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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文学0701-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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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受了这团烈火的煽动;立刻“吱吱”地叫起来。柴旺家的待火势弱了;又跑回里屋;拎出那件蓝地白花的新袄罩;团了一下;扔进灶里;它立刻变成一团火焰。不同于纸的是;袄罩燃烧时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好像是放了一个臭屁。 
柴旺不敢跟老婆说话;他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自己的行为。夜深了;柴旺铺好了两床被子;但柴旺家的上炕收起了一套;把它搬到儿子的房间去了。她去那里睡了;还把门插上了。半夜;柴旺听见那屋传来嘤嘤的哭声;他的心都要碎了。他怕老婆发生意外;一直睁着眼小心地听着动静;凌晨三点左右的光景;那屋传来了均匀的鼾声;柴旺这才放心地睡了。 
柴旺睡着不久;柴旺家的就醒了。她躺不住;就穿衣起来。隔着灶房;能听得见柴旺的鼾声;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没良心的;你倒睡得香!柴旺家的仍然伤心着;她不想呆在屋里;就到户外透气去。天还黑着;她的心也黑着。空竹隔着院子向她低声打着招呼;她没有好气地说;瞎哼什么;一边呆着去。她想起了北山的王店老人;不知怎的;她特别想见到他。柴旺家的推上自行车;惯常地带上两条麻袋和铁挠子;出了家门。 
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风很小;但空气异常寒冷。快近除夕了;夜空是暗淡的;月亮只露着浅浅的一条弯线;柴旺家的望了一眼。觉得它很像一个冷笑。她骑上自行车;慢慢蹬起来。她的腿和眼从来没有这么不中用过;腿发木;眼发花;走着走着就下了道;连人带车不停地滑进路边的雪窝里。等她跌跌撞撞地到了北山贮木场时;已被摔得浑身酸痛。像以往一样;早有一堆块大肉厚的树皮堆在那里了;柴旺家的把它们一片片地塞进麻袋里;捆绑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然后拍打着身上的木屑。干完活儿;曙色微现;柴旺家的朝王店所住的小屋走去;那里亮着灯。守夜的人如果睡着了;喜欢亮着灯;看来灯也是守夜人啊。柴旺家的敲响了那扇门。王店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很快打开了门。一股热气扑出来;王店只穿着一条单的黑线裤;一件蓝背心。他露着的胳膊是古铜色的;那么的饱满。 
王店吃惊地问;柴旺家的;你不是说过年前够烧的;不来了吗?柴旺家的委屈地叫了一声“王店大哥”;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王店抱着他;什么也没问;任她哭。王店一开始是松松地抱着她;后来是紧紧的;柴旺家的感觉到肚腹处突然间被硬硬的东西给抵着了;她就像撞了鬼似的激灵了一下;不再哭;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跑了。 
柴旺家的没忘了推起她的车子;驮着树皮回去。她真没有想到六十多的人了还能那样;怪不得他一天要吃一摞的烧饼呢。她凄凉地对自己说;以后再也不能来这里捡树皮了呀;我家的炉子好粮吃到头了!出了贮木场;她把车子扔在路上;坐在雪地上号哭起来。她的哭声把几只乌鸦给吓着了;它们也哑哑叫起来。柴旺家的一直把太阳哭得冒红了;泪干了;这才骑上车子回家。待她下了水泥马路;拐上了通向家中的巷子时;她看见了刘英。刘英推着自行车;大概是要上班去了。刘英见了她远远就停下来了;像以往一样跟她打招呼;只不过声音怯怯的:柴旺家的—— 
我不是柴旺家的;我叫王莲花!柴旺家的咬着牙冷冷地说。 
柴旺已经起来了;他正耷拉着脑袋蹲在灶前烧火。柴旺家的进屋后;柴旺看见老婆满身木屑、满头霜雪的;忍不住蒙着脸哭了。 
除夕来了。柴旺家没有贴春联;刘家稳家也没有贴。刘家稳给一家朝鲜馆子打了电话;以一百八十元的价钱。把空竹卖了。空竹被生人捆了;离开主人家院落的时候;知道那是生离死别了;凄惨地叫着。柴旺站在院子里听着;心一阵一阵抽搐着。 
刘家稳凑足了六百六十块钱;摇着轮椅给柴旺送来。柴旺颤着声对他说了一句;你何苦要这样呢? 
除夕夜里;柴旺家的包了饺子。快下饺子的时候;柴旺拿出半帘鞭炮。要出去放;被老婆制止了。她说;今儿我要放个大炮仗! 
柴旺家的先是把灰尘累累的灯笼从仓棚里拎出来;点燃;挂在院子的窗下;让黑暗的门前有了暖融融的光影;然后她反身回屋;高高挽起袖子;掀开酸菜缸的盖;奋力把那块青石从里面捞出来;往屋外走去。她的胳膊被冰冷的酸水杀得通红通红的;青石哩哩啦啦地淌着酸水;好像知道自己性命难保;一路落泪。它被“嗵”的一声放在院子里了。柴旺家的举起一把大 

锤;“咣咣”地砸起了石头。那石头像是经历了千锤百炼;很难对付;开始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迸射着簇簇火星。柴旺家的加重了力气;大锤在它身上一次次施压;它终于承受不住了;先是小块小块地掉着肉;后来终于在绝望的叫喊声中崩溃了;彻底丢了魂儿;成了一堆碎石。柴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他觉得那摊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碎石;就是他那颗破碎的心。他想老婆砸了这块石头;是不会原谅他的了。 
初一的早晨;柴旺家的像往年一样。把枣糕热了;切成片;摆在盘中;端上桌子。又用一个瓷碟;盛了白糖;放在枣糕旁边;一言不发地吃起来。柴旺坐在饭桌旁;拿起一片枣糕;蘸了白糖;吃了一口;觉得满嘴发苦。这几天的煎熬使他目赤舌燥;唇上生满了燎泡。他放下枣糕;对老婆说;我心里装的是你;你不知道吗? 
柴旺家的瞟了一眼柴旺;“哼”了一声。 
柴旺说;你这样待我;是逼我死啊。 
柴旺家的又瞟了柴旺一眼;还是“哼”了一声。 
柴旺只觉得眼前发花;他再也支持不住了;身子一歪;脑袋“嗵”的一声磕在桌角上;失去了知觉。 
柴旺苏醒时;是初二的早晨了。他躺在炕上;觉得自己像一团棉花;轻极了。他闻到身边有久违的艾草的气息;便吃力地歪过头;一看;柴旺家的坐在炕沿;正看着他。她做新娘时;为了使身上有香气;就熏了艾草;那是柴旺最喜欢的香气;是种苦中带着清香的气味。夏天时她喜欢采了艾草;晒干了备用。这些年兴许是被艰辛的生活给磨的;她已经忘了熏艾草了。 
柴旺虚弱地对老婆说;艾草香可真好啊—— 
柴旺家的刚要说什么;门声一响;刘英和顺顺来了。顺顺穿着一件绿棉袄;脸蛋红扑扑的;提着一个绿地白花的布袋。刘英说;顺顺刚下火车;她除夕没有赶回来;是看柴高去了。 
顺顺先是给柴旺夫妇拜了年;然后落落大方地告诉他们;柴高长高了;生了一脸的青春痘。他在监狱里学会了拉手风琴;是文艺队的骨干分子呢。他托顺顺给家里带回了一样礼物;是他亲手做的。 
柴旺挣扎着坐起来;急切地说;快拿来让我看看。 
顺顺从布袋中取出了礼物;原来是个方头方脑的麦秸垫!柴旺刚要说;这东西有什么好;顺顺把它翻转过来;只见浅黄色的麦秸上勾勒着一个大大的福字!那福字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而是用绿布条缝起来的。这个绿色的福字看上去就像探向水面的柳枝;充满了生机。 
柴旺看了柴旺家的一眼;说;真好看啊。 
柴旺家的说;他还有这手艺;出息了。 
顺顺全然不知大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她眉飞色舞地说;柴高做了俩呢;我家也有一个! 
柴旺不吭声了。柴旺家的轻声嘟囔一句。儿子随爹啊。 
刘英低下了头;用手指弹了弹衣襟;虽然说那上面并没有灰尘。 
顺顺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布谷鸟似的咕咕的叫声;顺顺笑着说;我饿得前胸贴后脊梁了;我爸可能煮好冻饺子了;我先回去了!说完;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刘英抬起头;说;你们可能还没吃早饭吧;我也回去了。 
柴旺乞求地看了柴旺家的一眼;期待她能送送刘英。 
柴旺家的咬了一下嘴唇;还是送刘英出门了。 
刘英出了柴家的门;对柴旺家的说;王姐。邻居住着;你还送我;谢谢啊。 
刘英见柴旺家的皱着眉;以为她不喜欢别人称呼她的姓;就改口说。莲花姐。有空过来坐啊。 
柴旺家的终于忍受不住了;她大声地吼着:我是柴旺家的! 
刘英松了一口气。她柔声说;柴旺家的;回吧。 
柴旺和柴旺家的一起吃了早饭;饭后;柴旺举着儿子做的那个福字;挨个门地比划;不知该挂在哪扇门合适。柴旺家的呢;她感觉今天太阳很好;风不大;不想闲在家里;就拿起麻袋和铁挠子;推起自行车出了家门;打算拾捡点烧柴。出了巷子;上了水泥马路后;她习惯地朝北山驶去。快到贮木场时;突然看见一只麻雀在一个脸盆大的雪窝里蹦跳;那雪窝是那么的眼熟;她蓦然想起这雪窝是自己坐出来的;那天她在那儿痛哭了一场。直到这时;柴旺家的才反应过来;贮木场已经是不能来的了。 
柴旺家的伤感地掉转车把;朝乌吉河畔驶去。乌吉河畔没有树皮;能做烧柴的;只是干枯的柳树枝桠和漆黑的树桩。对付它们;是需要斧子和锯的。她很后悔没有带上它们。 
'责任编辑 杨 泥' 

 


余震



2006年1月6日 多伦多 圣麦克医院 

沃尔佛医生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秘书凯西的眉毛挑了一挑。 
“急诊外科转过来的;等你有一会儿了。”凯西朝一号诊疗室努了努嘴。 
沃尔佛医生挂牌行医已经将近二十年了。在还没有出现一个叫亨利;沃尔佛的心理医生的时候;早已存在着一个叫凯西;史密斯的医务秘书了。凯西在医院里已经工作了三十三年;可谓阅人无数。这无数的人犹如一把又一把的细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打磨着凯西的神经触角;到后来凯西不仅没有了触角;甚至也没有了神经;所以平日极难在她脸上找到诸如惊讶悲喜之类的表情。 
沃尔佛医生立刻知道;他碰上一个有点劲道的病例了。 
“《神州梦》的作者;刚被提名总督文学奖。上周六CBC电视台‘国情’节目里有她一个小时的采访。” 
沃尔佛医生嗯了一声;就去拿放在门架上的病历;匆匆扫了一眼边沿上的名字:雪梨·小灯·王。 
“急救车晚到十分钟;就没她的小命了。”凯西做了个割腕的动作;轻声说;“自杀。” 
沃尔佛医生翻开病历;里面是急诊外科的转诊报告。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69年3月29日 
职业:自由撰稿人 
婚姻状态:已婚 
孕育史:怀孕三次;生育一次(有个13岁的女儿) 
手术史:盲肠切除(1995);人工流产(1999;2001) 
病况简介:严重焦虑失眠;伴有无名头痛;长期服用助眠止疼药物。右手臂动作迟缓;X光检查结果未发觉骨骼异常。两天前病人用剃须刀片割右腕自杀;后又自己打电话向911呼救。查询警察局记录发现这是病人第三次自杀呼救;前两次分别是三年前及十六个月前;都是服用过量安眠药。无犯罪及暴力倾向记录。 
转诊意见:转至心理治疗科进行全面心理评估及治疗 
附件:警察局救护现场报告 
病人日用药品清单 
病人过敏药物清单 
沃尔佛医生推门进去;看见沙发上蜷着一个穿着白底蓝条病员服的女人。女人双手圈住两个膝盖;下巴尖尖地戳在膝盖上。听见门响;女人抬起头来;沃尔佛医生就看见了女人脸上两个黑洞似的眼睛。洞孔大而干枯;深不见底。沃尔佛医生和女人对视了片刻;就不由自主地被女人带到了黑洞的边缘上。一股寒意从脚尖上渐渐爬行上来;沃尔佛医生觉出自己的两腿在微微颤抖;似乎随时要失足坠落到那两个万劫不复的深渊中。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动;发出一个极为微弱的声音。与其说沃尔佛医生听到了女人的话;倒不如说沃尔佛医生感觉到了耳膜上的一些轻微震颤。过了一会儿;那些震颤才渐渐沉淀为一些含义模糊的字眼。 
沃尔佛医生突然醒悟过来女人说的那句话是“救我”。 
女人的话如一柄小而薄的铁锥;在沃尔佛医生的思维表层扎开一个细细的缺口;灵感意外地从缺口里汩汩流出。 
“请你躺下来;雪梨。”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之后;女人身上的蓝条子渐渐地平顺起来;变成了一些直线。女人的双手交叠着安放在小腹之上;袖子翻落着;露出右腕层层缠绕的纱布和纱布上一些形迹可疑的斑点。 
“闭上眼睛。” 
女人脸上的黑洞消失了;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谧。 
“雪梨。你来加拿大多久了?” 
“十年。请叫我小灯——那才是我的真名。” 
“中国名字吗?” 
“是的;夜里照明的那个灯。” 
“小灯;你对两方心理治疗学理论了解多少?” 
“弗洛伊德。童年。性。” 
女人的英文大致通顺;疑难的发音有些轻微的怪异;却依旧很容易听懂。 
“那只是其中的一种。你是怎么看的?” 
“一堆狗屎。” 
沃尔佛医生忍不住轻轻一笑。 
“小灯;上一次发生性行为;是在什么时候?” 
女人的回应来得很是缓慢;仿佛在进行一次艰难的心算。 
“两年零八个月之前。” 
“上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 
这一次女人的反应很快;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和停顿。“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七岁以前不算。” 
“小灯;现在请你继续闭眼;做五次深呼吸。很深;深到腰腹两叶肌肉几乎相贴。然后放慢呼吸节奏;非常;非常;非常缓慢。完全放松;每一丝肌肉;每一根神经。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两人都不再说话;屋里只有女人先是深沉再渐渐变得细碎起来的呼吸声。女人的鼻息如一条拨开草叶穿行的小蛇;窸窸窣窣。草很密;路很长;蛇蜿蜒爬行了许久;才停了下来。 
“窗户;沃尔佛医生;我看见了一扇窗户。” 
“试试看;推开那扇窗户;看见的是什么?” 
“还是窗户;一扇接一扇。” 
“再接着推;推到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最后的那扇窗户;我推不开;怎么也推不开;”女人叹了一口气。 
“小灯;再做五次深呼吸;放松;再推。一直到你推开了;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女人的呼吸声再次响起;粗重。缓慢;仿佛驮兽爬山一样的艰难。 
沃尔佛医生撕下桌子上的处方笺;潦草地写了两张便条;一张给凯西;一张给自己。 
给凯西的那张是:立即停用一切助眠止疼药物;改用安慰剂。 
给自己的那张是:尽量鼓励流泪。 

1976年7月24日 唐山市丰南县 

李元妮在一条街上挺招人恨的。 
李元妮是她在户口册上的大名;其实在街坊嘴里;她只是那个“万家的”——因为她丈夫姓万。街坊只知道她丈夫姓万;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名字;所以众人只称呼他“万师傅”。当然万师傅只是当面的叫法;背后的叫法就很多样化了。 
万师傅是京津塘公路上的长途货车司机;一个月挣六十一块钱工资;比大学毕业的技术员还多出几块钱。万师傅个子极为壮实;常年在路上奔走;晒得一脸黑皮。十天半个月回趟家;搬张小板凳在门口一坐;高高卷起裤腿;一边搓脚丫子上的泥垢。一边吧嗒吧嗒地抽闷烟;那样子和搂草耙土的乡下人也没有太大区别。别看万师傅一副土老帽儿的样子;他却是一条街上见过最多世面的人。万师傅常年在大城市之间走车;大城市街角里捡起来的一粒泥尘;带回小县城来也就成了时兴。虽然万师傅对自己很是苛省;但对老婆孩子;却是极为大方的;每趟出车回来;总是带回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东西。所以万家无论是吃的穿的还是用的;和一条街上的人都有些格格不入。 
李元妮招人恨;除了丈夫的原因;也还有她自己的原因。李元妮上中学的时候;曾经被省歌舞团挑上;练过几个月的舞蹈。后来在一次排练中摔成骨折;就给退了回来。李元妮回来后没多久就嫁了人;过了两年又生了孩子。同样是人的媳妇人的妈;李元妮和街上那些媳妇那些妈却很有些不同。李元妮的头发上;永远别着一枚塑料发卡;有时是艳红的;有时是明黄的;有时是翠绿的。那发 

卡将她的头发在耳后拢成一个弯月形的弧度;衬着一张抹过雪花膏的脸;黑是黑;白是白。李元妮的外套里;常常会伸出一道浅色的衬衫领子;有时尖;有时圆;有时锁着细碎的花边。李元妮的衣兜上;常常会缝着一颗桂圆色的或者砖红色的有机玻璃纽扣。李元妮穿着这样的衣服梳着这样的头发;一踮一踮地迈着芭蕾舞的步法行云流水似的走过一条满是泥尘的窄街;只觉得前胸后背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目光;冷的热的都有。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这些目光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早夭的演员生涯留给她的种种遗憾。 
这一天万家院子里很早就有了响声;是李元妮在唱歌。李元妮的歌声像是有了划痕的旧唱机;一遍一遍地转着圈循环着——因为她记不全歌词。 
温暖的太阳啊翻过雪哦山 
雅鲁藏布江水哦金光闪闪啊啊啊 
金光闪闪;金光闪闪…… 
街坊便猜着是万师傅回家了。只有万师傅在家的日子里;万家的“那个”才会起得这么早。果然;李元妮的唱机还没转完一圈;屋里就响起一阵滚雷似的咳嗽;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那是万师傅常年抽烟造下的破毛病;万师傅呸的一声吐出一块浓厚的痰;连声喊着他的一双儿女:“小登小达;再不起来我和你妈就走了。”这天万家四口人是盘算好了去李元妮娘家的——李元妮的小弟在东海舰队当兵;正赶上在家歇探亲假;李家的七个兄弟姐妹约好了;一起在娘家聚一聚。 
小登小达却一点也没有动静。昨晚天热得有些邪乎;两个孩子挠了一夜的痱子;到下半夜才迷糊着了;这会儿睡得正死。李元妮走过去;看见小登手脚摊得开开的;蛤蟆似的趴在床上;一条腿压在小达的腰上。小达的脑袋磕在膝盖上;身子蜷成圆圆的一团;仿佛是一个缩在娘肚里等待出生的胎儿。李元妮骂了声丫头忒霸道;就将小登的腿拨开了。 
小登是个女孩;小达是个男孩;两个是龙凤胎;都是七岁。小登只比小达大十五分钟;多少也算是个姐姐。小登一钻出娘胎;哭声就惊天动地的;震得一个屋子都颤颤地抖。一只小手抓住了接生婆的小拇指头;半天都掰不开——是个极为壮实的丫头;小达生下来。不哭;接生婆倒提在手里;狠狠拍打了半晌;才有了些咿咿呀呀的微弱声响;像是一只被人踩着了尾巴的田鼠。 
洗过了包好;放在小床上;一大一小;一红一青;怎么看都不像是双胞胎。养了两日;那红的越发地红了;那青的就越发地青了。到了一周;那青的竟气若游丝。万师傅不在家;李元妮的娘在女儿家帮着料理月子;见了这副样子;就说怕是不行了。李元妮叹了口气;说你把那小的抱过去再见一见大的;也算是告个别了;到底是一路同来的。李元妮的娘果真就把小达抱过去放在小登身边。谁知小登一见小达;呼地伸出一只手来;搭在了小达的肩上。小达吃了一惊;眼睛就啪地睁开了;气顿时喘得粗大起来;脸上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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