘房中有数的管事媳妇道:“阿春姐姐在这里叫住我说要顽呢。”

    吴妈妈扭头狠狠瞪了一眼阿春,再转回来脸上神色和蔼慈爱,看不出半点之前的暴戾刻薄,她笑眯眯地往荷香肩上轻拍两下,亲送这小丫头上了回廊,道:“你这丫头太不晓事,既是璋哥儿急着用,哪能听你阿春姐姐的胡咇,她就是贪顽呢,你快去吧,娘子该等急了。”

    目送荷香拐过那株美人蕉,吴妈妈这才收回视线落在阿春身上。阿春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哪有半分在荷香面前的跋扈?看了半响,吴妈妈突然一把将指头戳到荷香脑门上,语气刻薄道:“没眼见的东西!你招惹她作什么!”

    “那小丫头仗着祖母是娘子的乳母,看人惯向鼻孔朝天。”荷香被吴妈妈一指头戳得朝旁边歪过去,又赶紧站直站好,十分委屈地同她讲:“我也并没有作什么”

    “还没作什么?!”吴妈妈猛地提高声音,原本圆润温厚的嗓音顿时杂入破锣般的刺耳,许是怕旁人听见,叫出那声之后,她便紧紧抿紧嘴唇,然后将这蠢不可及的丫头一把扯到月亮门背后,一双白多黑少的鱼泡眼阴沉沉盯着她,面上再无半点笑意,突地一把掐上了阿春的上胳膊,使足了气力拧转,便是阿春疼得变了脸色也毫不放松,足有小半炷香时辰才松手。

    看阿春挂着两泡泪落也不敢落,吴妈妈这才略略满意,收手回来,虎着脸训道:“那小丫头片子的祖母是娘子身边一等一的得用人,你去惹她作什么?咱们姨娘虽说在老爷那里是个热炭团,可是正房娘子要收拾你,便只要一句话儿!你招惹她,图个一时痛快,娘子若是因此记恨姨娘,将你这小浪蹄子一杖打杀也不顶事!”

    此刻的东院正房内,大丫鬟梅香来不及埋怨,她急忙从荷香手里接过已经不再滚烫的水盆,指挥着小丫头捧来小半盆凉水,往里兑了热水,试试水温,这才往里投下帕子,稍稍搓洗便拧了半干递出来。陈氏亲接了过来,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小心地揭了厚厚的被子,露出璋哥儿汗透重衣的小小身子来。

    脸色苍白的孩童朝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娘”

    陈氏勉强笑了笑,伸手拿帕子细细地拭了儿子头上的汗,俯身柔声问道:“璋儿,好些了吗?”

    “我好些了。”璋哥儿顿了顿,可怜巴巴地看着母亲,细声细气地开口:“怎么没看见爹爹”

    正在给儿子擦身的手一顿,然后陈氏若无其事地一边继续温柔给儿子擦汗,一边轻声哄道:“你爹爹忙着大事呢,璋儿不可任性,好好睡觉,好好吃药,这样病才好得快。”

    屋子里其他人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直到陈氏为璋哥儿换上干净的松江细棉中衣,又哄着他喝药躺下。屋子里沉滞的气氛才稍稍缓解。放下绛色百草方胜纹床帐,陈氏方才的一脸慈母神色消退得干干净净。她看了左右几个专门服侍儿子的丫鬟一眼,往日里温和清淡的眼睛里只有一片冰冷,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只淡淡道:“你们几个服侍璋哥儿的用点心,璋哥儿好了,自然千好百好,璋哥儿不好了”

    陈氏迈出房间之时,将话抛了下来:“连你们家人在内,一个都别想给我跑!”

    “荷香,怎去得这般久?”回到正房的东间暖阁,陈氏往罗汉榻上坐下,略有几分烦躁地挥退给她上茶的小丫头,沉着脸蹙眉问荷香,“你一贯办事利落仔细,我信重你,你今天却连盆水都打不来?必有其他缘故。”

    早已满腹委屈的荷香闻言眼圈一红,忍了忍方才上前道:“奴婢从茶房端了水出来”她将阿春并那个管事媳妇学了一通,最后再忍不住,低泣一声,道:“奴婢不是为了自己,奴婢不过是个底下人,有何委屈可说呢?可是想着娘子和璋哥儿,奴婢再忍不住。娘子是何等和善的一个人?璋哥儿又是老爷唯一的骨血,容奴婢僭越一句,”荷香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下,面色凄冷道:“若以后,三姨娘”

    “够了!”陈氏猛地一拍桌面,面带寒霜,她面无表情,眼睛里闪着捉摸不定的光,字字句句仿佛从牙缝中一个一个字挣出来,磨出来:“这不是你能管的事儿!王妈妈!你是怎么管教孙女的!带她下去,好好教教她,什么叫上下尊卑!”

    陈氏的乳母木着脸朝陈氏福了一福,默不作声地站出来带了默默流泪的孙女下去。等这对祖孙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房间里只剩下年初李永伯花了千两银子从成都府辗转买来的自鸣钟滴滴答答的钟表走动声。静默一阵,陈氏垂着眼帘,仿佛疲累已极地靠在罗汉榻靠背上,她的大丫鬟竹香悄无声息地走过来,蹲下身轻手轻脚地替她捶腿捏背。

    “娘子。”兰香走进来,恭敬禀道:“仲官儿院子里的李管事送来几根人参,说是去宜宾时专程为璋哥儿买的,是他这个做叔叔的一片心意。”

    陈氏睁开眼睛,淡淡道:“小叔有心了。我替璋儿谢谢他。”又同兰香讲:“你去告诉李管事,就说我承小叔的情,也承他的情。兰香,封一包茶钱给李三忠,就说天寒,我这里没有好物件,就请他喝杯茶了。”

    “是。”

    梅香裙袂微动,环佩无声,行至陈氏三步前停下,福了一礼,道:“娘子,奴婢去看过了,璋哥儿睡得很好。”

    “辛苦你了。”陈氏叹了口气,从罗汉榻上起身走了几步,想了一想,脸色变幻不停,忍不住又问:“西厢房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奴婢方才正从西厢外的过来,听见,似乎有老爷的声音。”险些将衣角捏破,梅香将头埋进胸里,声若蚊蚋道:“奴婢听说,老爷最近一直宿在西厢”

    深吸一口气,陈氏面色惨白,强撑着坐下,竹香将她扶住,朝梅香丢个颜色,两个丫鬟将陈氏扶到罗汉榻上坐好,又赶紧端了热茶来,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声音里掩不住凄楚,双眼含泪,小声劝道:“娘子,就算是为了璋哥儿,您也得保重自己,若您有个什么不好,璋哥儿小小年纪,失去护持,怎么能捱过去?”

    “荷香小小一个丫头,都知道心疼璋儿!心疼我这个一味良善的主母!他呢!一个从窑子里赎来的婊。子!阖家上下也就只有他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陈氏字字淬毒,声声咽血,“就连二叔,去趟府城,还能记挂他体弱多病的侄儿!”

    “李永伯,你难为人夫,难为人父!”

第三十七章 谋起(6)() 
二十三,糖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推糜黍;二十六,去吊肉;二十七,宰只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首;三十晚上守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

    天启七年大年三十天还未亮时,如今只掌半个李府的大管事李三忠就已经在妻子的服侍下起身。今天是个大日子,他早早起来,穿了玄青唐草团花暗纹杭锻袍子,穿了一双黑毡毛面靴,等老妻替他整理头发——挽起发髻,再戴上一顶黑绸面的老人巾;净了面,又用桃枝的齿木沾了用柳枝,槐枝,桑枝煎水,入姜汁,细辛熬膏的牙膏,细细刷牙一番。

    小厮给他送来早饭,菜粥肉酱,再有馒头大头菜等物,他仔细看过,没有葱姜韭菜一类,这才坐下用饭,匆匆几口,也不晓得吃出个甚滋味,便起身穿了遍地靛蓝的富贵纹洒金棉搭护朝外院走。

    今日实在是要忙得狠。大管事一面脚步不停,一面漫无边际的寻思——祭品等物头先便备好,祭器着人擦洗点数,也是做完便做完的事,还有各处洒扫,各处值守,上午的祭祖,晚间的守夜,值夜的防火,凡此种种,李三忠脑子竟是片刻都不得闲。

    他一面想着,一面就走到后院的正房,如今李永仲的住处。因现下这位年轻的家主还未娶妻,更没有别的妾侍一流,后院与前院并不像李齐在世时那样门禁森严。即便如此,秉性谨慎的李三忠还是停在正房门口,梧桐替他报名传话,里头传出李永仲淡淡的一声进来,大管事才撩起前摆,跨进门去。

    李齐在时,不论何处,屋内多陈设富贵之物,多宝阁上多设金玉盆景,如意,各色吉祥物事;但如今李三忠所见之处,昔日陈设基本已经撤换,现如今常见松竹,除了几个羊脂玉的摆件,大管事熟悉的那些摆设几乎被书本或者木器取代。

    他甚至看到以前摆着一对多宝嵌金宝瓶的格子里换上了一个小小的木质风扇车,见他的视线一直在其上流连,正在用饭的李永仲笑了一笑,露出了然于胸的表情来,显然很了解这位大管事在想什么——当初他让梧桐给他找来这东西的时候就已经见识过梧桐一模一样的神情了。

    许是要过年,连他的心情都好起来。李永仲将筷子搁下,难道的多嘴同李三忠解释了一句:“偶尔在杂货铺子里见到,觉得有趣,就买回来。”他又一笑,看着仍旧一脸郁郁不得释怀的大管事认真道:“这房里,原也太堂皇了,我尚年轻,还是简朴些好。”

    又问李三忠:“也太早了,李叔用没用饭?”不待他回答,李永仲已吩咐梧桐道:“给大管事加副碗筷。”

    李三忠惟有唯唯而已。

    李永伯也起了个大早。他近来已经很久没去妻子陈氏的房里,一直宿在小妾怡红的西厢房。不得不说,他在怡红这里颇为得趣——妻子将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到体弱多病的长子身上,而她原本也是一个贤惠温婉的女人,和怡红当然无可比较,后者的娇媚和顺从却让李永伯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尤其怡红心思聪敏,李永伯渐渐养成了同她商量事情的习惯,通常情况下,怡红的点子三五回里,总能有那么一两回相当管用。

    他渐渐不想再回到妻子的正房,看待长子的眼光也慢慢古怪起来。他当然爱他的儿子,但是李永伯某些时候也会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的次子将是一个聪明的,能跑能跳,健康的孩子。

    和长子完全不同。

    “老爷,仲官儿院子的李管事打发人来问,今年的祭祖是怎么做法?”下人在门口诚惶诚恐地小声问道,“管事说,就快误了时辰,请老爷快着些。”

    平举着双手正任由怡红给他穿衣的李永伯哂笑一声,懒洋洋地道:“那小杂种如今不是自诩家主么?何必来问我?他不是一向没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么?”

    门外的仆役唯唯诺诺地道:“那,那老爷”

    三姨娘怡红的声音响起来:“咱们老爷是正子嫡孙,祭祖这样的大事,老爷当仁不让啊。你去告诉李三忠,就说老爷身为嫡长,自有气度规矩,二叔既然是支子,虽是家主,但今年可是老太爷走后的头年,有些规矩,咱们还是不好轻忽啊。”随后是李永伯哈哈的嚣张笑声。

    李三忠悄悄收回就要迈进院子的脚,他木着脸听了一会儿,转身就朝外走。随行的跑腿小厮呆了呆,赶紧赶上去轻声问:“管事,咱们不去寻伯官儿啦?”

    大管事站定脚,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径自丧着脸脚下生风地往外走,直到转出院门夹道,他才停下脚步,旋地转身,恶狠狠冲这个往常乖巧伶俐的贴身小厮喝道:“就你机灵!就你话多!你那机灵儿嘴儿怎么就不寻摸针线给缝上呢!”

    如此说完他尤自气不过,兀自在水磨青石铺地砖上背着手气呼呼地踱了两圈,脸上阴得能滴下水来,面上越是平静,内里一股邪火越是无法平息。他看着李永伯长大,素知他的德性,况且主仆有别,他不敢怨,但那个三姨娘是个什么东西?!老太爷李齐病重时被一顶软轿抬回来的婊子,如今也抖落起来了!?

    将一口几乎化为实质的怨气勉强憋回胸膛,李三忠眯着眼睛往已经露出鱼肚白的天际望了一会儿,再低头时已经又是平日里那个一脸恭谨的李府大管事,他默了一阵儿,往战战兢兢的小厮头上一拍,淡淡道:“以后少说多看,少问多听!你也是十五六岁上的人了,再过两年,我向仲官儿讨个情,放你到井场上做个管事,可比在后宅里头逢迎好上百倍——这是实实在在的前程!”

    刘三奎从祠堂里带了一身香烛味道出来,他的贴身小厮和跟班不敢进去,都在三进院子外等他。大冷的天气,刘三奎穿了一身从辽东运来的貂绒搭护并蜀锦方胜铜钱素面的直身,头上戴了顶东坡巾,方正端谨的脸上笑得一派温和自然,平易近人地和族亲一道说说笑笑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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