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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于新已然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白岭的爱人,一个长相很好但很厉害的女人。
这时候的背景声音,也足以证明于新判断的正确。此时,离话筒较远一点的地方,
传来的是白岭气极败坏的声音:“你少来这套!跟我来这一套!一个小小的狗屁局
长算什么?你就是告到中央,老子也不抖你!”
“怎么回事?……”于新哑然问道。
“他说我跟你……”女人一语未了,一个沉重的声音突然响起,嘭的一声,直
把于新的耳膜震得颤抖起来,像要开裂,随即电话便断了。于新知道,那是把话筒
抢过去强行挂断的声音,他想这应该是白岭所为。
于新拿着已传来盲音的话筒,有点发愣。想一想,还是把电话给挂上了。估摸
着对方很可能还会把电话打过来,便站着,不出声,也不敢轻易走开。果然,不出
半分钟,电话铃又訇然响起来,于新抓话筒的手已显得迫不及待了。
那边却并不对着话筒说话。只有专心吵架的声音,都离话筒不远,还有抢夺电
话的声音。
“我叫你讲清楚!我叫你把话讲清楚!不要以为老子让着你,就是怕你!老子
怕谁?老子谁也不怕!”
“缺德的家伙,谁他妈的这么缺德!真他妈缺德!……你别抢!……有本事就
别抢,让我把话说完!刘少奇彭德怀的冤案都能查清,我就不相信,这点小事会查
不清!”
“你他妈去查吧!我叫你把话讲清楚!告诉你,我要不把你整趴下,老子就不
姓白,老子就是你生的,跟你姓!”
电话还是断了,断得突兀,也断得无可奈何。于新听着盲音,长久地听着,才
忽然像是醒过神来一样,把话筒放下。
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一片更大的空白。他知道这事与己有关,电话那头的吵
架声,已经把这个信息准确无误地传送过来了。可问题出在哪儿呢?
……守候在电话机旁,耐心地等待,却再也不闻电话铃响了。于新打算穿衣,
过去看看,看看小夫妻还有什么可闹腾的,顺便止息一下他们的纷争。可刚拿起衬
衣,他觉得不妥了。——深更半夜的,去给一对小夫妻劝架,能劝好吗?关键问题
是,自己并不是局外人,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当事者之一。
于新回到床上,在点悻悻然。
在这个时间段里,冯敏始终未发一言,也绝不弄出任何声响。这让于新觉得蹊
跷。直到上床躺下了,于新才凭着第六感觉,觉到了事情的蹊跷。
“是你多事的吧?”
“……什么事?!——我指小白,白岭!”
“……我没有。”
“没有?!你再说一遍,没有?!——你去找他啦?难怪他撇下我,直接去找
路区长呢!肯定是你惹的事!”
“我没去找他,……就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那还不够吗?!你还嫌我烦的事不多吗?!——他妈的,真不是东西!”
见对方不言,于新愈觉得占理了:“丑陋啊——!真丑陋啊——!就为了几个
鸟钱,就为了几个鸟工资,你看你忙的,忙得还像你了吗?!”
于新一边连骂带指责,一连顺势从床上翻滚下去,顺手从门后拿起凉席,往地
板上胡乱一铺,就一屁股跌躺下去了。
骂人的滋味很好,很受用。通过言辞的无情迸射,他感觉到,和自己生活在一
起的这个女人,真的非常丑陋、丑陋无比。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于新睡意不醒地来到单位。首先要做的,就是找白岭谈谈,谈好
也罢,谈不好也罢,总之是要把“偏偏给了白岭妻”这句打油诗解释清楚的。他只
收了白岭的三百块钱,可没给白岭爱人什么房租费,白岭自己就是最好的见证人,
大可不必为了一个电话就吃醋。为了谈话一次成功,于新甚至连应该使用的句子都
考虑好了。他想这样告诫白岭:“我多少还是个局长吧;她呢?她狗屁也不是!一
个电话就把你蒙住啦?!所以往后吧,你最好向我看齐。以后做人,脸皮尽量厚一
点,别动不动就露出文化人的马脚,啊?”为了使白岭能从自己的对立面转过身来,
和自己同心协力,他甚至做好了举一个简单例子的打算。当然这个例子是不可示人
的。他要坦诚地告诉白岭,昨天上午开会的时候,他点名,第一个就点到了办公室
主任孟凡,叫孟凡先发言。当时孟凡提出了一个建议,按无记名方式投票。其实,
那哪是孟凡的点子哟,即使孟凡有那个点子,也不可能在大会上率先提出来;那是
他自己的点子,是他教孟凡那样做的!
可白岭没来上班。
于新叫孟凡给白岭打电话。白岭家里的电话没人接,手机,居然也关了。
一时间,白岭就变成了一块视野之外的孤岛,转眼间就无影无踪了。
这一天,于新心绪不宁,仍在考虑他的“书面材料”。他准备改变一下思路,
不再平白无故地“整改”,而是干脆写情况反映材料。当然,大标题不变,仍旧是
“整顿汇报材料”,内容则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失火写起,写无房户生活之
窘,写罗一成母亲中暑死亡,写房屋分配落实中的严重不公,写有些区级领导一人
独占了五套房子……。于新想好了,掀就掀吧,干脆全都掀出来!到下个礼拜一,
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毫无选择余地。这是被动的积极,被逼无奈的勇敢。到时
候,材料当然不会只报给路区长一个人,该报的地方一个不少!那一刻,于新自心
底油然升起了一股壮士断腕的豪迈气概。
可刚刚在电脑上打了三页纸,他转念一想,不对呀!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这不是过于冲动了吗?我这样给人留下口实,太蠢了吧!……不错,是蠢!我怎么
一时糊涂,蠢到这一步啦!
于新将整整一上午的心血,在电脑显示屏上拉成黑底,然后,删除。
……直到下午临近下班的时候,白岭才突然出现。
这是礼拜五,周末。直到亲眼看到接下来的这一幕,于新才确信,他对白岭的
评价完全正确。
白岭甩动着一头长发,恰似被风扬起的鸡窝。在三楼楼梯口的边沿上,他紧紧
抱住路区长的胖腰,像是用一道箍子将对方的腰箍上一样,两个人都扭动着身子,
路之明的两只脚差不多已经悬浮起来了。楼梯口的上边,是办公楼的走廊,下边,
是连通另一座楼的过道,走廊和过道有一米高的落差,三四级台阶正好使得过道的
水泥栏杆和办公楼的走廊保持在同一平面上,走廊在那儿形成了一个没遮没拦的豁
口。白岭的目的已昭然若揭,就是要抱着路区长,一同跳下去,跳到三层楼下的水
泥地面上!
楼下站着的人各尽姿态,全都表现出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情态。三楼上,几个
书呆子秘书,则散兵线似地拉开架势,站在走廊上,不敢近前。
事发以后,于新才知晓事情的经过—— 下班前,白岭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直奔区长室。其时,路区长已经走到门口,正手拿钥匙准备锁门。白岭逼过去,将
门挤开,一条腿先自跨了进去。白岭说:“路区长,你别急着走,我有话跟你说。”
路之明十分惊诧。白岭将另一条腿也挤进去,侧过身来说:“我是教育局的,姓白,
昨天才来找过你。”路之明不悦,将钥匙伸进锁孔,说有什么话你说吧!白岭捏住
锁孔上的钥匙,强行将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说:“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路区长
脸色极其难看,他笑了一下,说:“这事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不要直接找我,
你找你们于局长去!”白岭突然暴怒起来,凶狠地说:“你是什么大人物?!你了
不起了是不是?!——我今天谁也不找,就找你!你如果不帮我解决房租,我就不
让你走!”路之明也是个容易上火的人,一团心火顿时毫不客气的升腾起来。他逼
视着白岭,想用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压倒对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在我的办
公室里见到无赖!我请你出去!”白岭几步跨到办公室中央,大声喊叫:“我是无
赖?!你骂我是无赖!好,我不走了!我不走了,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路之明
反而沉静下来了,他挺着胖胖的身体走进办公室,略带嘲讽地努一努嘴,说:“你
看你,你看你这素质,还像个机关干部?!你不走可以,你不走我走!我把办公室
交给你!我告诉你,如果出了纰漏,所有责任都是你的!”言毕一转身,大步朝门
外走去。
白岭就是在那一刻失去理智的。
他的思维就像电线短路一样,已出现了暂时的空白。在路之明抬脚出门,刚迈
上走廊的时候,他猛地冲出去,就像抱棉被那样,一把将胖墩墩的对方抱住。那时
候走廊上还悄无声息,突兀地,便传出白岭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你期侮人!姓路
的,你他妈的欺侮人!你一个人占了五套房子!你不顾别人的死活!姓路的,你还
是人吗?!”
路之明虽然身子宽,但一身的皮肉虚泡,哪里是白岭的对手!被白岭一抱,已
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路之明慌得不行,色厉内荏地说:“你干什么?!你要……干
什么?!”
白岭甩动着长发,吼叫着:“我要干什么?!我要叫你好看!”一边叫喊,一
边抱着,搡着,把路之明朝那个险要的地方腾挪。路区长的身子已经完全失去了控
制。白岭干净利落地就把对方挪到了楼梯口。
几个书呆子秘书就是在那一刻听到声音,急忙从各个门里出来的。一瞧这凌空
欲坠的阵势,便头皮发麻,不知所措了。有老练一点的试图上前去,把二人拽离危
险地带,但得到的是白岭歇斯底里的威吓:“你干什么?!你敢往前走一步?!你
敢走一步,我就和他跳下去!”
路之明用一双劲力不足的手抵着墙角,眼望着三层楼下的地面,热汗冷汗交流
而下。很快,他就成了一个泡在水里的人了。他的白衬衣上已经涂抹了几道深红的
血痕,那是白岭被玻璃划破的手指流血染上去的,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路区长受到
了实质性的身体伤害。路之明意欲挣脱,但在白岭强大的劲力下,明显处于劣势。
局面一时僵住了。
……僵局是在区委方书记赶来以后才平息下来的。
那时候,方书记也还没有离开办公室,正在旁边那栋区委楼里办公,听说这边
出事了,赶紧过来,站到楼下。望着上面的惊人场面,方书记也着实紧张了近一分
钟。很快,他便行动起来,布置围观的人赶紧拿大台布,就是那种开会时铺在长条
桌上的台布;又把刚刚赶到的于新拉到跟前,寻问情况。
少顷,方书记便对楼上的白岭喊起话来:“小白——!小白你听着,你有什么
话,你对我说吧!你现在就说,能不能办成,我现在就给你答复!你说吧!你要是
对我放心,信得过我,你现在就说吧!”
白岭抱紧路之明,对楼下的喊声充耳不闻,毫无反应。
几个人抱着白色的、蓝色的台布,手忙脚乱地来了。旁边的人抢过去,要帮着
动手张开,方书记伸手止住了。方书记抬头望白岭,又扯开嗓子,喊起来:“小白
——!你还是说说吧,我相信你!你说,我给你答复!我们实事求是,有一说一,
有二说二。能办成的,我就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能办成的,我就给你一个否定
的答复!”
这时候,楼下的人都清楚地看到,白岭把手松开了。白岭的一双胳膊忽然就变
得软沓沓的,软软地垂着,仿佛连缚鸡之力都没有了。而在同一时间里,脱离了危
险的路之明,竟然忘却了逃脱,或者说已经没有了生的欲望,他呆呆地立着,立在
危险的走廊边沿上,不知所然。也就是说,他还没有真正地脱离危险,只要白岭动
一动手,他的命运都无法挽回。有人眼尖,在下面交头接耳地说:看,看那个年轻
人,哭了,眼泪流得哗哗的。
……白岭的莽撞行为,震动了整个区机关。
该行为导致的后果,是接下来全区机关范围内掀起的一场退房活动。
第十章
双休日到来的时候,人们都在传说,事发的当天晚上,教育局的小白就被公安
分局梁局长带走了。机关里的人对“出事”向来敏感,机关休息了,但电话热线不
休息。机关干部们在电话往来中,总要后赘一句:听说了吧,教育局有个人被抓了,
说是要杀路区长,还真有胆子!
然而礼拜一,白岭却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来上班了。人们大为怪异,也大
为扫兴。他们闹不明白,公安分局怎么会简简单单就放了杀人犯。
个中原委,知道的人还真不多;于新算是例外。
公安分局梁局长的确把白岭带走了。不过,想给本案定性却不太容易。白岭的
行为属于杀人未遂,还是犯罪中止?或是根本就不构成犯罪?公安分局内部对这一
问题就已经出现了意见分歧。即便不出现分歧意见,梁局长也不敢轻易定夺,他是
一定要向方书记请示的。方书记说:“我学过一段时间刑法,但不是很懂,是否构
成犯罪我吃不透,不过要说杀人未遂,那肯定是很牵强的;他想把老路推下来还不
容易?只要他想既遂,就不可能出现什么未遂。”梁局长斟酌再三,说:“那就大
事化小,小事化了?”方书记笑了,说:“我倒不是担心把事情掀起来;我是想,
我们也该将人心比自心,站在人家的角度上,实实在在地想一想,一想,你就知道
了,这不合理,确实不合理。”
白岭就出来了。
白岭其实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进去谈了一次话,梁局长对他挺客气。
于新是因为方书记接下来的一个会议,才知道上述情况的。因了方书记的这个
会议,随后,他又列席参加了一个会议。这个会议便是,区委常委召开一次特别的
民主生活会,只解决一个问题,就是,你现在占有多少房子?如果多占了,怎么退?
于新工作二十多年了,还是头一回经历这么一种会议呢!与会者表情复杂,发
言者期期艾艾……。于新只好低下头去,尽量不看他的顶头上司们。昔日熟悉的会
议室,这一天蓦然就变得陌生了,因了常委们那一张张尴尬的脸面而陌生,因了吞
吞吐吐的发言而陌生。……不过,在会议结束后,于新匆匆离开会议室的时候,他
想,这样的民主生活会,应该说开得还是相当成功的。他记得方书记在讲了开会的
要旨之后,大家很有一阵子冷场,没人发言。方书记只好率先讲话。他说:“平时
开会,在家都抢着讲话,今天却没人出来打第一炮了。那我就先谈谈吧,也算是抛
砖引玉。……我有三套房子,都是大套,一套在城里,两套在这边。城里那套,是
税务局购买干部宿舍的时候送给我的;这里的两套,一套是区里分的,还有一套也
算是区里分的,童主任对我说,带有照顾性质。三套房子,我和我爱人还有岳父岳
母住一套,女儿女婿住一套,城里那套,儿子媳妇住。我打算吧,目前先退一套,
把城里的房子退出来,儿子媳妇搬到女儿女婿的这一套来住;女儿女婿,我叫他们
滚蛋,自己先找房子过渡去。……按理来说,我是应该退两套的;没办法,儿子不
争气,媳妇又不省事,闹矛盾闹了几年了,我就算是……暂时借一套先住着吧。”
他话不多,讲得也比较实在,没有大道理。讲完了,就等别人接着说。但会议
室里鸦雀无声,沉寂得如同死水。方书记没辙了,只好说:“都不讲,那我就点兵
点将了,按座位顺序点吧。”
接下来,于新就经历了一个异常尴尬难堪的场面。
除了钱副书记只有一套房子,其余的人,占下的房子都在三套以上。老钱的情
况比较特殊,夫妻两个人,没有子女;区里的两个局盖房子,也考虑过给他房子,
都被他谢绝了。于新低头暗忖,这姓钱的不错,起码算是一个不贪的人,难得。叫
于新吃惊的仍旧是路区长。本来,他以为对路之明的情况已经掌握了一二,不会再
像听别人讲话那样,有什么新鲜和刺激感受的;却不料,路之明一套一套地摊排自
己的房子,就像铺展收藏品一样,居然摊排出了城里三套、郊区四套!七套!一共
排出了七套!——于新不由得一阵骇然。
常委民主生活会召开以后,退房工作很快便有条件地扩大,正式在区中层以上
干部中全面铺开。于新是局长,自然也在登记、退交之列。整个工作大致分为四步
:一是开会动员,二是填表登记,三是检查核实,四是腾房退交。区里为此还专门
成立了一个领导小组,负责对登记的房子审查核实。于新是列席了那个上层会议的,
所以他发觉,工作一旦落实到下面,就变了味道;常委们真刀真枪的那股残酷劲,
到了下面,已经荡然不存,取而代之的,是逢场作戏,应付,走过场。就拿区政府
办公室的童主任来说吧,明明有三套房子,偏偏只登记了两套,而且在“备注”一
栏里,填了八条目前存在的困难,填得密密麻麻,连针都插不进去!审查小组在审
核时,似乎也无意于跟他过不去,在“审核意见”一栏里,像练狂草一样画下“经
审查情况属实”的字样,也就过关了。
于新在听人传播这些趣闻时,心里一阵酸楚。他想,任何事情的出台,决策者
们总是煞费苦心惨淡经营的;可一到具体落实的时候,就面目全非,只能看到一点
骨头架子了。所谓犹抱琵琶半遮面,你想认真,也认真不起来。
但于新还不至于去钻牛角尖。他知道,搞不彻底是正常的,搞一搞,总比不搞
强。
第十一章
于华这几天兴奋异常,兴奋得一双小眼睛仿佛被香薰了一样,睁也睁不开。区
里开展的退房活动,客观上帮了于华一个大忙,使他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