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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危险的气息早已嗅得出来了。有意无意地,我挑选那些几乎没有可能的爱情,在受限制的实践之下,节约使用所剩无几的情欲资源。我从不在身边近处猎获爱情,那过于方便,唾手就得,已激不起情欲。情欲变得坚硬,因收支不平衡,水土失调,角质化和纤维化,也可说是板结。就像一口干涸的井,需要强大的压力,方可汲出容纳物。所有进行上的难度,回过头来都可变成情欲本身。它所带来的煎熬,与情欲有着表面的相似,从煎熬中压榨出的激情,亦可达到汹涌。悸动抽空情欲的养积,更致命的是,损伤了功能,于是,抑郁不期而至。
爱情,就像人生的华彩乐段。音符排列,横向组成旋律,纵向为和声,延续展开到高潮时,暂时放下前行,提取纵横中的特征性要素,铺开多少是炫技的唯美的篇章。过后,依然回进旋律与和声的内容中,继续前行。它和生活的关系就是这种游离开去,又回进来的方式。攫取了生活的某种光亮的片断,在一个特殊的设置里,折射出奇彩。这也像儿童玩具万花筒呢!由于它和生活的游离关系,最终它还是留在一个被观望的位置上,从我身上剥离开去,却劫走了情欲。它带有着极大的审美性,这使它在大部分时间里,与生活背离。而我,却在其中汲取维持生存的精华,结果,不是我汲取它,而是它汲取我,让我变成一只空壳子,一只干枯的,薄脆的蝉蜕。徒有一个透明的表面,暗示着内里的神秘性。
病苦中,有人向我提一个建议,说:你去谈一场恋爱吧!这建议沾着了一点边,但只是皮毛。这就是我们大多数人的误区,狭隘地以为情欲来自于爱情,爱情里的那一个人,由于承担了过重的任务,就总显得孱弱,叫人失望连连。取消他,可换上场的角色很快落入同样的命运。所有的人,在我们给予的重负下,都变成同一个人,开始总是哭着喊着要他,结果却是无情地抛弃他。过了多年,再看到他,起心底里不相信,如何会爱上这一个人?最终是,眼前的人潮,一个个都成了蝉蜕,被我们残酷地盘剥尽的空壳子。
所以,这一场梦来,叫我如此的欣悦。枯竭的情欲,不知什么时候又蓄起来,遮没干涸的深渊的底。我将手放进他的手,随他走入门内,梦醒后一片悦然。
2002年9月3日初稿
2002年10月14日二稿
水随天去
方 方
作者简介
方方,原名汪芳,女,江西彭泽人。1955年生,1982年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同年开始发表作品。其作《风景》获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现在湖北省作家协会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一
少年水下骑着自行车在江堤上风一样地往前冲。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水下的头顶。水下的头皮滚烫滚烫的。脸也因了这烫变得赤红。水下身上的红背心已经湿透。原本白白的皮肤被暴晒成铜色。水下退学以后,连续几个月出体力,他的胳膊已经隆出肌肉。水下的脸上没有笑容,酷酷的样子。他的两条腿急剧地蹬车,像电动操纵似的,节奏均匀快捷。
水下一路带风地从修堤的人们眼边晃过。
有人喊着,水下,这么急吼吼的。去赶死呀!也有人叫道,水下,莫忙得那么狠,过来跟你讲几句话。少年水下谁也不睬。水下的耳边只有自己卷带而起的风声。叫喊声夹在风里,没有入耳,便被刮到了脑后。
洪水已经涨到了堤边。水面阔大得像海。水浪扑着堤角,仿佛随时都可以漫到堤外。护堤的树几乎全被淹没。从洪水中伸出一点树尖尖,像是水田里的青苗。上游牌洲湾的堤破了。死了好多人。沿江村垸的劳动力就都上了堤,日里夜里轮流守望。水下的爹病了,手足无力。水下就顶了他爹的名额。水下在堤上已经守了一个多月。
堤路有些坑洼不平。水下的自行车很破,哗啦啦地一路带响。水下的身子被堤路颠簸着,不由自主地弹跳。因了这种颠簸,使得风一样从堤上驶过的水下浑身都放射出一种兴奋。
少年水下真的是在兴奋着。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兴奋由何而来。中午,水下的妹子水红送饭到堤上。水红告诉水下,二舅妈帮水下在镇上收购站找了一份工作。让水下赶紧回家一趟,水红上堤来替他。水下不想工作。水下觉得一旦工作就得天天守在一个地方,哪儿都去不了,憋得死人。水下觉得当农民就好,自由自在。水下一口就拒绝了。水红说,你下午如果不去,收购站就会找别人的。水下说,他爱找哪个就找哪个,关我屁事。水下不在乎镇上的什么收购站。水下想,我真想要赚钱,我还犯得着在这个破镇上?我当然走得远远的。我去南方打工,钱赚得不比你这儿多?水下就是这么想着,所以水下对镇上的收购站毫不在乎。
水下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水下话不多。话都是想好了才说出来。水红无奈。水红说,你自己的事,我懒得管。水下心想,我的事什么时候让你管过?水下闷头吃着饭。水红无事,跟送饭的一个婆娘一说一答着。婆娘问,那个收购站是不是鱼头垸周三霸家的?水红说是呀。婆娘说,三霸是你家的亲戚吧?水红说,是我二舅妈的妹丈哩。婆娘说,听说三霸在城里包了小老婆,你二舅妈晓得不?水红说,莫瞎说。婆娘又说,你二舅妈的妹子是叫天美吧?她真是苦呀。苦得有口难言。水红叫了起来,叫你莫瞎说,听到没有!
水下没有听她们说话,可是话声却自动钻进了他的耳朵。水下心里惊了惊。问水红,收购站就是天美姨在的那个?水红说,是呀。
水下立即跳了起来。水下望着黄水浩浩的江面,恍然中,一个红衣女人的影子在上面晃动。女人的脸红红的,身上散发着小小的水下从来也没有闻到过的香气。水下想,哦哦,原来是天美姨呀。水下三两下便扒净了碗里的饭,嘴都没揩,便蹬着自行车风一样地奔在江堤上。
少年水下想,天美姨的事,我当然是要帮的。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铺天盖地。这种明亮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字来形容。落在身上的阳光,便如成片成片细密的刺,扎得哪儿都疼。身边的一切都发烫着。一盆水泼下,光见一阵白汽冒过,没见土湿,立马就干掉了。前些日子下多了雨,从镇上通往乡下的土路烂成一片泥浆。现在又被太阳晒得硬硬邦邦,锉刀一样。早上过来送废品的人们都牢骚说,这路还能走么?卖废品的钱还不够补胎哩。
天美说,我还管得了你这?
天美将早上送来的废品一一理顺。天美戴着草帽,手上笼了双破手套。身上的汗衫已经烂了衣边。一条发黄的毛巾搭在她的肩上。天美不停地擦汗。可擦了也是白擦。汗水早就湿透了她的汗衫,内衣的轮廓透过紧贴的衣服显现了出来。
收购站外便是通往乡下的路。路两边长着青苗,碧绿着,一直延向天边。土黄色的路,便如一条布带,仿佛不经意间,被甩得老远老远。远得一直看不到头在何处。
一个红色的小点在布带的尽头出现。在铺天的绿色相夹之下,它好是醒目。天美搭起眼罩,眺望着。小红点越来越大,一直朝着冲向天美。天美看清了,这是一个穿红色背心的少年。少年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子发出哗啦啦的声音。链条似乎随时都可以脱落下来。天美就站在那里了,看着,像是在等待链条脱落。
红背心的少年水下一直冲到了天美跟前,才来了一个紧急刹车。辣辣的阳光把他的脸照得通红。他的汗水在脸上淌成了河。他的眼睛光彩四溢。他的嘴角上挂着笑意。他俊美漂亮,而且满脸快乐。
天美说,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有点面熟?少年水下叫了起来,天美姨,是我呀。我是水下。天美惊异地说,水下?哪个水下?水下说,我二舅妈天香是你姐哩,以前我见过你。
天美一下子就想起了这个水下。想起了他,就想起了有趣的事情。天美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少年水下知道她想起了什么,脸更红了。他也笑了起来。笑时想,天美姨怎么一点都没有变呢?连笑声都没变哩。
一晃就是十年。那年水下去二舅家玩耍。二舅妈的妹子天美刚刚结婚,正好在她的姐姐也就是水下的二舅妈家。二舅妈拉着水下看新娘子。水下蹑手蹑脚地走近天美。突然他吓得退了一步。是天美的身上的香气袭击了水下。水下从来都没有闻过这样的香味,脑子有些晕。水下说,姨好香呀。于是大家都笑了起来。天美的丈夫三霸笑时还亲了天美一下。然后说,当然啦,我老婆不香谁香呢?水下见三霸亲天美,便说,我可不可以亲姨的脸。大家就又都笑了起来。三霸大声道,别人是不可以的,可是水下你这个小王八蛋可以。在大人的起哄中,水下果真亲了一下。天美脸上的香气更加浓烈,扑了水下一鼻子。水下喷嚏连连,鼻涕都流了出来。三霸大笑着,说,小子,记住,亲别人的女人会伤风。
阳光还是这么明亮地照着。天美和水下在阳光下同时想起了当年的一切。水下有点不好意思。天美笑了。天美说,啊呀水下,你长这么大了,成一个小帅哥了。水下想说天美姨还是跟以前一样年轻好看。可是话到嘴边,水下却说不出来。水下说,二舅妈让我帮你哩。天美说,姐替我找的帮手就是你么?水下说,二舅妈让我帮你。天美说,可你还是小孩子呀。水下说,不小了,我就要进十八了。
少年水下说着仰起脸。阳光便落满在他的面颊。所有的缝隙都被照耀着,明明朗朗的。细细的绒毛也清晰可见。天美突然就看到了一个好透明可爱的大男孩,心里生出愉悦。天美说,好吧。你明天就来上班吧。
天美领着水下进了小杂屋。屋墙角上摆着一张小床。床上铺着蓝布单,干干净净的。天美说原先这里有个老头给她当帮手。前些日子,雨好大,老头着了凉。一直咳嗽,又不肯上医院看。结果三天前死掉了。天美说,你别怕,他没死这床上,在医院里死的。水下说,我不怕。我火旺着哩。
然后天美又说收购站就他们两人。事情好多。早上要收废品,隔三岔五地要把废品分门别类地送到县里。县里是总站。三霸是那边的老板。那边的人多,所以三霸其实也没管什么。送货回来,还要兼做天美屋里的杂活。烧火做饭打扫卫生以及洗碗。因为三霸要求天美每天记账。每一样都得记清楚。三霸对钱看得紧,斤斤两两都要一清二楚。所以物件多时,她根本就忙不过来。水下忙说,姨,我来了,你就不会那么累的。我爹妈都说我勤快着哩。天美笑了起来,说,那就好,那我就省心了。
天美的房子在小杂屋的对面。中间隔着堆满废品的场子。场子中间有一条窄窄的路,就几米远。走过去,拐一小弯,就见到天美的房门。天美屋的房门是绿色的。门框也是绿的。门上贴着年画。红底黑人。线条粗粗的。左边一个是秦琼。右边一个是关公。水下觉得不应该是这两人贴在一起,但他也想不起应该贴哪两个更好。天美见水下站在门边看画儿,就说,这是三霸贴的。三霸说要派俩英雄来看着我。天美说时,脸上浮出几丝冷笑。这几丝笑意落在水下的眼里。水下想,派两个英雄看着天美姨?这是什么意思?
水下跟着天美进了厨房。厨房小小的。里面黑咕隆咚。天美打开了灯。灯有些昏黄,低低地,快要贴到了天美的头顶。天美说,这屋没窗,有个抽油烟机,可还是热得很。水下说,不热,比外面强。天美说,会做饭不?水下说,会。我在我叔家的餐馆帮忙过。天美说,那就太好了。想不到你年龄小小,倒有几分能耐。水天听到天美的夸奖,脸上便露了笑。天美也笑了,望着水下说,真是个俊小子,笑起来还要俊哩。
睡在小杂屋里的水下当夜就做了梦。水下梦见洪水冲垮了堤坝。天美落了水,在水里挣扎着叫唤。三霸站在岸上,挥着手,要关公和秦琼去救天美。关公和秦琼都说不会游水。两人推辞着。天美在他们的推辞中,快被水淹没了。水下心想,姨你不能死呵。水下就跳了下去。水下跟洪水打着架。打胜了,便拖着天美上了岸。三霸叔对着他大声吼叫着。水下吓了一跳,不知他为何吼叫。水下朝天美望去。天美的衣服是干的。她迎风站在堤上,衣袂都飘了起来。她在风中掩面而笑。
水下在天美的笑意中醒了。小杂屋里闷不透风。电扇吹着小小的风,一点也解不了热暑。水下想这是一个什么梦呢?
天还没大亮。从窗外望过去,目光透过废品场子的围栏,能看到远远的天边泛出了一点点红。外面还静着。水下就坐在窗边,看着那一点点红染色一样,越来越大。水下想,他好喜欢这个地方。
二
少年水下开着手扶拖拉机,把清理出的废品拖到了县里。
废品收购总站有一个大大的院子。水下在院里的树阴下看到了正喝茶歇凉的三霸。三霸光着膀子。身上的白肉很厚,有点往下坠着,和十年前水下见过的三霸不太一样了。但水下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三霸的眼睛有些吊吊的,像舞台上的戏子。水下觉得三霸有这样的眼睛就是一百年不见面,他也认得出来。水下叫了一声,三霸叔。
三霸愣了愣,他望着水下,眼睛更加吊得厉害。三霸说,你是哪个?水下说,我是水下。天美姨的姐天香是我的二舅妈。她说你让我来帮天美姨的。三霸醒了一样,眼睛放了下来。三霸说,哦哦,是你呀,水下。我想起你这个小王八蛋了。我想起来了。当年我结婚时,你死活要亲我老婆。我是让了你一马的。三霸说着哈哈大笑。三霸的笑很洪亮,笑声在明亮的阳光中兀自地撞来撞去。水下能觉出四下里响起的当当之声。这声音把他的心敲击得怦怦跳动。
三霸说,好好好,跟着我干。照顾好你姨。我会让你发财的。你看,我的生意火着哩。水下没有做声,只低头帮着卸物。水下对发财兴趣不大。三霸说,来来来,水下,来陪你叔喝一杯。货让他们那帮杂种卸去。水下说,我不会喝哩。三霸说,不会?男人不会喝酒还不白活?我教你。水下说,我爹不让我学。三霸瞥了水下一眼说,都人高马大了,你爹的话还是个话?那你妈让你夹尿片你也夹着?
旁的人就都笑了起来。水下就只好坐到了三霸跟前。三霸给水下倒酒,倒完然后嘎嘎笑着说,我老婆除了我以外,还就被你这个小男人亲过。旁的人不解,说他亲了你老婆,你怎么不生气,还和他一起喝酒?三霸又笑,笑时跟水下碰了一下杯。三霸说,十年前哩,这小王八蛋还穿开裆裤。他闻见他姨香,想要亲他姨,你说我能不让?听者便全都笑了起来。有人说,是这样啊。那不光可以亲得,还可以睡得哩。
水下被大家笑得实在不好意思,只好低着头闷闷地喝。三霸说,嗨嗨嗨,嘴巴都给我放个岗。人家还是小毛孩,听不得你们这些话。三霸说着,又与水下喝酒。三霸说,水下,有你去搭帮做事,我就放心了。说完,三霸又压低了嗓子。三霸说,托你个事。替我把眼睛放亮点,看好你天美姨。要有男人想勾引你姨,你不要放过他。盯死。水下说,三霸叔要不放心,就和姨住到一起去呀。三霸说,我这么大的生意,哪顾得了她?要不叔怎么来托你呢?水下说,好吧。盯死了又怎么样?三霸说,回头告诉我。我饶不了他们的。水下说,行。我保证不让人欺负我姨。三霸眼睛又吊了起来。三霸说,真话?水下说,真话。三霸便将两个人杯子都倒满了。三霸说,那叔今天非得跟你干一杯不可。两人就真格地碰了杯,而且都干了。
少年水下从来就没有喝这么多的酒。一下子就晕乎起来。水下站起来时身子晃晃的,走路也不晓得了南北。三霸大笑道,真是只嫩鸡子,这一点黄汤就能醉?然后就叫人把水下扶到一间屋里躺下了。
水下一觉睡得人事不知。醒来时,天已经黑掉了。水下拉开灯,看到的是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吓了一跳。好想了一阵,才醒过神来,想起与三霸喝酒的事。料不到自己竟然醉到,竟然大睡,竟然错过了给天美做饭的时间。水下想着,便有些慌乱,忙忙地爬起来,拉了门就往外跑。
院子有点大。水下竟一时不知大门朝哪边开。下午来时,什么都没能看清,人就醉倒。水下觉得自己真也糊涂得可以。
院里已经没人了。当然都下了班,但院里并不静。热闹的声音虽然在街上,可全都翻过墙头掉了进来。水下叫了一声,从哪出去?没人应。
有一间屋的灯亮着,门敞得老大。水下便撞了进去。水下说,里面有人吗?水下的声音和身体同步进到房间。话音落下,没等回答,水下便已经看见了人。那是三霸叔和另一个女人。三霸叔搂着那女人坐在沙发上。那女人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却不是天美姨。水下一时就愣了。
三霸见水下站到了屋里也没当个事,依然搂着那女人没松手。三霸说,水下,酒醒了。水下闷闷地“嗯”了一声。三霸说,现在回么?水下又“嗯”了一声。三霸怀里的女人笑了起来。女人说,这孩子不会说话?水下看了那女人一眼,心道,放屁。你凭什么坐在三霸的怀里,那是我姨的位置哩。三霸说,从我这屋墙角拐过去就是大门。水下听罢掉头就走。人刚出门,就听着三霸在身后叮了一句,回去在你姨跟前少说一句就行。水下想,管你。你在外面惹女人,倒让我看好天美姨。
回去的一路,水下心里都在为天美抱打不平。又觉得三霸真没眼光,天美姨这么好的人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