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莹儿的轮回25(2)
这几天,爹外出得格外勤,带来的买卖信息也总是激动人心又虚无缥缈。莹儿知道,爹在安慰她。爹没出口的话是:“等爹捣个买卖弄上一笔,你想干啥也成。那赵三算啥?”爹瘦得很快,尖嘴猴腮了。十年前,爹算过一笔账,得出个结论:“种庄稼白种,苦白受,至多混个肚儿圆。”自那后,爹就不再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土地上了。“大买卖”是他的“极乐世界”。没有了它,爹就没了活头。所以,他总是乐此不疲地上当,津津乐道地构划。
莹儿的泪一下子涌出。许久了,她老想放声为爹一哭。
莹儿的轮回26(1)
徐麻子和妈你一句我一句,劝说了半晌,像拿棒在冷水上敲,没起大的作用,就出去了。屋里倏然静了。
莹儿绝了几顿食,很饿了。这出戏,既然开演了,就得继续下去。这是“黔之驴”的最后一击了,若唬不住妈,只有任其宰割了。所以,她一下下为自己打气。
想来好笑。第一次听到她和猛子的话题时,她感到好笑,觉得那想法辱没了自己。现在,它却成为命运的奢侈了,须以绝食相胁,才可能实现。想想,真是好笑。世事无常,以至于斯。
忽又想到灵官了。想到他,生命就有主题了。明知将来,也不免无常,但她还是愿忍受一切苦难,以守候心中的净土,等他回来。回来,又咋样?她不去考虑。她只完成这个过程吧。人生,重要的是过程,而非结果。生命是个过程。爱情是个过程。一切,都是过程。因为所有的结果,只有一个:死亡。万事万物,都是无常的。永恒的,只有死亡。那就守了这过程,迎接那永恒吧。
泪又溢出了。流吧,有泪流,也是幸福的。怕的是,不久,连哭的心绪也没了。那时,生和死便没啥区别了。趁现在还能流出泪来,多流些。
哭了一阵,觉得尿有些憋。莹儿爬起身,头很晕。她用手指拢拢乱发,取过镜子。镜里出现的,是一张黄缥缥没有血色的脸和一双通红的眼睛。莹儿取过毛巾,仔细擦擦。她不想叫村里女人看出她的伤心来。当初,她可是“花儿仙子”哩。现在,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了。明知这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但她还是努力鲜活了脸。虽说那鲜活仍掩不了憔悴,但掩不了就掩不了吧。有些鲜活,总比没有好。
下炕,穿鞋,穿了外衣,出了门。院里,纸片乱飞,天空仍黄蒙蒙的,树在风里摇摆得慌。莹儿身子有些软,她扶了墙,一步步挪出去。
路过旮旯时,莹儿听到了奇怪的响动。似乎是徐麻子的喘气声。妈的声音很轻,但听来清楚:“放心,不来。那两个死鬼,不到黑不进屋。”徐麻子喘吁吁道:“咋没水?”妈笑道:“你得哄呀……早背了。许多年没这事了。一见那老鬼,就没那心思了。”门扇被挤得吱扭乱响。
莹儿一阵恶心。腿一软,身子趔趄了,萎倒在门前。那门,被莹儿无助的手撞了一下。屋里顿时寂了。她脑中嗡嗡叫着,挣扎着起身,出了庄门,才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土。
风很大。一股股劲吹而来,迷了眼,也迷了呼吸。莹儿背了风,喘一阵气,想:“她咋能干这事?”突地想起爹的可怜样子,她有些恨妈了。
方便后,莹儿在风中静了一阵。心里的风盖过了身外的风。那乱摇的枝条也摇进心里了,心很乱。远处的天上,黄云滚滚。看来,这风一时半时停不了。可怜那沙子,由风吹了,无规则地飘零一气。但风终有寂的时候,沙也终有静的时候,自己的心和身,何时能静呢?
呆了好一阵,莹儿发烧的脸才正常了。她有些怕见妈了。素日里,老见她钢牙铁口地夸自己正经。今日个,妈分明在贿赂徐麻子,好使他尽心尽力地成全好事。依妈的性子,定然看不上那张恶心的麻脸,可她……莹儿真为她恶心。方才那一跤,一定惊了他们,咋见她的面,成了一个难题。
她忍了几忍,仍不由得一阵恶心,干呕几声,只呕出几个嗝来。
“莹儿——”扭过头,见爹抱了膀子,在风里走来。身后的风沙,一股股卷爹的脊背,把爹的身子都刺小了一半。那几根黄胡子被风肆虐了,在爹的脸上耀武扬威。一滴青涕悬在爹的鼻头,一根草绳勒在爹的腰间,这样子,活脱脱一副乞丐相了。莹儿很想哭。
爹却笑了:“丫头,我那事儿,有九分成了。成了,给那老妖一万,叫她别再逼丫头。我的莹儿,画上的人儿,啥时候这么委屈过?丫头,谁也不嫁。等买卖成了,我养你个老丫头。”
莹儿的眼里涌出了泪,背了身,用力眨眼。那泪,飘风中去了,不知去向。爹老这样。“九分成”了一辈子,可没见带来“一分”的钱。可爹的心,莹儿懂。爹似乎也能体谅她。莹儿鼻腔一酸,她差点答应爹嫁赵三了。卖了自己,叫跌绊了一辈子的爹过几天清闲日子。
“走,屋里走。这风,可利呢。脸上一有水,就叫风吹皴了。”爹伸出手,抹去莹儿脸上又滚下的泪珠。
莹儿这才记起了那响动。叫爹撞见,多难受呀。爹可怜,妈可怜,自己也可怜。她轻叹一口气。爹又劝了:“愁啥?丫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皇天不负有心人呢。我不信别人能搞大买卖,我连个炒麦子也捡不来。只要捡来一颗,只一颗,嘿,就够你丫头吃一辈子了。走,走,屋里走。”
莹儿听到妈特有的大嗓门远远传来,才跟爹进了屋。妈在厨房里响着锅碗,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声音很大。莹儿明白妈的意思:“老娘方才可没做啥呀?老娘正做饭呢。”莹儿望望爹叫风吹得发青的脸,鼻头一酸。
进了屋,上了炕,依旧躺下。爹用他独有的“大话”语气喧那个“九分成”的大买卖:“这回,买卖一成,丫头,你吃香的,喝辣的,穿红的,挂绿的,由你。给那老妖一万,塞住她的嘴,叫她少跟个破头野鬼一样毛骚你。丫头,给你两万,你想咋花就咋花。不想‘前行’,你就一个人过。不受气呀。你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把娃娃养大,中个状元,你说不定还能当个诰命夫人,凤冠呀,霞帔呀,多威风。”
莹儿的轮回26(2)
莹儿笑了,想,也不想太远了,只等那冤家来,望一眼也成。却想到那响动,心倏地暗了,觉得爹很可怜。
“又是啥大买卖?”徐麻子的声音。
一阵恶心。莹儿捏捏喉咙,就是这张恶心的麻脸,方才……她努力不去想它,却听得爹欢欢地打招呼:“哎呀,徐亲家,哪阵风把你刮来了?”
“西北风,西北风。”徐麻子也欢欢地应。
莹儿想,他是否正偷偷地嘲笑爹呢?这号货色,仿佛啥事都没做过似的,无耻透顶了。她很想看看那张麻脸上的芝麻眼里会发出怎样厚颜无耻的光,却又怕自己忍不住恶心。她想,妈也不嫌恶心……
爹又欢欢地喧“大买卖”。徐麻子仍欢欢地应和。
妈做熟了饭,端进书房。莹儿仍不吃,腹内虽奇饿,但她咬了牙。她知道,自己只有这点儿尊严了,一失去,就连说话的份儿也没了。
莹儿的轮回27
夜里,家里依旧设酒场,款待徐麻子。
莹儿肚里火烧似的难受。怪,肚里早无食了,咋似火烧呢?不管它。这饿,不管它,它也奈何不了自己。只觉得猜拳声刺耳。尤其徐麻子那曳着老痰的含糊的声音,鸡毛一样在嗓子里搔。那一粒粒麻子,定然也放光了,红得发亮。老这样。爹仍是吞天吐地地喧大买卖。白福则含糊了舌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妈若有所思地纳着鞋底,很少说话。这反常,说明她知道莹儿发现了那丑事。她不敢和莹儿对视。莹儿也不去望她,实在聒噪得耐不住了,她就挣扎着下炕,去了兰兰以前住的小屋。
腿软,步儿发飘。心的折磨和绝食,使她虚弱至极。她挣扎着上了炕,捞过被儿,一躺下,就喘吁吁了。莹儿大睁了眼,望那黑夜。那黑夜,时不时地,就叫闪电撕破了。而后是一串炸心的雷声,然后是泼水声。那水声,胀满天地,也胀满心了。莹儿就由了水声去胀心,省得别的情绪趁虚而入。风也大了,时不时吼几声,仿佛是狼嚎。莹儿迷糊了心,由风嚎去。此刻,灵官在哪儿?会不会被淋坏?这念头,突地又冒上心了。没治。那冤家,成水中的皮球了,硬按下去,稍不留意又会冒出来。冒出来就冒出来吧。那就想你,想你这个冤家的脸,想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可脑中的你却捉迷藏了。你的脸呢?你的可爱呢?你的鲜活呢?躲哪去了?咋费尽了心力搜索,脑中却一片空白?倒是那脑中的轰轰,由隐而显了。冤家,别躲呀。莫非,连这点儿奢侈,也不愿给我?那就滚远点吧。叫我的心死去。死呀,这狗心。屋里突地亮了。一声炸雷,屋里的掩尘纸被震得哗哗作响。莹儿的心却木着。莹儿想,由你炸吧。索性,你炸了这身子,炸了这心,炸了这世界。她见过一种闪电,骨碌碌滚,一股硫磺味,碰着啥,就炸啥。那就由你炸吧。炸吧,把身子炸个粉碎,把心也炸成粉末,把这个叫莹儿的炸没了,融入虚空,融入黑暗。或者,哪儿也不融了,索性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壁的猜拳声大作,妈也有了说笑,仿佛啥也没发生过似的。由你们笑去吧。我等这天雷来炸吧。你炸呀,炸呀!咋又悄声没气了?
那泼水声随狼嚎似的风声越加猛了。天也罢,地也罢,想来,已没了界限,都叫水淹了。水真好,把啥都能淹了……那眼泪,也能淹了心,咸咸的,闷闷的,噎噎的。
妈几声很脆的笑传来,把风雨泼息了。莹儿皱皱眉头,想到爹那张沙枣树皮似的脸,心里噎得慌。爹这一辈子,图个啥?上了一辈子当,却没悔个心。老了,仍乐此不疲。也好,把美梦做老。有梦做就好。不像妈,老怨天尤人,老是个气葫芦。因为她已没了梦。没了梦,活得就苦。自己也像爹,明知道盼的一切,是命运给你的“当”,可她还是愿意上当。有梦,总比无梦好。可就连这可怜的梦,现实也总是搅,叫她做不囫囵。梦给搅得支离破碎,心也就破碎了。
那黑,重重地压了来。莹儿叹口气。黑色的雨死命地泼,把心也淹了。以前,那黑色的心里,还有几个亮点。此刻,那亮点也不见了,许是叫心染黑了。口很渴。有点儿水喝,当然好。可莹儿绝食呢。那水,自然也该绝了。莹儿不想骗自己,要是连自己也骗,真没个活头了。要绝食,就真心实意地绝,把水也绝了。大不了一死。死,真没啥可怕的。一想日后的活,反倒不寒而栗。
冤家,你一拍屁股,走了个干净,却把一个巨大的空虚留给了我。好个孤凄。我知道你闷,你憋,可你躲开的闷憋,又占据了我的心灵,只是它更强大。在一个弱女子的心里,它们是为所欲为了。连那首“花儿”,也懒得唱了。记得不?就是那首:“扛木的扁担闪折了,清水呀落了地了;把我的身子染黑了,你走了阔敞的路了。”那“阔敞”,原是“干散”。你说“干散”好,可我还是改成了“阔敞”。这是我的祝愿。相信你的路,会越走越“阔敞”的,而我,已没了路。那落地的清水儿,染黑了我的身子,也染黑了我的心。听,这泼水声,就是那落地的清水呀。冤家,把天都染黑了呢。你这瞎眼的天,虽用那闪电划呀划的,但终究还是叫黑染透了。冤家呀,前世的冤家,今世的冤家,来世的冤家。
那闪电,越来越稀了,渐渐不再肆虐。风却不弱,依在 。夜奇怪地重了,把猜拳声压了,把说笑声压了,把莹儿的眼皮也压了。
莹儿堕入浓浓的黑里。
莹儿的轮回28
觉得黑愈加重了,开始扭动着撕扯自己。莹儿醒了。身上有只手,在乱抓。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那喘息,带着咝咝。这是老气管炎患者独有的喘息。是徐麻子。
“妈呀——”莹儿厉厉地叫。
“叫啥?”徐麻子压低了声:“他们睡了。给,这是钱,买个头巾。”莹儿觉得手里多了卷纸。她一阵恶心,扔在地上。“滚开!”她骂。这麻子竟如此放肆。莹儿气软了。她想翻起身,狠狠甩出一记耳光,却是有心无力。“滚开,老畜牲!”这是她懂事以来第一次骂人。“忍忍,忍忍。只一会儿。就一会儿。”徐麻子喘吁吁道:“不信你个棉花,见了火不着。”他索性扑到莹儿身上,撕她的衣服。
“爹——”莹儿厉厉地叫,带了哭音。她听到隔壁有动静了,先是男声,后是女声,却终于寂了。
“哥——”她哭喊。喊声把风雨都盖了,却刺不破隔壁的寂。
“他们,知道。怕啥?拔了胡萝卜窝窝儿在哩。又不是黄花闺女。明日个,给你买个裤子,成不?好料子。我说话算数。骗你,我得大背疮。”他把莹儿的两只手背了,压在她身下,开始解扣子。
“呸!”莹儿哭了。一只手已按上乳峰了,自己的手却被压在身下。她连挣一下的力气也没了。另一只手开始解她的裤带。
莹儿突地爆发出哭声。那声音,不像人声,连那手也给惊住了。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运到喉咙上。此刻,这是她惟一可行的挣扎方式了。
“乖乖,别哭。”徐麻子慌了,用手去捂莹儿的口。莹儿趁机抽出了手,抓了一把。徐麻子显是痛了,又背了她的手。莹儿觉得酒气又近了,有东西开始扎脸。她辨出是胡茬,一股恶臭喷了过来。
“妈!”莹儿叫。这声音,把夜都撕破了,咋叫不醒妈呢?莫非,他们真默许了?真不敢得罪这麻子?真怕坏了家里的好事?莹儿绝望了,连一丝儿挣扎的心也没了。还是死吧。死吧。她无助地哭了。
那胡茬却循声搜来了。莹儿一阵反胃。忽然,一丝亮光进了莹儿绝望的大脑。她狠狠咬去,一声兽似的惨叫。
莹儿冷静了。所有的呼救无济于事后,她反倒冷静了。“滚开!”莹儿含糊地命令。对方也含糊地应。
她松了口。一道闪电亮了。她看到那张扭曲的脸,听到一阵很响的呻吟和抽气声。“滚!”她斥道。
含糊的呻吟远去了。莹儿一阵恶心,呕了几下,却呕出了眼泪。她索性哭了。她哭着穿了鞋,出了门,走到院里,在滂沱的雨中大哭。
恶心浸入每一个毛孔了。心里塞满粘物。这下,身子真黑了。雨,泼水似地往身上落。泼吧。洗吧。把那脏洗去。莹儿张开口,边哭,边接雨水。身子很快湿透了,衣服贴身上了。她真想脱光衣服,叫雨从里到外清洗一遍。心里却在不停地呻吟:“冤家,我脏了,比茅厕还脏了。再不叫你碰了。”她爆出一阵吓人的大哭。
雨是彻天彻地了。闪电没了,雷声没了,倒是雨知心贴肺地泼着,洗刷着一切。
莹儿的轮回29(1)
莹儿进了书房,拉亮了灯。徐麻子无耻地打着呼噜。爹醒着。妈也醒着。白福是无心无肝的鼾声如雷。莹儿木着脸,谁也不望,说:“我可到陈家去了。”爹叹口气。妈迟疑了一下,坚决地说:“不行!”
莹儿耸耸肩,冷笑道:“我想去,可不是像你说的,老的嫩的都想啃。”她用下巴扬扬徐麻子,“人家,才想呢。”妈一下子软了。
莹儿出了庄门。四下里仍黑,雨小了,风却凛冽得紧,一直泼进心里。莹儿打个哆嗦。鼻头痒痒了,怕是要伤风了。这倒不怕,心头卸下了一副重担哩。想不到会这么快出了娘家门,原打算以死相胁呢。只是那恶心,已印到灵魂深处了,稍一触及,便想呕。
那雨中隐现的小路上充满了泥泞。这也不怕。摔几跤也没啥。人生来就是摔跤的,除非瘫子和死人。莹儿不怕摔跤,倒是怕那恶心会永久印在心里。真是恶心!她已用水涮了百十次嘴,但恶心依旧。配不上你了,冤家。她哽咽一声,泪突地涌入眼眶了。
一股风吹来,裹着雨,泼在脸上。莹儿脚下一滑,摔倒了,泥泞粘了半边身子。倒是不冷,身子仿佛木了。心却没木,那恶心,醒醒地蠕动个不停。不知道啥时候了?半夜?还是凌晨?这并不重要。按凉州人眼里,夜是鬼的世界。鬼就鬼吧。怕鬼的,是以前的莹儿。现在,没啥怕头了。那鬼,会吃人吗?会撕衣服吗?会做那些人常做的坏事吗?不会。那有啥好怕的?最怕的,是人,是那些人模人样却不长人心的人。莹儿甚至有些怕爹妈了。夜里那戏,他们扮演了啥角色?不知道。还是不知道好。知道了,就失去爹妈了。权当你们真睡了,睡成了死猪,总成吧?
莹儿又哭出声来。
闪电许久没出现了。也好。那光明,虽亮,能一下子照亮路,照亮世界,照亮心。可一熄,却牵来更黑的夜……索性就黑成一块吧。成凝固的一块,混沌了天,混沌了地,混沌了心。这闪电,多像念书呀。利利的一道光,一下就照亮人生了。她看到了前途、未来、幸福……可叫现实一压,就倏地熄了,把啥都罩黑了。还不如索性就黑了的好。不奢求幸福,就没有痛苦;不渴望光明,就不嫌弃黑暗;不构建未来,就不埋怨现在。真像那寓言了。那混沌,本无七窍,原也活得逍遥。叫多事的智者凿了,反倒痛苦死了。真的,不念书多好。糊涂了生,糊涂死。
冤家,你也是闪电呀。在生命里亮亮地一闪,闪出炫目的美,却又倏地熄了。亮过后的暗,是那样的可怕。早知如此,你还是不出现的好。那时,我已认命了,我会认命做憨头媳妇,认命做寡妇,认命“前行”,认命叫现实撕扯去。也许,后来就木了,觉不出苦了。冤家,你可害苦我了。
莹儿哽咽了一下,泪又模糊了双眼。模糊就模糊了吧,反正也用它不着。夜把啥都隐了,那路,却在心里延伸着,闭了眼,也不会偏离。
上了大路,泥泞少了。沙地有沙地的好处,那雨早渗了,踩上去,不再有泥泞。路旁有棵沙枣树,黑黝黝似鬼影。这儿常闹鬼。这树上,吊死过几个女子,就闹鬼了。常能听到幽幽的鬼哭。莹儿不怕。不就是个女鬼吗?你成了鬼,也是个女的,有啥好怕的?可心却怯了,就到路中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