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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想要触摸下单飞的脸颊如同梦中般。眩晕阵阵,有黑暗涌来,阿九嘴唇动动,“你”字终究没有说出口,手臂却已无力的垂下。
第696节 片目天
人生若是一场梦,醒来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阿九睁开眼睛的时候,想着的正是这个问题。她陷入昏迷时,头一次感觉是如此的接近死亡。出奇的是,她那时心中并没有丝毫恐惧。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到死也找不到自己爱的是什么。
睁开眼的时候,阿九却多少有点慌乱,她感觉自己身子微微的颠簸,透过一方光亮望出去,正看到日头高悬。
春光娇媚,有花香扑鼻,一只五彩的蝶儿飞来飞去,飞近她的眼前鼻尖,又蹁跹的煽动着翅膀飞向远方。
阿九看着蝶儿远去,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来坐在一辆牛车上。那透过光亮的地方,正是车窗。
车内略有破旧,阿九却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在哪里,单飞又在哪里。从车厢前窗探出头,阿九对那驾车的人叫道:“喂……你要把我带哪里去。你……”
她见驾车人并不理会,才待追问,蓦地怔住。她很熟悉这个背影,当初在树杈上,她就看到这矫健、让人心安的背影立在邪恶的白袍人面前。
“单飞,怎么是你?”阿九毫不犹豫道。
单飞转过头问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阿九虽感觉有些乏力,却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我没有死?你救了我?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救活我的。你怎么救活我的?那个坏人不是说只有他能解毒吗?难道他是骗你的?”
她连珠炮般问了很多问题,单飞一个未答。
阿九倒也不在意真正的答案,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和单飞在一起,已经是很让人满足的事情,单飞不说,多半是太累了。
但是我要不要和他说梦中男人的事情?
她在感觉要死的时候,打消了告诉单飞的念头,因为她那时候只是想既然死了,就让他了无牵挂不是更好?可一活转过来,她要告诉单飞真相的念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呆呆的凝望着单飞的背影,阿九很有些犹豫,她多少任性,行事素来随心所欲,唯独这次却是瞻前顾后的。
等等再说吧,时机或许还不成熟。当初他听我说出梦境的时候,看我就和有病一样,若是冒然说我和他有着九天玄女许下的姻缘,他未见得会接受。
阿九终于拿定了主意,惬意的舒展开修长的双腿,看见自己小腿上的伤口包扎妥当,阿九微有脸红,只感觉人生若如这条路般走下去,何必理会太多事情?
不过她很难静得下来,终于又道:“我们要去哪里啊?”她不在意和单飞去哪里,只想和单飞说说话。
“我们不是要去白沙瓦吗?”单飞反问道。
“对啊。我倒忘记这事了。”阿九赧然道:“你认识路吗?要不要我带路呢?”
单飞叹口气道:“我出了那山里,才知道我们走的路已偏离官道很远。如今我们只要顺着这官道走下去,就能到达白沙瓦了。这条路……瞎子也能找到的。”
阿九偷偷吐了下舌头,暗想他会不会猜到我为了和他多呆儿会儿,这才带偏了道路?可我怎么知道会迷路呢?
忙岔开话题,阿九问道:“你怎么找到这辆牛车的?抢来的吗?”
单飞倒是有些无语,“买来的。”
阿九看着并不回头的单飞,眸中更有温柔之意,“你对我真的太好了。你救了我,又怕我辛苦,特意破费去买了辆牛车,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呢。要不……要不……”阿九咬着唇,双颊有了红晕。
“你不用这么客气。”单飞冷冰冰道:“我是急于赶到白沙瓦,买车的钱,是用你头上的金钗垫付的。”
阿九一摸秀发,不由道:“金钗还在啊。”不过她很快发现钗子的手感有异,拔下来一看,才发现金钗变成了菩提树枝条做的钗子。
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木钗,阿九又问,“你做的吗?没想到你的手这么巧?是你为我盘的头发是不是?”
她任由黑发瀑布般滑过柔美白皙的脖颈、披落双肩上,继续道:“我头发又乱了呢。”
看单飞没有再为她盘头的打算,阿九笑盈盈道:“其实我怀中有点金豆子,你没有找找看吗?”
她说话时俏脸微红,偷瞄着自己发育很好的胸部,嘴角带着狡黠的笑。
单飞默默的赶着车。
阿九自己伸手在怀中摸了下,发现金豆子还在,倒多少有些失望。别人是为没有破财喜悦,她倒感觉金豆子留在怀中,很是**的不解人意。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的。你救了我一命……不但这金豆子是你的,就是我……”
单飞截断道:“我救了你,但也用你的金钗买了牛车,为我方便行事。我们彼此间不欠什么的。”
“你何必算的这么清楚?”阿九不满道。
单飞默然半晌,突然道:“阿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阿九高兴道。
单飞缓缓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
阿九容光焕发道:“你才发现吗?”
“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不知道能否告诉我……”单飞若有所思的望着远方道:“一个男人若是执意和一个女人算得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阿九本是灿烂如霞的脸颊蓦地有些苍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呢。”
“你好好想想,应该能想的出来了。”单飞坚持道。
阿九有些羞恼,踢腿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困了,想睡了,你不要吵我。”她快速的缩回头来,躲在车厢内想了半晌,突然道:“我的鞋子呢?是你帮我脱下来的,是不是?”
春风满路,菩提树新。
牛车一路颠簸的沿着锦缎般的繁花之路行进,前方又见车水马龙。顺着渐密的人流前行,有城池山般的兀立。
花香更浓,春意迷眼。
城池正如后来的唐玄奘所言,如同淹没在花海中一样。
单飞赶着牛车进了白沙瓦,见这里的人虽是肤色各异,每个人的脸上却都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心中在想中原不知何时能到太平的时日?
一路行来,阿九伤势已好,她不是肯静静呆在车厢内的性格,多数的时间是和单飞并坐赶车,不时的为单飞解释下白沙瓦的风俗景色。
路上的时候,她已采鲜花编织了两顶草帽,给单飞一顶,自己也戴了一顶。鲜花虽艳,却难比她娇美的容颜。
等入了城池后,阿九见单飞望来,多少有些紧张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很笨的,想不出你的问题,你不要问我了。”
“怎么去找圣僧?”单飞问道。
阿九这才记得单飞来白沙瓦还是有目的的,眼珠转转,阿九认真道:“圣僧到了白沙瓦后,多是前往贵霜王。”
单飞记得阿九说通玄庙的僧人和贵霜王关系极大,缓缓点头。
“我们赶着牛车去贵霜王宫肯定是不行的。”阿九又道。
你这不是废话?
单飞倒还耐住性子,沉吟道:“我需要先确定通玄庙的那些僧人是否到了白沙瓦,又是否进了贵霜王宫。”
阿九明白单飞的用意,主动道:“你言语不通,肯定问不明白。我帮你去问。”
单飞正有此意,点头道:“多谢。”
阿九跳下牛车,随便拉了两个路人问了几句。单飞听不懂阿九和路人说的什么,但见那路人连连点头。阿九回转道:“没错了。那些圣僧虽是行事低调,不过他们来到白沙瓦的事情,还是造成很大的轰动,眼下路人都知了。”
眼珠转转,阿九道:“不过虽确定了此事,怎么入宫还有麻烦的,你身手好,却不能打进宫中的?”
单飞只能点头。
阿九笑盈盈道:“幸好你有我帮忙,你莫要忘记了,我家可是白沙瓦的大户人家。我家和贵霜王有点关系呢。”
“你不是不能依靠家人去见圣僧?”单飞反问道。
阿九芳心微跳,圆谎道:“我是先帮你,等你见到圣僧后再由你带我前去。我不能依靠家人去见圣僧,可没有说过不能帮你去见圣僧啊?”
伸手一指附近的一家客栈,阿九道:“你先到那里等候,等我找家人要得入宫的令牌就来找你。”见单飞点头,阿九安慰道:“你放心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很快!”
她说完后就蹦蹦跳跳的冲入人群,转个弯后消失不见。等确定单飞看不到她时,阿九这才从拐角处偷偷探头出来,等看到单飞赶着牛车到了那家客栈前、又进入客栈后,阿九这才放下心来。
四下望望,阿九轻车熟路的走着,却又很快的止住了脚步,因为前方不远处有个僧人正站在人流的那头。
那僧人袈裟破旧,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眼却一直望着阿九。
阿九知道贵霜王尊崇佛教,白沙瓦有僧人出没再正常不过。不太正常的是她不认识那僧人,那僧人却像是为她而来的一样。
略有迟疑,阿九倒未逃避,反向那僧人走去,“喂,你看着我做什么?要施舍吗?”她平日多有布施,对僧人亦不讨厌。
那僧人双掌合十,轻声道:“贫僧片目天。”
见那僧人虽是年轻瘦削,却着实有点神通的样子,阿九心中微动,径直道:“我看你有点本事,只要能回答出我的一个问题,要施舍没什么问题。”
那僧人微笑道:“施主请问。”
阿九红唇动动,紧张又满怀期待道:“我问你,一个男人若是执意和一个女人算得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第697节 偏要不清不楚
那僧人似没想到阿九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间沉吟不语。
阿九带着期盼道:“你说啊,只要你回答的让我满意,我不会吝啬布施的。”
看到阿九很是紧张的表情,那僧人目露怜悯,轻叹道:“施主,贫僧并不太懂男女之事。”
“那就是不懂了?”阿九反问道。
那僧人缓缓道:“不过贫僧倒知道,世上万物因缘和合而生,因缘而起、随缘而空。施主若能明白这个道理,或许能少了很多烦恼。”
“你在说什么啊?”阿九不满道:“你就不能用简单的话来回答我吗?”
那僧人道:“贫僧倒可给施主讲个故事。”
阿九拍手笑道:“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你说罢,不过说短点,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呢。”
那僧人微笑道:“其实倒也算不上个故事。不如说是个譬喻,比如这白沙瓦城的市集上,有人卖的或许是稀世奇珍,若正碰到赏识之人,自然会求财得财。但他若是碰到个强抢的盗贼,难免会落个两手空空,若举城根本没有一人识得他卖的东西,此人自然会分文难得,但不能说此人卖的东西不好。”
阿九不耐道:“让你说简单点儿,你偏偏罗哩罗嗦的一堆。好了,你可以告诉我这譬喻究竟要说明什么了。”
那僧人望着阿九的不安,终于道:“这譬喻是想说买卖看缘,男女之间亦看缘分。施主方才所说的那对男女,只怕没什么缘分的。”
阿九本是红通通的俏脸倏然变得苍白起来,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和他没有缘分?我多次做梦梦到他,如今又见到了他,他那么好,我也不差,怎么会没有缘分?”
她是个聪颖的女子,自单飞当初问话的时候早就想到了什么,不然何以那般不安?但她心中一直不肯深想,听僧人这么说,阿九勃然大怒,眼中瞬间噙满泪水道:“你是个骗子!你方才也说了,你并不太懂男女之事,可你偏偏做出一副很懂的样子,不是骗子是什么?”
那僧人并未反驳。
阿九声带哽咽道:“你这么说……不就是为了骗点钱财吗?”小嘴微扁,几乎都要哭出声来。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金豆子向那僧人道:“你说你方才是撒谎的,我就原谅你,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那僧人怜悯的看着阿九,半晌才道:“贫僧不打诳语。”
阿九又气又急,丢了一颗金豆子在那僧人的脚下,还不放弃道:“好啦,我不是小气的人,但你说的实在太不让我满意,因此只能给你一颗金豆子。”
她转身作势要走,继续道:“但你如果还肯改口的话,我也会改变主意的。”她走了两步,听不到那僧人改口,不由气恼的回头。
那僧人见状道:“施主,贫僧并非为钱财而来。”
“那你是为什么来的?为了气我吗?”阿九不满道。
那僧人的目光向阿九的手腕望过去,低声宣道:“阿弥陀佛。”
阿九瞬间恍然,“我知道了,你多半是龙树的弟子,也是为了我的手镯而来!”
那僧人缓缓点头道:“施主说的不错。”
阿九破涕而笑,伸手摘了手镯,向那僧人一扬道:“上次你们有个叫月称的曾询问过此事,看来你们是一伙的。”
“那是贫僧的师弟。”那僧人回道。
阿九脸上还挂着泪水,但已开心起来,“他向我讨要这个镯子,我没有给他,我凭什么给他?他和这镯子没什么缘分。”
那僧人缓缓点头道:“只怕如此。”
“但你和这镯子似乎有点缘分。”阿九咬唇道:“只要你再重新考虑下我方才问的问题,给我个满意的答案,我说不定会将这镯子布施给你。”
那僧人看了阿九许久,终于道:“看来贫僧和这镯子也没有缘分了。”
阿九气的满脸通红,“你说什么?”见那僧人不语,阿九上前扬手,纤指几乎戳到那僧人的鼻尖上,“你说了那么多废话,无非就是想和我说,他和我分的清楚,就是不想和我不清不楚罢了?”
那僧人竟是点头。
阿九急道:“可我偏要不清不楚。我告诉你,你是龙树的弟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等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一定会向我认错的。你等着瞧!”
她气势汹汹的说完,难耐心中的惶惑,转身快步离去,可泪水却是不由顺着俏脸流淌而下。
那僧人看着阿九的倩影,却未追上去,只是喃喃道:“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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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飞走入了客栈后,客栈的伙计立即迎了上来。那伙计对中原话看起来不通,不过倒知道单飞进来肯定不是要做礼拜,和单飞比比划划半晌,那伙计将单飞领入一间简陋的客房,顺便将单飞的牛车拉入客栈后园,暗想这小子就算付不起房租,这牛车也可抵他半月吃住了。
简单的用过饭菜,单飞盘坐客栈木塌上闭目调息。将近黄昏时听客栈外有颇为嘈杂的声响。单飞不是多事的人,并没有出外看热闹的打算,不想那喧嚣的声音竟从庭院处一直到了他的房门前。
有敲门声响。
单飞微扬下眉头,想不出除了阿九外,白沙瓦城还有哪个会认识他。不过他素来耐得住性子,起身打开房门,就见门前一黑面卷胡的人正目光咄咄的看着他。
那人身后还有不少壮汉,看起来孔武有力。那人身旁的店伙计点头哈腰的向那人说着什么,随即向他指来。
单飞心中多少有些意外,他见这架势,知道这些人应是为他而来。
那卷胡之人摆摆手,店伙计恭敬的退下,那卷胡之人开口道:“卷福。”他说话时一指自己的鼻尖。
单飞知道此人多半是自我介绍,看这些人来得热闹,却不像要立即动手的模样,单飞问道:“何事?”
卷福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单飞的话,伸手向外一指道:“请。”见单飞动也不动,卷福补充了一句,“我家主人请。”
单飞见那人提及自己主人时很是自满的表情,知道这人的主人来头绝对不小。略有不解,单飞反问道:“你家主人?”
“见面,知。”卷福似说不了太多的中原话,只能崩词。
单飞略有扬眉,“阿九让你们来的?”他真的想不出除了阿九的家人外,还会有哪个这快找过来。
卷福面露微笑道:“是。请。”
单飞看了卷福半晌,点头道:“烦劳带路。”入天堂也罢、下地狱也好,他早就养成处事不惊、静观其变的性子。随卷福和那帮汉子出了客栈,见客栈外停着两辆白盖小车,均是骏马拉乘,两辆车上均插着一面刺绣的锦旗,图案竟是头凶猛的黑熊。
略有扬眉,单飞见卷福向前辆车指了下,知道他是让自己登车。他缓步上了车,马车立启,在百姓敬畏的目光下向前行去。
单飞人在车内,见卷福上了另外一辆车,在众汉子的前呼后拥下跟在后面。
众人行了数里路,前方现出个颇为奢华的建筑群。
卷福下了车,领单飞从偏门而入。单飞见那建筑是罗马的廊柱风格,多少有点兴趣。等入了庭院,只见前方先是一个花园,花园正中有喷泉翻涌,喷泉周围有繁花簇拥、古典雕塑群围绕,乍一看着实气派非常。
“不错。”单飞赞了句。他知道贵霜这个国度是东西方文明的交汇地,见其外围建筑风格很具罗马特色,他心中已有预期,再见这般景色倒不稀奇。
卷福本有傲慢的神色,但见单飞对此间奢华无动于衷的样子,多少有些意外。
单飞跟随卷福到了间大堂,那大堂很是宽广,地面均是少见的云石铺就。放眼望去,四壁金碧辉煌难以尽言。堂中更有玻璃器皿无数,阳光照入,器皿上泛着迷离的色彩,更将此间衬托的如同仙境般。
卷福本等着单飞见到奢华后的惶惶不安,却见那年轻人很快收回目光,问道:“你家主人何在?”卷福不知道单飞见识广博,可见其到了这种环境中,仍是这般镇静自若的模样,倒不容小窥。终于收起轻蔑,卷福**道:“等。”他说完后,就急匆匆的走出大堂。
单飞落座后,见眼前桌面是玻璃台制作,不由伸手敲了下。他考古出身,知道玻璃在东方出现较晚,但罗马自玻璃的吹制法普及后,玻璃器皿在民间已是普遍。贵霜虽不是罗马,但此间显然是贵霜贵族的住宅,已侵染了罗马的豪奢风格。这种玻璃台在此间看似寻常,只怕已和中原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