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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个要字,忽然向四下张了一眼,见没有外人,方才轻轻咬着嘴唇儿,一笑说道:“我不说了。这等罪罪过过的事情,我是不来劝你干的。横竖你也是明白人,吃饱了饭,没事做的时候,闭上两只眼睛,自己静静地想一下,看可有永做家主,绝无后患,又可使得一对小家伙,在未能成立之前,凭你如何如何,怎样怎样,一点不敢反抗;就是要反抗,也无从诉苦。须要做到如此地步,这份大大的家私,才算得真正归你的了。要说这等法子,讲破不值一钱。好在你也知道我们这地方有句古话,叫作『无毒不丈夫,恨小非君子。』你的前途祸福,在此一举,真是第一利害关头。当然你也是能够想得到的,倒用不着我来饶舌了。”
胡氏听了这话,先自着实踌躇,却尽把胡千所说的两句古话,颠来倒去的,念有十七八遍。忽然双足一顿,牙关一紧,指着他自己的一对子女,发狠地说道:“我省得了。我也知道不用这最凶的一着,是无论如何弄不过两个小畜生的。好在我也为的是他们蓝氏的子孙,便做得狠些,也对得住蓝家的祖宗。本来,谁叫他们生下这等胡涂偏爱、不公不平的子孙来呢?”
胡千笑道:“你明白了,这就好了。老头子近来多病,天天吃药。这便是你的一个好机会儿。你得陪些小心,赶紧求他扶你为正,先把名份定下。老而实之,须要对着亲友面上,高坐堂皇的,受那一对小东西拜叩的大礼。你别轻视这些俗礼,这当中有些考究。只要叩过这几个头,他们的心坎儿里,一辈子见了你就惧惮三分,那是很有道理的。等得扶正之后,就用不着……”
说到这句,又把下半句缩在口中,微微地笑了笑,说:“这后半出好戏,恁你自己去演。正是你才说的,为了蓝氏子孙,不得不下一个狠心。要不如此,你便得了个贤妇的名声,对于祖宗面上,仍然不能不做一个贻害儿女的罪名儿。功罪好歹,究竟还是抵不过咧。”胡氏听了,恍如发热的人服下一剂清凉散,顿时心花怒开,连称妙计。姊弟俩重又关起房门,悄悄地议了许多办法。胡千便匆匆地去了。去不多时,又回来,从袖中取出一包什么东西,悄悄地交与胡氏。胡氏也慌慌忙忙地,接过来藏在衣柜子里。
从这天为始,胡氏对于采和夫妻,格外待得客气。对于患病的蓝文,格外伺候得周到,也不晓他用的什么言语,不上三天,就见蓝文扶病出堂,命人邀到许多亲族世好,竟自宣布,扶立胡氏为后妻,当堂命一班儿女并月英等,向他叩头行礼。
胡氏胸有成竹,立刻摆第起正室的架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受了他们的大礼,方才再来敷衍一班亲友人等。这一来,亲友中有明白的,很觉这事来得太奇,也太突兀,深为采和夫妻发愁。采和、月英却始终是一片天真,从前对于胡氏,既无丝毫轻慢之心,此时既然做了他们正式的后母,自更诚心诚意的尽他们自己的孝道。这都不在话下。
谁知他俩的灾星正盛。月英家中,忽然被仇人放了一把野火,一夜工夫,烧得干干净净,月英的母亲竟葬身火窟。父亲王光,见家破人亡,也吐血而死。夫妇俩同日归阴,相隔只有几个时辰。月英是早上得知信息的,午刻赶回家中,刚好送他父亲的终。王光临死时,吩咐他道:“我一生为善,不晓得如此惨报。然人生百年,终归一死。好在我又没有儿子,只生你一个女孩儿,已经有了夫家。现下婆婆虽死,公公还健在。你丈夫又是青年可选之才,听说待你极好,我也可以放心归西,没什么系恋的了。至于我的家况,虽甚贫困,只要丧礼简略一些,大概所费也不恁大。只有一句话通知你,你公公新把小夫人扶正,这人是一个……”
说到这里,竟来不及再把下半句说出,就带了这半句话,到冥司去了。月英这时的悲痛、苦恼,不言可喻。一个女孩子家,初经大故,自己对于这些礼节,都不曾有过经验。只得派人到夫家,请丈夫过来帮忙。他本人就哭得和痴人一般,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幸得采和深知月英对于这些上头,是完全不懂的。除了请命父亲,带了一些银钱,前来买办衣棺之外,更请了数字族中年长的叔伯们,同来照料一切。这采和既要替王家办丧,又要苦劝月英节哀,倒也弄得个手足无措,可算是有生以来未有的奇苦极忙。好容易把丧事办了,此时自不用说,月英更只有跟了采和一同回去,此外哪有别法。这事在月英,倒反看得不甚重要,因为素来笃信大道,今一旦猝经此变,连遭大故,觉得人世的光阴,越发毫无留恋的价值。本来灰心世故的,至此愈加把世情看得如死灰一般,真没有一丝一毫留恋的可能。独怪采和与本人一样的来历,一般的聪明,何以至今还迷惘不悟,未见入道之机呢?当他回到蓝家之日,蓝文的病况本来已有起色,将他喊进房去,问了他父母去世的情形,并再三慰藉他。月英谢过了他,方去叩见胡氏。
胡氏这日待他忽然非常的亲热起来。赶着叫心肝,喊肉儿,摸着他身上瘦减的腰肢,发出许多惋惜的好话。月英虽然天真,但因初承恩宠,免不得有些受宠若惊的光景,反弄得手足无所措置,索性连坐也坐不住了,谈了几句,慌忙辞了出来。
凑巧采和因恐月英伤心,正在到处找他,约他去花园中钓鱼散闷。月英本来没心情游玩,又却不得他一番美意,于是答应了他,一同步行,到了后面大花园内。那园大可二十余亩,有假山,有池水。水中又养着许多游鱼。采和等月英进了花园,才笑对他说:“妹妹今天见了继母,可听他说什么话没有?”月英摇头道:“倒不听得什么。只觉继母待我比平日更好,或许是他看到我是无父母无家室的可怜人了,因此格外疼我一些。”
采和沉吟道:“妹妹,你我都是实心人,怎晓得人心的变诈。继母现在是尊长,我们为儿媳的,安能疑心他有甚歹意?但有一人,最使我见而心寒的,就是那位舅太爷。那天,我亲自听他对继母说,若要永除后患,除非下一番毒心辣手。第一个,老头子,就不能让他怎样怎样。此下的话,我却听不大清楚,也不敢瞎猜乱讲。大概没什么好事吧。妹妹你想,他们如果存此心肠,你我两个小孩子家,有甚法子和他们对抗。况且父亲现在正受继母的迷惑,一条老性命,正在人家掌握之中。我们怎能坐视他老人家,处在这等危险之中,不思事先预防的办法呢?若把这话先对老人家说明,那是一定不能取信的。倘被继母等知道了,危险就立刻累到你我身上,一点没有避免之法。妹妹,你倒想想,该怎么办法才好。”
月英正因父亲说半句就归天了,那含住的下半句是什么话,也似采和所闻的话一样的意思。虽说没有说完,还有个想不出来的么?这等话,月英却从来没曾听他父亲说过。忽然在临终之时,有这样郑重的嘱咐,可见此事的关系,必非小可。他那心中,正因这事委决不下,又不能向蓝文父子约略打听,直把他闷得要命。幸他对于世情完全看透,想过几天,也就暂时丢下。此时忽听蓝采和如此一提,突然又把一腔心事,直透心头,忙说:“哥哥,这也不是可以乱说的。舅太爷纵有此话,继母是否依他办理,也未可知。就算他们都有此心,也只能随时随地格外当心一些,万不能先把他们的秘密弄穿。那时于事无益,越发促使他们急急下手。这是断断使不得的。”
采和听了,也以为然。于是又把胡千勾串继母种种可疑之点,对月英说将出来。又说:“我们当母亲在日,真是天天过的快活日子,一点没有防人之心。人家也不敢欺侮我们。不料母亲一死,就弄出许多事情来了。照这情形,将来你我的日子,真是难过得很咧!”
月英见说,心中忽又转出一个念头,因问:“哥哥,如今还想做官不想了?”采和诧异道:“一个人哪能没有上进之心?我们读圣贤书,为的什么?不是想立身朝廷之上,替皇家做些事情么?为甚么不想做官呢?”
月英听了,惨然不乐道:“哥哥,真可谓贪一时之小利,弃万年的大福呀!妹子自经家难,此心更似枯木死灰。不但世上荣华打不动妹子的心事,就是方才所说继母如何不爱我们,舅太爷如何作祟,也总不在我的心上,横竖大家都是要散的,还顾什么小小的得失利害之事。再说得简捷些,妹子对此凡尘,本来早图摆脱。从前呢,还有几方面的困难。一则是关于伦常天性的问题,是父母单生妹子一人。他们既与妹子相依为命,妹子实在也忍心不下,丢了他们,走我自己的路;二则从感情历史上想,还有哥哥一人,三生有约,关系极深,理当同患共难,不能独奔前程。所以一再因循,未敢轻于出家。如今父母既故,妹子痛心之余,愈觉出世宜早,修持宜速。设再迁延,致恐时不我与。此番原可不必再来府中,所以不能不来者,皆因今后的问题,只是哥哥一身。哥哥虽在迷途之中,妹子料定终有感悟哥哥早出苦海之日。今儿承召来此,妹子虽爱游山玩水,但在大故之中,却也无心于此。但欲借此清幽之地,和哥哥再作一度的深谈,深望哥哥鉴我愚衷。回念曩事,莫被仙师冥君笑你太无定识,忒易迷恋。即哥哥本人,也不致再堕苦海,重历浩劫。望哥哥再仔细想上一想。”
采和听他说得如此坚定,如此恳挚,不觉洒下几点泪水,凄然说道:“妹妹,照你这般说,修道是一定的了。妹子究竟有无成功的把握,愚兄实不敢说。但是,但是……”这采和一连说了三四个但是,却把一张面孔涨得绯红,兀是说不下去。
月英见此情状,早已会意,心中不期大恨道:“原来你不但贪图名利,还有这等色欲心肠。这不更多了一重魔障么?”见他既说不出口,索性爽爽快快地代他说道:“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岂不闻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但此可以语于常人,而不能语于常人以外的仙神。哥哥不曾喝得迷魂汤,大概还记得前生之事。婚姻下场,不过如此。前生之事,幸有仙师垂怜,指点我们,超拔我们。至于今生之事,再不自求上进,一经失足,直到堕入九幽,更没如许好事的仙人,再来救度我们。哥哥虽是胆大欲重,妹子是无论如何不敢奉陪。总而言之,妹子在世一日,即为感悟哥哥。如至最后一日,哥哥终无可悟之机,妹子也只有自顾前程了。待等修道有成,再和哥哥相见。但怕那时妹子是逍遥世外,独享清静长生之乐。哥哥却已变成驼背鹤颜,万缘俱寂之人,甚或有了什么意外的结局,有使妹子不忍言不敢言者。彼时妹子也决不丢了哥哥,独升仙界。仍非拉住哥哥同行同止不可。然而哥哥所受的魔障既深,修为不易。纵使有成,未必还能站到最高地位。这不白白害得妹子多历人间数十春秋,枉受许多无谓的尘俗况味。岂非大可以已乎。”
采和听了,呆着脸,只是不语。月英料他一时未能转变,也很谅他未尝世味,当然不易醒悟。因即笑了笑,说道:“哥哥既不能听我的话,我却先有一事要求哥哥。就是婚姻之事,妹子只能耽个名儿,若要逼我实践夫妻之礼,妹子便当实时出门。非至道修成功,哥哥堕劫日深之时,决不相见的了。”采和听了,仍是一言不发。他那意中,自然很不以为然。
小夫妻俩正在秘密会议之际,忽见家中佣人们纷纷赶来,一见二人,忙喊道:“公子们还不进去。老爷的病十分危险。马上就要……”说到这个“要”字,早把采和的魂灵吓出躯壳之外。月英却把住了他,附耳说了一句。采和点点首,慌慌张张进宅去了。月英也跟了进去。未知蓝文为何一时剧病,却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下狠心狠妇施辣手 动义愤义仆抱不平
却说胡千自从王光夫妻双双归西之后,便急急忙忙赶到蓝家,和他姊姊商量进取之计。只见胡氏紧锁眉尖,好似有甚重大心事一般。一见胡千,就把手儿一拍,说:“你来得正好,可知那贱人家遭了横么?”胡千道:“怎么不晓得,看你这般烦恼的样子。光景你受那贱人的冷淡还不够,眼见他得了天报,赶替他抱不平儿,可是么?”胡氏呸了一声,笑起来道:“你就把我看得这般傻?我恨不得那贱人也死在火中,才趁心愿,怎还能替他抱甚么不平哩?”胡千笑道:“那么,你这般愁闷,是为什么?那不成了人家所说的应喜而悲么?”
胡氏又啐了一口道:“便说不用悲忧,却还有什么可喜么?须知老头子近来用度也大,进出不能相抵。如今王家家破人亡,小贱人既是他的爱媳,将来这一份嫁资,和眼前的丧葬之费,不是都要出在我家。这还罢了,本来说小贱人年纪大了,读过今年,明年就要回去。现在既然无家可归,难道老头子还肯撵他出去不成?我家有了一个小冤家,已经把我磨得不得了。若再加上这小贱人长住在此,不更添我一个眼中之钉么?从前虽说究竟还是小孩子家,不大懂事,尽他作对,也没甚么大事。现在却一年大如一年,人大心也大,心大事也多。他俩鬼鬼祟祟,联成一手,岂非使我更加难以为人么?”
胡千听了,不觉从鼻子管中,笑出一个哼声来,说道:“我真不懂你这位老姑大王,究竟还是真要成佛成仙,作个女圣人呢,还是十八副假面具,装出假道学来,哄骗你亲兄弟?老实说一句,要说你真有那种好心肠,只怕天也不容你再在世上做凡人,早就要派着金童玉女,接你上天归位,做那大罗天仙去了。要说你没有那种好良心,却偏要讲出这种仁义道德的肉麻话来。不是哄我胡老千,还是你自己骗自己。再不,就算你当局者迷,是一时的懵懂吧。”
胡氏想不到会受他这阵刻薄,不觉红了脸,冷笑道:“你倒是好人,也不替人家想个万全之计,先来取笑我一阵,算什么哩。”胡千叹道:“原来姊姊真个是想发财昏了。这等极易明白的道理,这般容易交运的机会,也会想不出来,枉恐你还是个聪明人儿呢。”说时,走近一步,咬着耳朵,说了几句。
胡氏先是不敢答应。后来被胡千拍胸脯子,担任下完全的责任,方才勉强点点头,颤声说道:“你们男人家,到底是胆子大些。我便有这等狠心,还未必做得出那种辣手咧。上次不是你对我说过,那时我何尝不知壮一壮胆子,辣手,就是一辈子的洪运。怎奈事到临头,两只手就先发起抖来。可见我这人真是不中用的饭桶。既然你完全答应了去,我就把天大干系,放在你的肩胛儿上。事成之后,你的好处,当然不用说。你也晓得我做姊姊的,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坏人。横竖不能错待你的,就完了。不过有一句顶要紧的话,须得预先讲好,万一将来事情泄漏,闹出大乱子来,我却不任其咎,少不得往你身上推。你做了这种歹事,左右不过是个死。我除了竭力替你打点之外,可不陪你吃官司,坐监牢。你要看在先人面上,和姊弟平日的情义份上,千万莫攀出我来。这事可能答应么?”
胡千听了,心中不觉十分好笑,想他对于权利,却说得那么冠冕,把自己抬得那么高尚。说到责任,就看得如此轻松稀淡,还讲什么先人面子、姊弟情义。这真算得一个有己无人的女光棍儿了。不要管他,横竖现在讲不到这些事情,却等干了第一步,自己有了钱,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何必死等在这里,陪他担风险,受罪名。他既然这般聪明,我也不是笨人。总之答应了他再说。因大笑说道:“姊姊,真会思虑。这等小小事情,也值得如此千叮万嘱,思前想后的。也罢,你总是个女人,胆子小些,也不足怪。我既替你定计,就得替你包办才是,放心,放心。你只牺牲一个老丈夫,此外的事情,无论捉凶手,下监牢,受刑,杀头,一概归我做兄弟的。你却安坐家园,尽享你如天之福,不生一点疮儿,好不好呢?”
胡氏大喜称谢。姊弟俩把这事商量妥当,本定当晚动手,因胡千出去办一种应用之药,甚是为难,挨迟了几天,直至月英已随采和回来,胡千才从外郡弄到了那种药,交与胡氏。胡氏埋怨他误了日期,那一对小畜生,已都回来了,不是又多了两对眼睛么?胡千道:“怕什么?两个小家伙,加起来,统共不到二十五岁,能有什么知识。这等东西,也要怕他,我们还能出去办大事么?”胡氏便不再说什么。
此时蓝文旧病略愈,每天还是服药。服药之后,医生嘱他静卧。一会儿,胡氏替他弄好了药。胡千便挨了进来,将他弄来的药物,和入药碗内。胡氏战战兢兢,送入房中,服侍蓝文吃下肚去。列公都是明眼人,胡千弄来的是什么好东西?送进蓝文的肚子里结果如何?还有个想不出来么!果然,不上几个时辰,蓝府中就闹得沸反盈天,说老爷归天了。
蓝文既死,胡氏便是全家之主。胡千便是一位开国元勋,大权在握,气焰大盛。胡千密叫他姊,该趁这个当儿,把采和、月英,先打一个下马威。一则吓得他们不敢存什么疑心;二则使得他们永远慑服在权威之下,从此不敢有倔强行为。胡氏一一听从,把一对小夫妻,弄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坐了不好,立了又不对,真个是走投无路,生死两难。他俩也明知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无奈胡千做事缜密小心,不但动手之时手脚非常干净,就是事后,对于尸体的收拾,也都做得一点儿都不露马脚。休说月英、采和,究是小孩子家,不懂这些道理,就是蓝府中许多男女佣人,知主人死得蹊跷,谁不暗生疑虑,都要在尸身面目身体上,特别留心一下。据他们背地谈论,也都佩服这一对姊弟,可算得害人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