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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厅长随便这么一说,却让科主任怔了一下儿,这回轮到他“噢”了一声。
王副厅长又一次来到病房时,他如期地看到了李亚玲。李亚玲又被调回到病房工作了,调回的原因领导找她谈话时也说了,是厅领导对她印象不错。具体怎么不错,却没有说。
她心里非常感激王副厅长,王副厅长只一句话就改变了她的命运。她现在已经是李兰医疗组的成员了,这在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在李兰住院期间,还有王副厅长来探视时,她显得热情、主动、大方。
现在的李亚玲似乎不避讳什么了,全医院上上下下,都知道王副厅长对她印象不错,既然这样,她也就没有什么顾虑了。这层纸一经捅破,一切都变得平坦起来。
王副厅长每次来,她总是第一个站起来,用前所未有的热情迎接着王副厅长,然后轻车熟路地把王副厅长领到李兰的病床前,底气十足地介绍李兰的病情,又提出下一步治疗的方案,有时科主任和别的医生也在一旁,有时不在。
王副厅长就背着手说:好,好,不错。
李亚玲受到了鼓励,她更加大胆和热情了,于是,她俯在李兰的耳边,阿姨长、阿姨短地叫着,又亲自给李兰翻动身体,就是站在李兰的身边,她的手也不闲着,不时地为李兰捏捏这儿,揉揉那儿的。有时还坐下来,为李兰削个水果,切成一块一块地喂李兰。
第五部分: 第79节:那种深不可测的关系
在她走后,李兰就冲王副厅长说:这孩子不错。
王副厅长就不置可否地“噢”一声。
有时,王副厅长探视完毕,正赶上李亚玲下班,她脱下了白大褂,换上了便装,她又有了另外一种味道,一个成熟女人的气韵。王副厅长就说:下班了?
李亚玲红着脸点点头。
他就说:坐我的车吧,我送你一程。
她忙说:厅长,那多不好,我坐公共汽车很方便的。
王副厅长挥着手说:没啥,没啥,就是几分钟的路。
来到楼下,不由分说让李亚玲上了自己的车,李亚玲嘴上客气,其实她巴不得能坐一回厅长的车呢,在众人惊愕目光的注视下,厅长的小车拉着李亚玲扬长而去。那一刻,李亚玲浑身僵硬,但心里却感觉好极了。
他又问:有孩子了么?
这回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王副厅长就拍着腿说:好,好,年轻人应该先忙事业,你这种做法很好。
两人说着话,车眨眼就开进了中医学院内,在李亚玲的指点下,车径直地来到了筒子楼下。
李亚玲说:厅长,我到家了,要不要到上面坐一会儿?
王副厅长透着车窗,向外看了看问:你就住在这儿?
李亚玲一脸羞愧地点点头。
王副厅长就说:下次吧。
说完,车就走了。
因为王副厅长,李亚玲在医院的地位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她现在已经在住院部站稳了脚跟,由以前没有处方权,现在成了李兰治疗组的成员,她显然有权力开任何处方了。就是科主任和院长在她面前的态度都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变化。
以前,总是她和领导打招呼,领导愿不愿意“嗯”一声,那完全要依据心情而定。现在不用她打招呼了,领导都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领导说:小李呀,最近怎么样?
她说:谢谢领导的关心,挺好的。
领导又说:有什么困难提出来。
她说:谢谢领导。
然后又说一些山高水长的话,这情形以前她连想都不敢想。当然,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才发生的。
在私下里有人这么问过她:王副厅长对你那么关心,你们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她不语,只微笑。
也有人问:你和王副厅长是不是有亲戚关系,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她照例不予以回答,用微笑保持着沉默。其实,她这种不回答,就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了,人们在她的沉默中感受着她与王副厅长那种深不可测的关系。
这一段时间以来,她的心情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她当然明白,这种美好的心情是谁为她创造的。她和王副厅长这种关系,有时她都感到不可思议,她想不通,也想不明白,于是她只能用缘分来解释。在治疗李兰的病时,她比任何医生都要积极主动,她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往李兰的病房里跑,哪怕是没什么事,就是陪李兰说说话,她也感到踏实和高兴。
渐渐地,病中的李兰也喜欢上了她。
有一天,李兰就说:小李呀,我要有你这个闺女就好了。
她忙问:阿姨,我怎么没看见你的孩子来看你呢?
李兰就说:我也有个姑娘,她生小孩了,还没满月,她不方便来看我。
李亚玲点点头,就不再说话了。
李兰又说:你这孩子,跟我姑娘差不多大,真好哇。
李亚玲就真诚地说:阿姨你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成你的闺女吧,在这个城市里,我也没有什么亲人。
李兰就说:那感情好。
李亚玲又说:就是不知道厅长愿不愿意。
李兰说:咱娘俩的事,不关他什么事。
李亚玲笑一笑道:咱们是本家,要不怎么都姓李呢。
李兰吁口气,说:你这姑娘真会说话。
下次王副厅长又来到病床前时,李兰就把认李亚玲干闺女的事冲他说了,王副厅长笑一笑,并没说什么。
改朝换代
章卫平在省建委的机关里过着朝八晚五的生活,似乎很平静,正如他和王娟的婚姻。结婚了,婚后的日子谈不上忘我和激情,只是一种塌实,在塌实中,王娟怀孕了,接着便生了个女儿,女儿的名字叫章默默。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有着明显的历史痕迹——卫平。父亲为他取这个名字时,意为保卫和平。他为自己女儿起名为默默,表明他已经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卫平了,他现在只能默默地承受生活,为女儿起这个名字,也有此时他的心境。
章卫平这一段生活的背景是这样的,八十年代中期,许多人开始经商了,从倒腾服装到电子表,于是满大街都可以看到各种各样公司的牌子挂了出来,一条街十天半月没去,再去时,保准又有几家公司成立了。
渐渐地,也有一些事业或企业里的人,以停薪留职的名义到商海里去闯荡了,仿佛不这么闯荡一下,就跟不上时代,跟不上节奏。
章卫平下决心离开平淡安逸的省建委机关,纯属于一种偶然。那天他在机关里正在看报纸,有人敲门,他头都没抬一下便说进来。
来人就进来了,这时,章卫平仍没有抬头,办公室里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他都懒得抬头看看是谁了。
来人一直走到他的跟前,叫了一声:你是卫平吧?
他抬起头来。
来人有四十多岁的样子,望着他的眼神是亲切的。
他抬起头来,觉得眼前这个人很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就怔着眼睛望着来人。
那人就说:我是杨秘书哇。
章卫平这才想起,眼前的人是在十几年前曾给父亲当过五年秘书的小杨,以前的小杨,现在已是人到中年了,可他满面红光,一脸喜事的样子。
他站起来,为昔日的杨秘书让座倒水时,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拿着碗盆准备吃中午饭了。杨秘书就说:卫平,走,咱们到外面喝两杯去。
章卫平看到杨秘书还和当年一样,便往兜里装了盒烟,就跟杨秘书出来了。坐到外面的餐厅里,杨秘书递给他一张名片,他才知道,杨秘书现在已经是一家很有名的建筑公司总经理了。他又站起来和杨经理握手,杨经理就甩开他的手说:卫平,你别来这一套,咱们谁跟谁呀。
他就笑,杨经理也笑。
两个人喝了几杯酒之后,他才知道,杨经理今天是到建委来跑项目来了,省里刚建成了一个交通大学,就是杨经理他们公司的杰作。杨经理又看到了一片新的城市居民区改造的工程,他今天来就盯上了那片居民区。分管这方面工作的建委副主任说好在办公室里等他,他在办公楼里闲逛时,在门缝里看到了章卫平,就推门进来了。
两个人就聊了很多,当然聊的都是十几年前那些事了,杨经理可以说是章卫平成长过程的亲历者,有许多事情章卫平都记不清了,杨经理讲故事似的都一一讲了出来,章卫平就在一旁说,讲起少年的故事,他显得很开心,他真心留恋那段纯情美好的岁月。俩人说着讲着,就说到了眼前,章卫平就没有了笑声,有的只是平淡的苦恼。
杨经理似乎看出了章卫平的心思,便说:卫平,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章卫平就说:也不是不开心,就是在机关工作没意思。
杨经理又说:那你没想过换一份工作?
在这之前,章卫平也无数次地想过换份工作,可他把所有知道的工作想了一遍之后,认为和建委的机关并没有什么区别,便打消了换工作的想法。
杨经理这么问他,他一脸茫然地望着杨经理道:换来换去的还不是一样?
杨经理又说:要不,你干脆下海得了,你现在变得跟当年的卫平一点儿也不一样了,以你的性格,你不适合坐机关。
下海的问题,章卫平在这之前不是没想过,他想过无数次,也论证过无数次,第一他没有下海经商的经验,第二没有资本,第三他还没有想好干什么。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杨经理就说:交通大厦我们刚完工,外装修我们还没包出去,如果你愿意,就包给你。
当时章卫平眼睛都瞪大了,他吐着舌头说:包给我?我拿什么包?
杨经理就说:卫平呀,我看你在机关这几年算是白呆了。
于是,杨经理就给章卫平讲了下海的第一课。找工人拉起一支队伍很容易,重要的是找项目,有了项目,就不愁找不到施工队伍。比如资金啦等问题,因为章卫平现在干的是建委立项工作,有项目在,建材商都敢在不收钱的情况下,让你把货拉走。至于钱的问题,按计划杨经理这方面会依据工程进度,源源不断地把资金划拨过来的。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要以章卫平的名义成立一个装修公司,只有那样,三方才能签合同。
章卫平先是吃惊,最后就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了,几年的机关生活他已经无法忍受了,他只想有事情做,不在乎干什么,只要能有机会体现他的价值就可以。
接下来,杨经理又帮章卫平筹划公司注册的事。杨经理同意,先划给他一笔资金,权当公司的注册经费了。两个人商量了一中午,最后分手的时候,杨经理拍着章卫平的肩说:卫平,我做的这一切什么都不为,只想看到以前那个敢冲敢拼的卫平。别忘了,你是军人的后代。
说完杨经理转身就走了,章卫平望着杨经理的背影,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穿着军装的杨秘书。他的眼睛潮湿了。
章卫平每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他为了给自己斩断后路,没有采取停薪留职的办法,而是辞去公职。当他把报告交给领导时,整个建委机关炸了锅,仿佛章卫平不是辞职,而是准备慷慨就义一样。这时的章卫平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那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辞职,找一件自己愿意干的事情来做。
他写完辞职报告,便一门心思跑注册公司的事了。有杨经理罩着,再加上熟人的帮忙,在他的辞职报告批下来的时候,他的“大腾装修公司”也开张了。
接下来,他又找到了一家装修队进驻到了交通大厦的工地,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章卫平辞去工作,成立公司时,他的女儿默默还不满百天。王娟的产假还没有休完。他辞职的事,谁也没有告诉。交通大厦开工那天,他才回家,把这一消息告诉了王娟。
王娟怔着看了他半晌才说:你真的辞职了?
他说:早就辞了,快有一个月了。
王娟问他:你有信心把建筑工程干好?
他说:当然,只要有事情做,我就能把它干好。
王娟舒了口气道:工作辞了就辞了吧,要是你工地干不下去,还有我呢,以后我养活你。
他没想到娇小的王娟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当初辞职时没告诉王娟就怕她站出来阻拦,现在她不仅没有阻拦,还成了他有力的支持者。他一激动,把王娟和女儿一下子抱在怀中,弄得王娟挺不习惯的。
这些日子,章卫平似乎又找到了从前的自己,他早出晚归的,整日里泡在工地上。对于建筑和装修,他以前是个门外汉,要一点点地学起。他整日里呆在工地上,仿佛他又回到了广阔天地、万人奋战的场面,这样的场面时时地让他激动着。
有一天,他从工地上回来,一进门王娟就说:今天你爸来电话了,让你明天务必回去一趟。
章卫平这才意识到,问题闹大了。他这段时间忙乱得已经挺长时间没有去看望父母了。父亲两年前就从副司令的位置上退下来了,闲在家里,心却不闲着,天天研究,还有看电视新闻,一有风吹草动的,总要和章卫平“交流交流”。章卫平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父亲“交流”了。他担心不是“交流”问题,他是怕父亲知道辞职的事情后,逼迫他解散公司再去建委上班。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正如他少年的时候,便被押送去了农村一样,虽然父亲现在不能押送他了,但要是发起火来,他还是惧怕的。他不怕天不怕地,就怕父亲拍桌子瞪眼睛。这是小时候养成的毛病,这么大了,也改变不了了。
当他走进父亲的小院时,父亲正在小院里舞剑,看样子父亲舞弄得有些时候了,弄得一身的汗,退休后的父亲没事就舞剑,似乎把用不完的劲,都用在了舞剑上。
他站在父亲一旁,一直等着父亲停下来。父亲不看他,一边擦汗一边说:你小子,屋里说。
他就尾随父亲进了里间,父亲端起一个大茶缸子,“咚咚”地喝水,父亲不坐,他也不敢坐,就那么站在父亲身后。父亲喝完了水,才转过身抹了一把脸说:你小子辞职了?
他说:是。
父亲还说:你又成立了个公司,当了个经理,那经理是多大的官呀?
他不知如何回答,就那么不解地望着父亲。
父亲又说:你事先也不和我打个招呼,是不是看你爹老了,不中用了?
他附声说:爸,不是那个意思。
父亲说:那是啥意思?机关工作你不干,成立公司,是不是看人家成立公司你也坐不住了?
他说:不,爸。我在机关工作不合适,我得找事做,做我愿意干的事。
父亲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坐下了。
他也坐下了,忐忑地望着父亲。
父亲把头靠在沙发上道:爹这么多年没帮你们这些孩子做过啥事,你们的道儿是自己选的,你要是觉得高兴,你就放开手脚干去。但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儿子,只能干好,不能干坏。你爹这辈子,不管打仗,还是和平年代,一直到退休,没让别人戳过脊梁骨,你忙你的去吧。
他没想到父亲是用这种方法和他“交流”了一通,他听了父亲的话,心里一热,喉头哽着,离开家门很远了,他的喉头仍然发紧,他的脸有些凉,伸手一摸,是泪。
四个月后,交通大厦顺利完工了,他的公司净挣一百多万。这一百多万成了章卫平日后发展中重要的资金。当他成为全省房地产著名的开发商时,提起这段成立公司的往事,许多人都不相信这一切竟是真的。
一时间,章卫平成了省城辞职从商人士中一位传奇的人物。别人越说越起劲,听着的人也越听越神,只有章卫平知道,自己的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终成眷属
乔念朝和马非拉军校毕业后,双双分到了陆军师。乔念朝在师里特种兵大队当了一名排长,马非拉在通讯连当排长。
乔念朝回到陆军师时,刘双林特意从师机关来到特种大队看了一次乔念朝。当时两个人是在营院见的面,乔念朝看到刘双林怔了一下,在这之前,他已经听说刘双林和方玮结婚了,还听说婚礼是师长亲自主持的。那时,他已经深深爱上了马非拉,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知为什么,心里还是挺复杂的。方玮是他的初恋,初恋的情人和别人结婚了,而且这个人他又认识,从骨子里甚至有些看不起这个人,当时,他的心情就是这样,很复杂,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滋味。
如今他面对面地和刘双林站在一起时,发现刘双林从外表上看比几年前成熟了,他满面红光,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乔念朝的面前。刘双林自认为自己的身份地位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了,他现在是师作训处的参谋,同时又是方玮的丈夫,也就是说,他是军区原后勤部长的女婿。方部长也已经退休了,在第一次裁军中,方部长就退居二线了。刘双林觉得自己人前人后已经是个人物了,他心里优越得很,他就在这种心理支配下来到了乔念朝面前。
乔念朝怔了一下,说:刘排长,不,刘参谋好久不见了。
刘双林微笑着伸出了手,将乔念朝的手用了些力气握了握。
乔念朝从刘双林的手劲中,感受到了这份挑战。
刘双林说: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当年你这个刺头兵,如今也军校毕业当上排长了。
乔念朝也说:时光在流逝,人也是会变化的。
两个人就并肩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刘双林说:你父亲也退了吧?那口气,似乎他父亲也退了,他才这么问乔念朝。
其实不用刘双林这么问,全军区的人都知道,昔日的乔副参谋长突发心肌梗塞,住了几个月的医院,出院以后,已经不适合工作了,便退了下来。关于父亲退休的问题,部队是有过通报的。
乔念朝对父亲是否退休并没有在意,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走的走,来的来,一切都很正常。刘双林这么问时,乔念朝只是笑一笑。
刘双林突然停住脚步,望着乔念朝说:按理说,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以后应该团结起来。
这句话,刘双林说得明白,乔念朝却听得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