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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儿子不在家,这正旦过不过的又有什么区别。
收到信的时候,老人独自望着浩瀚天空,久久叹了口气。
“都有出息了,有出息好啊!”
大儿子在朝中为官,二儿子升了中郎将驻守西凉,最不看好的四儿子,也成了一方郡守。
在身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严厉训斥他们。
可不在身边了,心里却又想的紧。
还有个突然间叛逆不要老爹的女儿,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当初一气之下竟说出了断绝关系那种绝情话来,想想,女儿该是很伤心的吧。
可他就是拉不下面子,天底下哪有父亲向女儿低头认错的道理。
后来架不住老太婆子隔三岔五的在耳旁叨叨,尽说些想念儿子的话,老严头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索性将府中事务交由老管家,乘车来了五原。
严信将父母领至厅堂,待二老坐好后,又主动提起烧烫的陶壶,给桌上的茶碗添上了两杯热水。
“这些琐碎事情,让仆人做就行了。”
严老头吹了吹碗里升起的热气,习惯性的训导起来:“还有,你是一方郡守,不是以前那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以后不管出行还是说话,都要有威严和气势。”
严信对此倒是不甚在意,满不在乎的说着:“郡守怎么了,郡守就不是你儿子了?”
老人听到这话,心中高兴,嘴上却是无言辩驳,只好哼哧起来:“既然当了郡守,就好好当,保本郡百姓太平安稳,别学些圈地索贿的龌龊勾当。要让我知道了,非得把你的手给掰断不可。”
严信点了点头,“儿子记下了。”
从小到大,印象中的父亲,向来都是这般严苛。
随后,严信吩咐仆人,准备午膳。
父子间的对话仍在继续,坐在另一旁的严母却有些按捺不住,小声的问了起来:“信儿,怎么不见薇娘呢?”
听到这话,严父面庞上有过短暂失神,继而很快恢复如常。
严信正欲回话,此时的门口,却走进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当初严信说要邀二老来五原过年,吕布得知,是点头同意的。
薇娘是个孝顺的女子,就算被逐出严家,她也一样时常惦念着父母,心中为他们祈求健康常安。
可她从来不在吕布面前提起这些,但吕布知道,这一切,皆因自己而起。
“父亲,我来为你介绍……”
“不必了。”
严信刚一开口,严父就无情打断了他。
看着走至眼前的神俊青年,老人布有皱纹的眼角微微收缩,不慌不忙呡了口温水,冷声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飞将军呀,久仰久仰。”
这股透着酸劲儿的挖苦讥讽,如果换作他人,吕布根本懒得说上一字。
但眼前的老人不一样。
他是薇娘的父亲。
尽管对眼前老人谈不上丁点好感,吕布依旧抱拳躬身,将身子弯成了九十度,以示最大敬重:“小婿吕布,见过高堂。”
严父仿似没有听见,神色平淡的只顾拨弄起手中木珠。
严母倒是格外满意这个女婿,不仅长得高高大大,相貌堂堂,更是并州人人所熟知的大英雄。
只是严父不开口,她是如何也不能说话决断的,这叫出嫁从夫。
严父没有应声,吕布亦没有直起身子,只好又说了一遍:“小婿吕布,见过高堂。”
一遍不行,就喊两遍,两遍不行,那就三遍四遍,喊到他应声为止。
吕布心里告诉自己,这点委屈算不得什么。
当初薇娘为了自己,放下所有,而作为一个男人,他就必须要有勇气去承担一切。
既然父女决裂因他而起,那如今,也同样由他来解。
吕布的声音在堂内响了一遍又一遍,连严信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说道:“父亲,您说句话啊。”
严父看着仍躬着身躯的吕布,挥手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也不知道,她还认不认我这个父亲。”
别人都说他严阚不近人情,可又有谁注意过他眼敛底下的那抹思念和不舍。
他看着女儿啊,从巴掌大小,一点一点的慢慢成长。从女婴长成女孩,又从女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也正因如此,他才迟迟没有将严薇订下婚事,生怕别人待她不够好。
本想慢慢为女儿寻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夫婿,可不知从哪窜出个男人,仅仅一两月的功夫,就蛮横的将她从自己手里给抢走了。
哪个当父亲的会不心疼呢?
“薇娘时刻都在记挂着二老,期盼能早日重逢。”吕布恭敬回答起来,这些话即使薇娘不说,他也能感受得到。
严父让吕布先去坐下,随后将桃木珠搁在桌上,缓缓说着:“你们成亲,我也没有送过礼物。说吧,你想要哪些,金银玉石,还是田土房契?只要老夫有,一个子儿都不会往下压。”
吕布闻言,脸色霎时冷了下去,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谦和:“严家主,我叫您一声岳丈,仅仅只因为,你是薇娘的父亲。”
严老头听得这话,非但不怒,心里甚至还笑了起来,这小子,倒真有几分骨气。
他想起了曾经偶遇的那个山石道人,说自己的女儿将来必定贵不可言。
那这个富贵之人,会不会就是吕布呢?
第一九八章 挑拨()
在得知吕布的住宅离郡守府相去不远后,严母便提议先去看望女儿。
从小就百倍呵护的捧在手里,小半年没见,也不知过得好不好,是瘦了,还是瘦了。
吕布对此不由深深感叹起来,到底还是当娘的心疼女儿啊!
这一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严信轻车熟路,走在前边,走到大门口时,伸手把院门一推。
嘎吱~
正在院中走动活络的严薇闻声看去,见门口站着的是严信,遂笑着说道:“四哥,今天怎么有空来小妹这里,郡中的事务都处理完了么?”
“小妹,你看,谁来了。”
严信语气掩饰不住欣喜,身子侧过,二老从外边踏了进来。
“父亲,母亲!”
严薇下意识的喊出声来,惊讶伴随着喜悦同时出现在了秀美的脸庞。
她做梦也没想到,父母会千里迢迢的来到五原,更没有想到,她们会来看望自己。
两位老人的鬓角日渐霜白,眼角和额上的皱纹亦增添了不少。作为女儿的严薇心里难受,皎美的眸子里浮起了水雾,她跪在地上,磕头说着:“女儿不孝,使爹娘记挂。”
她不知道,严阚心里是否还在生气,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原谅自己。
不管是与否,他永远都是自己的父亲。
女儿寒冬腊月天的跪在冰凉地上,当娘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严母跑过去扶起严薇,看着她一身布袄翁鞋,甚至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时,心疼的念念着:“我的儿,你哪受过这种苦啊,跟娘回家吧。”
严薇轻摇摇头,抹去严母眼角的泪珠,“娘亲,女儿在这里很好。”
当问起肚子里的孩子时,严薇轻轻抚着微鼓的肚子,秀美脸庞闪烁着母性才独有的光辉,“四个月了,夫君说儿女他都喜欢。”
严母正准备给女儿细细讲解怀孕的各种注意事项,在生育孩子这方面,严母可是颇为骄傲的,毕竟她为严家先后诞下过四儿一女。
在这个年代里,生孩子是一件极具风险的事情。
严父走来打断了自家的老婆子,不耐烦的说着:“那些婆婆妈妈的妇人话,留着去屋子里说。”
“好好好,外边天冷,不能让女儿冻着。”
严母戳穿了丈夫意图,明明比谁都心疼女儿,却总是故意装着毫不在乎。
严薇让四哥先将父母带进屋内,她则往门口方向走去。
她要让人去将吕布找回来,这个时候,吕布不在,肯定会让父亲愈发的不喜和怪罪。
快要走到门口时,眼前出现了一道高挺的熟悉身影。
吕布肩扛着四五袋特大号的布包裹,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点心食物。
肉酱、果脯、腌菜,甚至还有熏好的猪蹄髈……
应有尽有。
这些都是严母从上党郡带来的,她琢磨着现在是冬天腊月,这些点心食物,就算一两天吃不完,也可以放上好长一段时日。
这让吕布再次感叹起来:果然只有当娘的,才会心疼女儿。
来的时候,二老没带随从,这下苦力的重任,自然是落到了吕布头上。
严薇从怀中掏出手帕,上前温柔的替吕布擦拭起额头的细密汗珠。
“委屈夫君了。”她悄然红了眼眶,终于明白父亲为何会突然屈尊于此。
别看吕布平日里跟谁都和睦共处,只有身为妻子的她知道,吕布内心里的性子有多么高傲。
然而,他低头了。
为了自己,向严家低头了。
严薇此刻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动和幸福。
这种感动和幸福,是无法用语言和词汇来述说的。
然则天生情商较低的吕布,却完全没有感受到媳妇儿说的点上,咧嘴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傻傻的笑着:“没事,我不累。”
这股憨傻模样一下就把严薇给逗乐了,她收拾好心情,走到吕布身旁,小手轻轻扣住自家男人的粗糙手掌,往屋子里走去。
不管接下来会是怎样的局面,她都愿意同他一起去面对。
…………
太原郡,刺史府。
“使君,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一声堪比杀猪似的嚎叫,从府外传进了刺史丁原的耳中。
正在处理公务的丁原将手中笔锋一停,瞥了眼跑至门外的半百老者,淡淡说了声:“进来吧。”
被府兵拦在外边的老者如蒙大赦,踉跄走进堂内,躬着身子朝丁原行了一礼,随后竟掩面哭泣起来:“使君,您可得……”
丁原最见不得的就是男人哭,更何况还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他将手一挥,直接叫停道:“有话直说,别在本刺史面前绕来绕去,拐弯抹角。”
老者用袖袍将眼角憋出的泪水擦去,露出一张略显阴沉的枯干瘦脸。
原来此人竟是当日被吕布逐出郡地的伍家家主,伍囿。
早在丁原上任的第二天,伍囿就勾搭上这条大船,并将颇有姿色的孙女,送与了丁原为妾。
所以按辈分来讲,小他十余岁的丁原还得叫伍囿一声祖父才是。
伍囿将当日之事,同丁原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说至情深处,还故作的抹了抹眼泪,“整个家族数十口人等着吃饭,我不过是想多要一点点田土,结果就被吕布那厮恶语相侮,驱打出境。”
伍囿说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令人闻之动容。
丁原见他不似说谎,低头批阅文案的同时,又问起来:“你没提过我的名字吗?”
虽说伍囿在并州算不得大人物,但总归是表明立场站在自己这一方的,代表的是他丁原。
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吕布欺辱伍囿事小,打他脸事大。
“提了!可那吕布却说,说……”伍囿欲言又止,到了他这个年龄,欲擒故纵这点伎俩早已炉火纯青。
“说什么。”丁原眉头一皱,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见丁原已然上钩,老东西喜上心头,脸上却是一副愤恨交加的神色:“他说丁原算个什么东西!五原郡乃至整个并州,谁不知我吕奉先,哪有他个外乡佬说话的份儿?”1
第一九九章 合伙()
砰!
粗大的拳头猛地捶在桌面,巨大响声引得门外的府兵一骨碌全都冲进了堂内。
“出去。”
丁原挥了挥手,府兵们见并无事故,又躬着身子往后退了出去。
平复着心境,丁原眼中依旧带有愠色,语气里满是不悦的说着:“原本我还十分欣赏吕布,敬他是个英雄。觉得他同我一样寒门出身,往上一路攀爬极不容易,没想到这才稍有点势力,就这般张狂,目中无人,甚至连本刺史也不放在眼中。若是让他再升上两阶,岂非连陛下三公们,也都不看在眼里了?”
“使君说得极是,这般娟狂小子,就应当好生教训才是。”
伍囿谄媚的小人之态立马显露出来,嘴里还不忘添油加火道:“现在外边的那些贱民们,谁都知道九原县出了个大英雄,却独独不知使君您的姓氏,更别说您祖籍何处了。长期以往,谁还听信于您?”
丁原双手支撑起下巴,陷入了深思。
伍囿说得没错,如果连一个小小的将官都镇不住,今后还如何在并州立足。
刺史无插手军中事务的权力,对军中将领也不能直接降职或者罢免。
这就有些头疼了,他看向站在下方的伍囿,垂询道:“伍家主,你可有法子?”
老家伙眼珠一转,等的就是这句话。
只见他沉思片刻,故作为难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使君肯不肯用。”
丁原让他说来听听。
伍囿顿了口气,缓缓说道:“在使君的辖区范围内,可不仅仅只有汉人吧。”
丁原立马会意,接口道:“你是说匈奴人?”
“没错,近几年匈奴愈发猖獗,已经不太将汉家官员放在眼里。上一任的度辽将军王耽,也就是死在了匈奴人的手里。”
“百姓们肯买吕布的帐,匈奴人就未必。我们只需从中小小的挑拨两下,激起匈奴人的怒火,然后将矛头罪过全指向吕布就行了。”
“鲜卑人十几万人马都奈何不了吕布,匈奴人就行?”丁原反问一句。
“使君若不放心,咱们还可以联络周遭山野的强盗恶匪,让他们去五原郡纵火杀人。一旦死伤数十上百号百姓,使君您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责问吕布,将其缉捕问罪。”
伍囿说得头头是道,为了针对吕布,他可谓是煞费苦心。
就算吕布武艺高强,没死在匈奴人手里,也早晚会落到丁原手中,到时管教吕布吃不了兜着走。
他却不知,匈奴左贤王见到吕布,也得点头哈腰。
“使君,某觉得不可。”
一名高高大大的青年路过堂门外时,恰巧听到伍囿这番言论。他见丁原神色有些意动,果断走了进来,抱拳劝说道:“擅自挑起双反战事,乃是玩火的行径,很容易会导致引火烧身,甚至是玩火自焚,还望使君慎重。”
“你说得没错,就算本刺史不喜吕布,也绝不会像张懿那般,勾结外族人。”
丁原恍然醒过神来,厉声斥责让伍囿滚出堂外。居然会出这种小人下三滥的伎俩,若不是眼前青年提醒,他可能就要跳进伍囿的坑里了。
一失足乃是千古恨。
他可不愿当张懿那种千夫唾骂的罪人。
伍囿表面唯唯诺诺的退出了堂外,实则心中恨极,他恨吕布,更恨丁原。
这种只在暗地里使坏的人,最为可怕。
丁原将事件原委说与了青年,随后问道:“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理?”
青年略一思索,便回答起来:“回使君,以卑职看来,吕布如果真如伍囿所说的那般作恶多端,州郡百姓们又为何会屡屡称赞,难道仅仅只因为他驱走了鲜卑人?”
“更何况凡事也不听只能一面之词,此事真假若何,使君只需差上几名官吏,去当地查证一番,即知真相。”
青年说完,丁原依旧未定主意。
他知道丁原在犹豫什么,便又说道:“以使君之开阔心胸,难道就容不下一个吕奉先?”
丁原终于开怀大笑了起来,“好你个张稚叔,什么时候也学会了溜须拍马。”
青年微微笑着,他因勇武过人,而被丁原纳为武猛从事。
对那个飞将军,心中亦是向往已久。
青年走后,从后面屏风里走出个中年文士。
他朝着丁原说道:“使君不是愁没有机会结交严张两家吗?吕布就是最好的桥梁,他既是严家女婿,又被张仲老将军所看好。”
“既如此,你何不认他做个义子,把严张两家牢牢栓在你的战车上。”
丁原听闻此言,眼中升起雀喜的光芒,忍不住高兴的拍了下手掌,道了声:妙极!
午膳之时,日常打秋风的戏策,掐准了时间出现在院子门口。
他张着脑袋望向屋内,明知故问道:“将军,我猜你家定是来了贵客,大老远的我就闻见了香气。”
吕布黑着脸走出门外,朝戏策说道:“来都来了,进来坐吧。”
裹着厚厚几皮袄的戏策露出个狐狸得逞的笑容,麻溜走到屋内,向严老爷子和严信见完礼,寻了个位置坐下。
这世上只有两人,吕布应对起来是束手无策,薇娘和戏策。
一个是心疼舍不得,一个是真没办法。
在吕布看来,戏策天生好脑子,又通读古籍韬略。按理来说,就应该有读书人应有的情怀和志向。
然而相处了大半年,吕布发现自己错了,还错得很离谱。戏策不仅没有丁点儿远大志向,甚至还又懒又馋。
六个人围坐在两张拼凑起来的木桌旁,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钵汤菜。
在严老爷子说了声不必拘礼后,戏策首先舀了半碗肉汤,他轻轻呡上一口,霎时间眉头都快沉到鼻梁,忍不住道了声:好酸!
吕布也尝了一口,舌尖上只传来微微的酸感,哪有戏策那么夸张。
不过薇娘似乎很喜欢喝。
“你在卖马?”
严老爷子将口中苜蓿(muxiu)咽下,冷不丁的问了一句,这些事情自然逃不过他的耳目。
吕布点头,也没准备隐瞒。
不过严老爷子接下来的这番话,倒是令吕布有些受宠若惊了,“雁门关以南的诸郡未受战火波及,你急缺钱的话,可以问我要,也可以将马卖给他们。”
吕布‘嗯’上一声,便没了下文。
老爷子夹起一块肉片,不经意的放入严薇碗里,又问向吕布:“听说你向匈奴人要了朔方以北的土地,是看上青盐泽和金连盐泽两块盐地了吧?”
“什么盐地?”嚼着瓜菜的吕布对此满脸问号。
老爷子见吕布不认,立马来了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