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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睡觉,耐用,老实就成。那窟窿,捅没捅第一下,他根本不在乎。听说早年,那第一夜得请人捅,因为新媳妇红煞大,稍不注意,着上红煞,重则要命,轻则重病。所以,那第一夜,得请个命大福大的捅。这故事,孟八爷老喧,就把书上看来的贞操啥的喧淡了。妈一把话挑明,猛子就想见莹儿了。他想看看这个将要做他媳妇的,变成啥样儿了。可莹儿却蜗在小屋里,连个面也不闪。时不时地,听到她逗娃儿的声音。那声音水性十足,温柔到了极致,竟在土牛木马似的猛子心里也荡出一种旋律来了。刹那间,他浑身燥热,出了庄门,随兴走去。
忽听得一阵“花儿”传来,循声望去,却见月儿在沙丘上练唱。月儿练得很投入,把个颤音练了又练。听一阵,猛子就烦了,笑道:“成了成了,羊都吓惊了,它们还以为狼来了呢。”月儿见是猛子,笑了。
猛子喜欢月儿的笑。月儿的笑很灿烂,是一览无余的灿烂,是雨后晴空似的灿烂,是少女独有的灿烂。猛子接触过的那些女人,缺的,就是这灿烂。他忽然有点“爱”月儿了。这一“爱”,心奇怪地晃势了。心一晃势,就想到自己和莹儿的事来,想:还是“姑娘”好呀。这时,他发现,“二婚头”不如“姑娘”灿烂。月儿问:“兰兰给你说过个事儿没?”
“啥事?”猛子装糊涂,但明白她已知道那事了。
月儿眯了眼,望远处。好一阵,才叹口气:“可惜了。”
“啥可惜?”猛子的心晃势了一下。他以为,月儿可惜的,是他。
“可惜,”月儿长叹一声,“那鲜花,又插牛粪上了……女人,命咋这样苦?”猛子这才听出,她说的鲜花是莹儿,自己当然是牛粪了。他有些羞恼,想发作,忽想到人家是开玩笑呢,就笑问:“你这鲜花,又往哪里插呢?我可是愿当牛粪呢。”
还是“姑娘”好啊!他想。
“我吗?”月儿淡淡地笑,“看过《红楼梦》没?”见猛子摇头,便笑笑,自顾说了去:“我嘛,最喜欢那个宝钗,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成不了才人,入不了皇宫,当不了娘娘,最不济,也要做个宝二奶奶。你嘛,唱你的‘一个蚊子哼哼哼,两个苍蝇嗡嗡嗡’去吧。”
“你才嗡嗡哼哼呢。”猛子道。虽不懂她说些啥,但还是听清了“皇宫”“娘娘”,想说“心比天高,命如纸薄”,又怕惹怒她。他发现,他有些怕这姑娘了。看起来熟悉的月儿,咋忽然陌生了?嘴里尽出些陌生的词儿。啥东西,一陌生,就有些怕了。
月儿忽然唱了:
黑烟的大锅里烙馍馍,
蓝烟把庄子儿罩了。
杜鹃儿啼来血水儿淌,
不死就这么叫了。
不信摘不下星星来,
不信揪不下月来。
不信喊不回春风儿,
不信叫不出血来。
唱不了几句,月儿的眼里溢满了泪。那“花儿”,也成哭诉了。
猛子发现,这姑娘,咋疯疯癫癫,忽而笑忽而哭?莫名其妙。但有一点他明白了:月儿这朵鲜花,是不愿插他这泡牛粪的。
还是莹儿好呀。他想。
莹儿的轮回20
听到猛子的声音,莹儿像听到了鸡叫一样,说不上是喜,是悲,只是听到了一个声音而已。那份淡漠,连自己也吃惊。虽说她答应了嫁,但嫁就嫁吧,女人生来,就是嫁人的。嫁谁也是嫁。两嫁相较,能嫁个好一点的,也就算好命了。既然谁都觉得自己应该嫁猛子,那就嫁。守寡,在别人眼里,反成怪物了。先前,女人不守寡是怪物。现在,守寡倒成怪物。反正,女人稍不注意,就成怪物。那就平顺些活吧。守着个“盼头”,总比没“盼头”好。只要自己心里有份“自留地”,别人便下不了种。
吃晚饭时,莹儿发现,猛子怪怪地望她。这让她很不舒服。洗了锅,喂了猪,莹儿就进了小屋,反扣了门。逗娃儿玩一阵,乱想一阵,又为月儿备一阵课,想想下次该教的那些花儿令,就脱衣睡了。娃儿的皮肤很嫩,搂在胸前,莹儿感到了一种母亲才有的温馨,渐渐迷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莹儿觉得有个东西在捣自己。她一下子惊醒了。手一摸,觉出是个木棍。从一端光滑的质感上可以断定,这是她常使的那个榔头把儿。去年,在西湖坡,和灵官打土块,她拿的就是它。那木棍是从窗口里探进的。这儿,安过玻璃。后来,不小心弄碎了玻璃,就糊上牛皮纸遮风。那榔头把儿弄破了牛皮纸,探进来,伸伸缩缩,一下下在被儿上捣。“谁?”她问。
木棍儿停止了动作。莹儿马上辨出是猛子。别人,做不出这事。
“我。”一个压低了的声音。果然是他。莹儿的身子一下子发紧了。她很紧张,传出去,丢人哩。这挨刀货,咋能干这事儿?她大着胆子问:“啥事?”许久,才听到他压低了的声音:“有个事儿,急事。” 莹儿当然明白他说的“事儿”是啥,心里奇怪地放松了。她捉了棍儿,慢慢外推,说:“有啥事,明天说。”她很想狠狠说两句,又怕对方难堪。
“我可翻窗子哩……”那声音颤抖着,变了味儿。
莹儿的心哗哗地跳了,很害怕,却又奇怪地觉出了婆婆隐在夜里窥视的眼睛。这一想,心又静了。“你进,我可喊了。”她说。
“别。那事儿,你不是也点头了吗?”
莹儿皱皱眉头。这时,她才奇怪地厌恶起那事儿来。那事儿就是为了这事儿。莹儿厌恶心大盛。她压低嗓门,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还是憨头婆姨。欺负寡妇,算啥东西。”
木棍凝了一阵,慢慢抽回了。静了许久。
莹儿“看”到了猛子那尴尬之极的脸,心又软了,缓了语气说:“馍馍不吃,在盘儿里放着哩。”这话的含意是,我迟早是你的人,急啥?
一阵,进了西书房。莹儿大惊,这愣头,和爹妈睡一屋,竟敢摸来干这事?
莹儿的轮回21(1)
白福妈显然明白,兰兰不是盏省油的灯。半后晌,她叫白福捎了她来了,目的很简单,探个实信儿:兰兰究竟是个啥心?亲家热情的招待是糊心油,三糊两糊的,就把她本来明白的心镘糊涂了。一回家,高人一点拨,她又来了,目的很明确:要么,兰兰回婆家;要么,莹儿站娘家。
白福妈一进门,灵官妈就毛了。这老妖,又生事咧,却亲热地迎上去:“哟,亲家。”
“门坎都踏折了。亲家,你可别破烦。”白福妈也是一脸灿烂。
“哟,亲家,破烦啥?不对亲戚是两家,对了亲戚是一家。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这回,你一定要多住几天,我们俩亲家好好喧喧。”
白福妈暗道:亲戚不亲戚,还得看你的活妈妈哩。却说:“不成哩,老牛不死,稀屎不断。倒猪喂狗,还得我四股子筋动弹。人家爷父两个,当甩手掌柜的,只有吃饭的肚子,没有想事的心。我当老丫头的,三寸喉咙气不断,就得动弹,哪有你亲家消闲?”
“谁消闲?老乳牛养了九个牛,事事离不了老乳牛。一样,一样啊。”
老顺皱皱眉。对这套,他腻透了。两人都怀了刺猬心,嘴上却偏要抹蜂蜜。但他更头疼这婆娘的去而复来。这夜猫子进屋,怕不是吉兆。他简直有些怕她了。这是典型的“金头马氏母老虎”。平常人眼里疙瘩雷槌想想都脸红的脏话,在她口里跟榆树面糊糊一样顺溜。弄不好,人家就一手解你的扣子,一手解自己的裤带,把你往炕上逼。或是把裤子往腿弯里一丢,露出白屁股,锅头上撒尿,把被子当地毯,把你作践个乌烟瘴气。
“肥猪也哼哼,瘦猪也哼哼。你有这么好的男亲家,还说这话?不怕伤了男亲家的心?”白福妈边说边望一眼老顺。
老顺知道这是向他打招呼了。自上回两人闹过后,老顺想想都尴尬,就胡乱应几声,戴了皮手套,托了鹰,出门,去花球家叮嘱几句,叫他去照料一下,才去了大沙河,边散心,边拿个棍儿拨拉崖下的柴棵。忽然,柴里弹出个灰丸,三弹两弹,就到远处了。老顺手一抖,那鹰就逼直地射了去,射出满河湾的野兔叫声。
正收拾野兔,忽听花球远远地喊:“顺爷——顺爷——”
老顺明白家里有事了。猛子是个愣头,白福的头也清明不到哪儿。白福妈是母老虎,老伴也不是平处卧的狗。愣头对愣头,母老虎对恶狗,弄不好,就会弄出些事儿来。果然,到了近前,花球道:“他们打起来了。”老顺道:“好狗不咬上门的客,不能忍一忍?”就撇了花球,急急去了。
他进门时,大战已息了。
白福满是鼻血。猛子脸上是几道血口子——后来才知道是白福妈抓的。俩亲家脸上也是血道,是长指甲的战果。看那局势,也没多激烈,屋里并无大的破坏。据灵官妈后来说,开始是斗嘴,猛子先放恼了,一拳,就把白福的鼻血打下来了,又按了他,捶驴似地揍。白福妈急了,扑上去,一抓,猛子脸上就五个血口子。灵官妈也急了,一抓,白福妈脸上也几道血口子。白福妈一还手,灵官妈脸上也几道血口子。就这么简单。
莹儿捂了脸哭。兰兰却木然了脸,一脸淡漠。白福黑了脸,阴阴地望猛子。老顺恶狠狠瞪一眼猛子。猛子却鼓着嘴望天,不和他对视。
白福妈的声音很大:“啥理都给了你们?你们的人是娘养的,我的丫头是石头壳洼里憋出来的?你们的是人,我的不是人?你们的能常年累月在娘家门上,我的连站一次娘家也不行?”
庄门外,有许多看热闹的娃儿。老顺想:“丢人死了。好狗不咬上门的客。传出去,叫人把舌头都嚼烂了。丢人不如喝凉水。”就过去,唬几声娃儿们,关了庄门,又过来对白福妈说:“亲家,声音小些,丢人哩。”
白福妈反倒提高了嗓门:“丢啥人?你们的脸比城墙还厚哩。怕啥?老娘好好歹歹,也算个亲戚,上了门,你没个好心有个好话,没个好话有个好脸,反倒上头上脸地打人。白福,你过来,叫他再打。看他把你囫囵吃下扁拉下来。”白福却一语不发,只阴了脸望猛子。望一阵,却推了自行车,出门去了。因这两个活爹爹在一起就免不了干仗,老顺没阻拦,由他去了。
白福妈又把枪口对准了哭泣的莹儿,嘶了声叫:“你嚎啥?不争气的丢底典脸鬼。你瞧人家姑娘,哪回不向着娘老子。就你这个要债鬼,一点也不给娘长精神。”老顺道:“亲家,你可不要当搅屎(事)棍棍子。当大人的,是压菜缸的石头,能压就压哩。”“啥?”白福妈尖声反问:“说的比唱的好听。我问你,你咋压的?你压得好,你的活妈妈为啥跳弹个不停?”
几句话,就把老顺噎住了。他像缺水的鱼儿一样开合了几次嘴,却没说出啥来,就恶狠狠瞪一眼兰兰。
却听得兰兰冷冷地说:“你还叫咋压?若不是爹压服,你的活爹爹早蹲监牢了。别灶神爷不知道自己的脸黑。他干了啥事,你心里也有数。别太逼人,兔子急了也咬人哩。”
白福妈当然明白,兰兰说的是白福把孙女儿引弟哄到沙湾里冻死的事。这年月,冻死个丫头啥的,常事。常有生下丫头往外扔的,民不告,官不究。可若是“究”了,便是杀人罪了。她慌张了,四下里望望,那张银盘大脸紫了红,红了紫,变换几次,却突地爆出哭声来。
莹儿的轮回21(2)
她的哭声是悠长而绝望的。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却没一点儿要强的资本。丈夫没啥本事,却不安分,时时受骗,拉下一屁股两肋巴的债,还执迷不悟,乐此不疲,像闻到腥气的瘦狗一样东窜西颠;儿子是败家子,好赌,时时惹祸;莹儿又不遂她的心,不跟她回娘家,叫她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生要强,化为一腔怨愤,便索性坐在地上,扑天抢地,涕泪交流,遍身尘土。一股股纤尘,随着她拍地声弥漫开来,直往洞开的屋里扑。莹儿抹去泪,上前拉几下妈,倒叫她狠狠臭了几声。
看到一向要强从不服软的亲家竟如此失态,老顺慌了手脚,捣捣灵官妈,示意她去劝劝。灵官妈恶狠狠瞪他一眼,显然,她还记恨方才亲家那一抓呢。那一抓,力道着实不轻,几道血痕从她眼下直通下巴,腮帮上斜刺里又是一道。这些,加上那恶狠狠瞪他时肌肉的扭动,就显得滑稽异常了。老顺忍了几忍,才没破口笑出。
白福妈越哭越来劲,哭声直蹿云端,再悠悠地婉转下来,呜呜几声,诉说几句。就这样,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好容易有个宣泄的机会,正好痛快一场。你不劝,我哭一阵,就算了。你一劝,老娘偏要哭出更高的水平。哭声便越发大了,拧鼻涕的频率也更高。时而,她拍几下地,时而,再拧一下鼻头,脸上满是泥水,加上灵官妈赐的那几个血道儿,便成凉州人常说的“三花脸”了。
渐渐地,那哭声变味儿了,嚎几声,说一句,碰头抢地,分明地带了哭丧味了。孝女在灵前哭丧时,就这样大张了口,长长地嚎,尽量悠长,尽量凄惨,边嚎边诉说爹妈的好处和自己的悲痛。嚎一阵,说几句,那嚎,便成了说的伴奏了。这哭法在亡灵前,自能赢得啧啧称赞,但在其他场合,就最为晦气了。人家又没有死人,你哭啥丧?
灵官妈这才发现,亲家的嚎哭不仅仅是宣泄,更是武器了。这武器,女人们老使。别人欺了她,打不过,骂不赢,就一路嚎哭了去,在对方家里哭丧。若想更厉害些,就上吊抹脖子,撒死拚命;或到灶火门上哭丧,再撒泡尿。这一来,哭声便冲了灶王爷。女人的尿又最为晦气。这一家,定然要败运了。村里人把这种哭法叫“糟蹋”。
看来,白福妈是“糟蹋”陈家来了。
莹儿的轮回22
当夜,莹儿叫她娘家人抢走了。白福带了十几个人扑进来,二话不说,劫了莹儿就走。老顺一家扑上去,拚命抢下了娃儿。
这戏,在换亲的家庭里常演。
莹儿哭哑了嗓门。
她想孩子。
母亲却仍和徐麻子嘀咕,话题仍是屠汉赵三。徐麻子带赵三上过门,那模样:胖,油,头似猪头,一喝酒,鼻子就红成个大蒜了。莹儿一见就反胃。她明白,妈之所以把赵三夸成天上也少有的稀罕物件是因为他有钱。宰猪杀牛十几年了,那四寸的刀儿都成柳叶儿了,腰里自然憋了。他放出风来,要是能带上那娃子的话,价码还会长一倍。因为,儿子难得,胡子难得。赵三的前一个老婆就是因为不生养被他打跑的。没儿子,他心中总是没底,更难保日后准能生个吊把儿的。有了那腰不疼的娃子,打个喷嚏,都理直气壮似打雷,价码当然要长了。
可白福妈知道,叫丫头嫁人天经地义,牙口硬几下,没人敢放响屁。可那娃子,是憨头的根,泼了命,人家也不会放的。那夜,她亲眼见过老顺一家扑上来叼抢娃儿时不要命的模样,心里总是很虚。再说,她的心虽硬,但还没硬到把人家娃子抢来卖钱的地步。
徐麻子却道:“试试吧,亲家。离了娃儿,丫头都有疯了。”
这倒是真的。莹儿真像有疯了。那娃儿,老在耳旁哭喊妈妈。
徐麻子一来,她就梦游似地出了庄门,沿村间小道,径自走去。小道上溏土很多,但莹儿不顾。由你染吧,染了鞋,染了袜,染了裤腿,染了心。
心真似叫溏土染了,老灰蒙蒙的。思维也不清晰,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少女时的憧憬是梦,少妇时的沉重是梦,寡妇时的凄酸也是梦,还有幸福——那是怎样叫她销魂的幸福呀!灵官,你个冤家——也是梦。梦中的一切,总在飘忽,云里雾里的,难以捕捉。甚至,这痛苦,这骨肉分离的痛苦,也不那么清晰,不那么实在,仅仅轻烟似地罩了心,恍儿惚儿的,把现实罩灰了。
小道旁的树秃着。那树叶儿,全叫风卷了,枝丫儿刺向天空,很是扎眼。秋禾收完了,地里一片狼藉。心里也一片狼藉。那狼藉,也成梦了。远处的人恍惚了,近处的人也恍惚了。有问询的,莹儿只含糊地应几声。她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莹儿了。她只是个寡妇,是个叫现实扯了线在乱风中浮游的风筝,还是个母亲——想到“母亲”一词,她的心抽动了一下。奶胀得慌,可儿子却在别处喊饿。这“母亲”一词,是否在嘲讽她?
久违了,这村间的小道。念书时,她常来这儿背书,常幻想将来。那时的“将来”,是五彩缤纷的。有时,她赶了羊来,倚了那树,读些叫她少女的心沸腾的书。“将来”真美。她渴望“将来”,呼唤“将来”。
她当然想不到,“将来”,她会换亲,会成寡妇,会像牲口一样叫人卖,会没有了“将来”:从生命的这头,她能 到那头。母亲的现在,就是她的将来。只是,因为读了书,构划过“将来”,心里比母亲更苦。
风吹来,冷清而萧索。这秋风,能卷了树叶,卷了尘土,卷了浮草,可能卷了心头的灰色吗?能卷了梦里也难以摆脱的憋吗?干脆,把我也卷走,到那天涯海角,或是无影无踪,或是卷成碎末,消失在这大漠里吧。秋风,听得到吗?狠心的你,咋只会冷清地呼呼?
莹儿无声地哭,尽情地哭。命运真好,还为她保留了一块能尽情哭的天地。伏在树干上,哭一阵,又眯了眼,望阴阴的天。她很羡慕林黛玉,能有个潇湘馆,有个紫鹃,有个嘘寒问暖的宝哥哥。她是《红楼梦》中最幸福的人。该经的经了,该享的享了。等那大厦忽喇喇倒的时候,却早走了。在人生最美的时刻,走了。质本洁来还洁去。真是幸福。听灵官说,西子湖畔,还有个叫苏小小的,也是在最美的时候死的,叫历史唏嘘了千年呢。她们真好。命运,咋对她们如此奢侈呢?
不远处,便是她咀嚼过无数次的大漠了。这儿往北,便能到一个所在。那儿,有莹儿心中的洞房呢。在那个天大的洞房里,黄沙一波波荡着,荡出了她生命里最难忘的眩晕……灵官,狠心的冤家,你是否忘了大漠?忘了那个曾用生命托了你,在孤寂中浮游的人?……她已变了,少了玫瑰红,多了沧桑纹。再见时,她不再有当初的容颜。
这大漠,一晕晕荡去,越荡越高,便成山了。听说,沙山深处,有拜月的狐儿。它们虔诚了心,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