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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祸-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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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从城里中学毕业回来的灵官拖着乏沓沓的步子到村里徜徉。那会儿,西山堡特有的高出房檐一丈多高的烟囱里便冒出一股灰蒙蒙的烟。秋季黄昏时的西山堡没有风,空气还带着一丝焦裂土地的味儿。于是,那股灰蒙蒙的烟便一本正经地带着那股焦味儿直上云端,扭扭捏捏化成一团团灰楚楚的云,云下便有几个灰楚楚的娃儿在唱:
  烟囱里的烟——直冒天
  黄河里的水——洗红毡
  红毡破——捏窝窝——
  一捏捏成两半个——
  一半个留下换馍馍
  一半个拿上说老婆……
  渐渐地,随着落日的越来越圆,越来越红,变成一个渗透了血的圆球时,戈壁深处便有一丝儿风吹来。这当儿,那几十个烟囱里飞出的几十股羊角般的烟柱(当地人叫天旋风),便知趣地化成雾散在低矮的土屋周围,给西山堡造一个笼着轻纱的梦。这时分,村里人的屋内便更暗了。
  西山堡的房屋很矮,站在地上用手就能摸着梁,土墙上的泥皮早已剥落了,椽子也被烟熏得乌黑发亮,摸上去粘乎乎的。这儿的土屋没有玻璃窗,全西山堡只有大队书记的房子上安有一个百叶吊窗。黄昏时分,拿绳子一吊,屋里就敞亮些。一般人家的土屋里只安有一个三尺见方的小木框,中间是许多木条交织而成的小格子。格子很多,有方的,有长的,却没有圆的。上面的图案极有规律,但不美,拿牛皮红一蒙,屋子里黑乎乎的,溢出一股烟熏的麦秸味儿。一连好几个月,灵官在吃饭时都能品出那种烟熏麦秸味儿。

长烟落日处一(2)
  日落时分,灵官便到西山堡顶有名的陈家老庄下和老年人闲谝。老庄早就不住人了,只剩下一个两丈方圆的土墩。土墩两侧是几十丈长,两三丈高的庄墙。八爷说,这庄子就是第一次看见了千里眼的那娃儿长大放了道台后修的。那娃儿的舅舅在兵荒马乱时跑出去从了军,后来当了官便提拔了自己的外甥。唉,朝里有人好坐官。前些年,八爷说,来了一个风水匠,说那道台家的坟叫什么黄莺晒翅,还能出人物的,可惜在平田整地时平了。老庄的墙根已经被岁月剥成了十多个能供百十个娃儿藏猫猫的大豁口,像个没牙老颏子,看上去颤巍巍的,可总不倒。八爷说民国十六年它就是这个模样,地动时,连凉州城墙上的十二个城门楼子都摇倒了十一个,可这个老庄却没有倒。八爷说,这是陈家先人们的魂灵保佑着呢。每日黄昏时分,村里的老年人便甩搭着吊到懒弯里的大裤裆,穿一件青布大襟衣裳,腰里勒根草绳,到老庄下边捉虱子边给娃娃们讲凉州城的“那半年”。
  八爷说,凉州有四大宝。那年头,城门上还有瓮城。东门上是一个泥头碑,这个碑头先前是石头的。八爷说,有一天夜里,一个要饭的睡在碑下,半夜里听见石碑说话了。你说怪不?怪哩,娃娃们说。说明日个众八仙要上西天朝见王母路过凉州哩。第二天,一个叫化子便见八个和他一样的叫化子嘻嘻哈哈往西走,他就跟,跟到莲花山上,铁拐李就给了他一个点石成金的指头。后来叫化子富了,富了便坑穷人。唉,凉州人都一个 样,富了贵了就不认人,不像民勤人,民勤人出了门可认老乡哩。后来,八仙怨那个石碑泄露了天机,就用张手雷殛掉了它的头。这时,一个娃娃问,八爷爷,什么是张手雷?八爷说,就是手一伸开就能像呼噜爷那样殛人。后来,凉州人又给它塑了个泥头,半夜三更能听见泥头碑在哭呢,你说怪不?娃娃们说怪哩。南门上的宝物叫什么夜雨打瓦,每天黑里,人就听见呼噜白雨下在房瓦上啪啦啦响;可出去一看,天晴晴的,还有星宿哩。唉,你说怪不?啧,怪哩。娃娃们说。唉,凉州这地方本来很富,古时候有名呢,可是叫那些昏官坑穷了,也怪凉州人不好,来的好官也让他们巴结坏了。八爷说,西门上的宝叫七星剑,可不是真剑,而是李官王家的七个坟鼓堆。人站在西城楼上数那些坟鼓堆,数过来六个,数过去八个,就是数不对,你说怪不?怪哩,娃娃们说。后来呢?后来,李官王家的人本来能坐大官,可是坟被人斩了。唉,斩了也倒好,凉州人一坐官就不认人了。那年头的人都说,“查家的君,李家的臣,胡家的姑娘耍正宫。”可是,三家的坟都叫人斩了。要不然,我们凉州也是皇城呢。唉,皇王总不会坑自己的老乡吧。唉,人说兔儿不吃窝边草,也难说。斩李家的坟时可不容易哩,白日斩,黑里长。一天黑夜,有人听见坟里说话,说什么斩这坟他们不撒石灰辣面子休想。这不,第二天坟就斩了。斩了也好,凉州人凉着哩,唉,难说。北门上有个什么千里眼,其实,千里眼在我们的老柳树上哩。凉州人都会闭住眼睛说瞎话。
  于是,百十个娃儿直咂嘴,编织着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梦。
  吃了黑饭,西山堡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聚集到陈家老庄前喧谎,大人们喧,娃娃们听,听腻了就玩。这当儿是西山堡最快活的时辰,天地间最美的音乐便是娃娃们唱的那种带有远古意味的童谣。先是由一个大一点的娃儿边唱边点:“点点斑斑,草花芦芽,打发君子,出门一个。”每唱一个字,便用黑不溜秋的积满了垢痂的手指头点一个娃儿,最后的“个”字点到谁的额头,谁便是君子,于是,他雀跃般出了划在地上的门。剩下的重唱重点。等绝大部分君子出门后,便剩下最没福气的小人。这个小人必须得听君子们的调遣,比如趴在地上当马让君子们骑或者捏着鼻子学驴叫等等。每到这时,村里学问最多见识最广的瞎仙便摇头晃脑大发感慨:“唉,山中石多珍玉少,世上人稠君子稀。要是人世间真有这么多的君子就好了。”要是偶然间,那小人忍受不了君子们的捉弄,躺在地上脚蹬黄土咧嘴大哭时,君子们马上就会拍手齐唱:“嚎屁胎,一屁打到咬脐寨。咬脐寨,冒烟哩,一屁打到半天里。半天里,起云哩,一屁打到尿盆里。尿盆里,起泡哩,一屁打到古庙里……”于是,那个一分钟前还在咧嘴嚎哭的小人便憋不住龇牙咧嘴笑起来,一笑,君子们唱得越加起劲:“一嚎一笑,脖子里夹个尿泡,尿尿去了丢掉,屙屎去了拾上,上炕去了挤烂,吃饭去了调上……”每到这时,老庄墙下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便爆发出一阵野人般的笑,惊飞了庄墙缝里垫窝的麻雀。
  当灵官第七十次在庄墙下欣赏了那天地间最美的音乐时,没笑。于是,村里人都吃惊地望他。这样,他才笑,笑里夹带些说不出口的酸味儿。庄墙下玩耍的娃儿们大都一个模样儿,眼圈儿红不楞登的,堆着眼屎,脖子里是刚生下就已安家落户的垢痂,外庄人叫他们“黑脖子老羊”。每日清晨,外出跑步的灵官,总能看到吆着驴从十里外的一条小河里驮水回来的娃儿们。不算路的路上,也总有十多个娃儿为抢一泡牛粪在疯疯癫癫挤成羊屎样的一堆。抢到的咧嘴傻笑两手满是牛屎,抢不到的便日妈妈操先人的谩骂。每看到那些背着柳条背斗的头大大的脖子细细的精脚精尻娃儿在放牲口或拾烧灶火用的谷根柴禾时,他便觉得清晨变成了暮夜。一日,灵官在门口刷牙,过来一位抱小娃娃的老汉。灵官家没有庄门,对面是三宝家。每日清晨,灵官总能看到三宝妈在“唠唠唠”叫着喂猪,大襟衣裳没有系扣子,露出了胸膛上的一层黑垢痂和汗水冲开的道道儿白肉。一见三宝妈,灵官便能想到地理老师讲过的非洲斑马。那个老汉怀里的娃娃在死命地嚎,像老鸹叫,于是,那个老汉吓唬娃娃:“哎——哎——不了嚎,你 ,灵官佬佬磨牙牙哩,牙牙磨利了咬娃娃的  哩。”唉,凉州人为啥把叔叔叫成佬佬,灵官想不通。

长烟落日处一(3)
  日落后不到一个时辰,西山堡便格外寂静,除了偶或间有狗或驴在不甘寂寞地卖弄一下嗓门外,整个山村像被黑夜消融了,没有一点儿人声。西山堡没有拉上电,煤油又死贵,得三角大钱呢。村里娃儿们最远大的理想就是看一次电视或进一次城。对于他们,凉州城只是一个遥远而缥缈的梦。他们只是听八爷说过,凉州城很阔,路是用石头铺成的。大十字里还有八个琉璃瓦牌坊,到于琉璃瓦究竟是什么样儿,他们并不知道,也许比西山堡最白最光的石头还要白还要光吧。他们还从八爷口里知道,城里西街上有一个河西大旅社,是什么烟花院。早些年,里面全是西山堡的大丫头,在陪客人,叫什么婊子。西山堡的娃儿们都会骂人婊子养的,可婊子究竟是干什么的,谁也不知道,八爷也不说,硬问,便骂人。前些日子,灵官还和八爷红过脸,庄里人都骂他,他竟说城里的马路是用柏油铺成的,西街上也没有什么烟花院,只有一个大照相馆。于是,村里的娃儿们就在上学时问老师。一下课,他们就围上去,“老师,什么是烟花院,什么是婊子?”

长烟落日处二(1)
  八月间,西山堡便要踏灰,灰踏好,地里便算上好了粪,其他肥料不上也可,灰不能不踏。
  秋收一毕,便要趁地里湿漉漉的牵几匹骡马,人立地中,长鞭一甩,马儿便疯魔似地画圈。人是圆心,缰是半径,马儿是一线飞拽的彩点。蹄声雨点般密集,不多时,地便铁样硬。随后,拿锨裁成方块,架成墙子,晒干后垒一个四门兜底长方阵,边上踏以湿土封住缝隙,在火门架上煤火引燃。西山堡土地怪,一烧,土就燃。不几日,火便深入长方阵内。有时,火也耐不了焦燥,不擦地燃,偏偏要着到浮皮子。当地人叫上炕。火一上炕,就得用土压,让那股不安分的火苗儿缩回脑袋往里烧,叫盖灰。不多日子,烧过的土块便血样红。
  翻灰时,西山堡就起了雾,随闷沉沉的榔头敲土声便腾起满天的尘粒。眺望西南诸峰,隐于灰雾之中。秋季的西山堡少风,灰雾长时不散。透过雾气看秋日,忽红忽白,随灰雾浓淡变幻色彩,红时如血球,白时如冰盘。偶尔有云团飘来遮蔽落日,天地间忽而此处明,忽而别处亮。日光移动,地上万物时如在白昼,时如在暮夜。这时分,西山堡的娃儿便叫:“日头爷串庄子了。”
  西山堡人就是在踏灰时节听到双生的死信的。那当儿,西山堡的日头爷正在串庄子。那当儿,双生家的房子正处在昼夜交替的那道灰线上。
  双生是三个月前离开西山堡到了双龙沟的。在此之前,西山堡已有十三个壮汉到了那个据说能发横财,据说也能着实死人的金矿上。一月后,双生来过一回西山堡。人虽瘦了许多,但身上的衣裳鲜亮多了,上身穿了一件灰塌塌的中山装。这式样,西山堡人不见穿,村里的中年老年人大都穿着手缝的便衣汗褂子,纽扣是用布条卷成的细布绳绾成的。双生一穿,村里人便在背后嘀嘀咕咕挤眉弄眼。和双生同来的是个胖得流油的汉子,头大得像猪头,见了人便莫名其妙地心虚地嘿嘿,露出两颗黄灿灿的缝间有白森森肉丝的大金牙,据说是金矿一家井口的掌柜的。那人一住就是三天。那三日里,双生好串门。一出门,便拿锁子打外锁住庄门,只留那掌柜的和自己的婆姨在屋里哼哼叽叽嘻嘻哈哈。那些天,双生见了村里人总是嬉皮笑脸合不拢嘴,衣袋里总是憋鼓鼓地装着几盒带过滤嘴的青岛大前门烟,见人便大方地敬一支。那三日里,狗娃整整白拿了双生的十一支过滤嘴烟,直到两个月后,狗娃还保存着六根半,见了抽旱烟的小伙便拿出来馋人。于是,村里人都说,双生地地道道富了,地地道道交了财运。
  双生的婆姨是从临洮买来的,生得白生生能掐出水,见了人便笑。眼睛里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绳儿,一望人,绳儿便牵着人的心上下晃荡。于是,双生的死讯刚一传来,村里人就骂她是个妖精,克不死八个男人是不会安分的。八爷也说,娶她那年我就看出双生的命不做主了,一个女人家哼儿叽儿妖妖道道唱不说,听说还抹什么“震主霜”,“震主”,“震主”,震不死家主儿能罢休?再说属相也不合,男人不死女人死,女人不死全家死,是闹着玩的?村里的神婆也摇头晃脑吱吱咛咛说,双生娶亲那天,本是凶神值日,此日嫁女必守空房,我说给他禳解一下,可他舍得了命舍不了钱,这下倒好,人财两空。那几日,双生婆姨哭得好凶,是真哭,虽说八爷骂她是刘皇爷假哭荆州,可眼睛哭得像个红灯是地地道道的。一连几日,村里人都能听到双生婆姨在屋里嚎天扯泪,村里的女人们劝着劝着也陪着呜呜。娶她那年,双生已经快三十了。他爹攒了二十年钱又前前后后粜了五千斤麦子卖了八头猪才买来了她。粜粮的那几年,双生家没有吃过馍馍,每日两顿的山药米拌面使得双生又瘦又小。双生是老二,老大在靖远煤矿上班,还带了老婆娃儿,娃儿婆姨都张着嘴吃,挺着身穿,没工作。于是,那些年,双生爹最怕文书进门。一进门,准会带封信,一念信,准会又是喊冤叫屈说粮不够吃,问家里要粮。于是,双生在二十八岁那年,虽说脸上的胡茬依稀像个大人,可个子却分明是个娃儿。村里的娃儿们好和双生开开玩笑,比比高低。双生一怒,娃儿们便逃开来拍手齐唱:“二矮子,骑的红马黑骡子。”后来,双生娶了婆姨。再后来,婆姨闹着分家。于是,便分了,他爹住进了庄门外的草房里。
  两月前,同双生一块儿挖金子的灵官说,双生的的确确交了红运。双生干活的那个窝子很红,金子出得多,掌柜又待双生好,所以双生挣得也多。那一月,双生托那个掌柜的给家里送过钱,不知道数目有多少,据说是厚厚的一叠票子。那几天,双生的女人笑得好欢哟,脆生生地直咯咯。掌柜的住了五天。后来,走了。后来,西山堡人听说双生死了。那当儿,村里人翻灰时腾起的雾打着旋儿,罩得西山堡的黄昏变成了暮夜。头天夜里,八爷听到双生家的母狗神头怪脸地哭了一夜,说怕不吉利。于是,第二天,人们听说双生死了。
  一个月后,据一块儿挖金子的灵官说,双生几个人挖到了水巷,水一喷出,人来不及出,便灌了老鼠。一块儿淹死的有五个人。于是,村里人打了一阵哆嗦。灵官说,这算啥,挖金子的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活,哪天不死几个人。那井,好深哟,足足有几十丈,从底下看天,真真只有瓦坨儿大。当然也有熟窝子,一倒霉挖到熟窝子,就没有金子。那井,好深哟,牛犊子大的石头悬酥酥的,在头顶抖着。一咳嗽,石头边上就往下掉土沙。说着,灵官也打了一个寒颤,就像光着身子从热被窝里跳到屋外雪地上撒尿时一样。

长烟落日处二(2)
  八爷死活不让灵官到金矿去了,灵官一提,八爷便抖着胡子直瞪眼。灵官是他的小儿子,村里人好叫他秋瓜,八爷最稀罕小儿子。几月前,双生挂络灵官到双龙沟去,好像是怕到那儿被压死后没人给家里报信。两个人叽叽咕咕鬼鬼祟祟商量了好几天,八爷骂了灵官,也对双生瞪过眼睛,可灵官还是在一个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的夜里推故尿尿溜了出去,住在了一个八爷死活想不到的人家。两天后,八爷便证实灵官去了双龙沟。于是,八爷便翘了四天胡子,摔碎了两个边上有豁口还开着裂缝常漏清汤的破瓷碗,对着身子瘦瘦的脸黄黄的鼻凹里常年积着垢痂的八奶奶出了七口横气,瞪了十回眼睛。又吃了五付王麻子开的顺气汤药,还是觉得肚子里叽哩咕噜胀得慌。
  八爷有五个儿子,三个姑娘。三个姑娘出嫁了,四个儿子成了家,只有灵官没娶媳妇。早些年,八爷穷得叮当响,便在一天夜里浇水时手不由己挖了几个山药。山药很嫩,吃起来水价价的。第二天,队长便知道了,说是要严肃处理。于是,怕挨斗挨捆的八爷便趁着月色出了西口。回来时,已在三年以后了。那时节,八爷的老婆娃儿只剩下皮包的一把骨头了。一进门,八爷便抚掌大笑:“哈,哈,好……好……我的本钱还在。”八爷有个兄弟,当煤矿工人,能吃苦,能没日没夜加班,票子捋得刷啦啦响,女人的肚子又死活不往圆里撑,光阴过得红堂堂的。兄弟二人不睦,原因很简单,八爷的兄弟无子无女,想讨灵官,给五百块钱,被八爷骂了一顿。此后,兄弟不承认有哥哥,哥哥更不认兄弟,连见了面都要吐口唾沫。八爷的兄弟一探亲回家,就要请上三朋四友喝酒。一喝酒,便要高声吆喝:“王凤香,给我把牡丹烟拿来,再提一瓶金徽酒。”王凤香是八爷的兄弟媳妇,眼睛微微有点斜。八爷好骂她“眼斜心不正,心比驴还狠”。八爷的兄弟一吆喝,八爷的胡子便抖,鼻孔里也呼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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