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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的抚摸》第二十一章(3)
他刚出门,身后又热闹起来。 一间由废弃车间改造的服装展示厅。阳光泻在长长的T型台上,两侧排列了矮凳,此时它们空着。 台端幕后,藏着一群花枝招展的时装模特,临时总监汪景润正在调度她们出场秩序。黎云示意可以开始,音乐响起,台口亮起象征性灯光,模特依次扭出。黎云强迫自己注意台上,这些服装都是她设计的新款,如在往常她会向身边老总介绍其特点,但今天心烦意乱。从她一上班,所有见到的人都是秘而不宣的表情。汪刚表示关怀就被她顶回去,汪急得什么似,表白如果需要反击市委宣传部有人,可以直接出面干预。她把这看作另一种方式的羞辱,理都没理。 “停!”她指着其中一个穿黑衣的模特儿,质问是怎么搞的。模特儿回到后台。一会儿音乐重新响起,又出来。 “停停!”她再次指责黑衣模特儿,吓周围一跳。模特儿上下打量自己,不明白又哪错了。她也不多罗嗦,让她回去再把衣服穿一遍。模特儿悻悻的样子,台板踩得喀喀响。 音乐再次响起,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得出每个模特儿都格外谨慎。黑衣模特儿又次上台,“停下!”她再一回截住她,厉色道:“你要不想干就算!”这次对方也不示弱,身上的零碎摘下来一摔,两只脚抡起鞋飞出弧线:“不干就不干!老公栽了拿姐们儿撒什么气!”她眼泪在眶里滚动,说不出话来。模特儿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造次,说明代表了这么多人的潜在心理,这她从各位老总脸上看得分明。汪从后台钻出来,点模特儿鼻子吼道:“我看你是老寿星上吊,活够了!” 半晌,黎云缓过神来,捂住脸冲出现场。 她自觉没脸上班,请假回家。进了门看见女儿跟她一样哭着,额头还豁开一条口子,段思宏在往上面涂药。女儿看见她哭得更加欢势。她赶紧上前抱起,没好脸子地问怎么回事,段思宏不肯说。女儿哭诉同学们都不跟她玩,还朝她啐吐沫。段思宏自知理亏,缩回书房写检查。 他已经坐了一整天,白纸上没一个字,烟倒抽下好几包,几只逾冬的蚊子得晕晕乎乎从角落里飞出来一头栽地上。开始还有人打他手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说什么的都有,他一恼之下干脆断绝与外界往来。他两眼发直,盯住空气,按领导的意图写吧,等于违背良心,但如果真的剖析灵魂……每次一想到此就自动终止,面对的不是人群,而是虎狼。 父母不止一次地打来电话,段思宏装出轻松口吻,解释这是演艺圈普遍现象,完全商家炒作。他这样抱着电话摇头晃脑时黎云出现,冲上来拔断电话线,他什么也没说,去另一个房间。 他们就这样各守一屋,想着心事。又到了肚皮饿的时间,黎云看看冰箱里空的,也不叫段思宏,自己拎起菜篮子下楼。段思宏想开门叫她,又坐回来。他早已饥肠辘辘,却不敢去菜场,心里一直惦着女儿,脚步声一远,就从冰箱里取了巧克力送到女儿房间。 “还疼吗?”他想去摸那块纱布,但女儿闪开不让他碰。 “爸对不起你们。” “他们再骂我还打!” “你可以告诉老师。” 女儿鼻孔里哼了一声,摇摇头。段思宏鼻子一酸,不知该说什么。很快黎云就返回,菜篮子一扔,茄子西红柿滚得到处都是,关起门来就哭。段思宏赶紧过来问怎么回事。“还有脸问!”黎云一瞪眼,他不吭声,捡起菜到厨房,听着母女俩嘀嘀咕咕,段思宏猜想肯定小贩从菜篮子上认出黎云是谁,要不就是小区里遇到了谁。他一边烧饭一边吃,等饭菜上桌也混个半饱,然后知趣地退进书房,听着她们母女无声无息地吃饭,吃完回各自房间,这才敢出来收拾了碗筷。 剩他一个人时,他抽烟,踱步,抓耳挠腮,唉声叹气,纸上照旧一个字没有。 汪景润打来电话,黎云此时听见这声音不再讨厌。汪告诉黎云那模特儿已炒鱿鱼,如果她愿意,可以出来到茶室坐坐,又说了些安慰的话,希望她能来上班,这也是老总的意思,公司领导对她没有成见,许多工作都离不开她。她想了想,答应。放下电话,隐约觉得对不起那模特儿,就因为她穿了一身黑色紧身服吗? 樱桃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要睡过去,她已经掌握一个规律,只要父母反常劝她早睡,肯定是他们之间有事。她在黑暗里不停地数数儿,背唐诗,最终还是没抵挡住困意,等醒来已是半夜。她忽然想起睡觉前所做的准备,一骨碌爬起来,轻轻打开门之前听了听外面动静,然后踮起脚尖溜出。 果然书房门缝泄出一道亮光,隐隐有说话声,她凑过去,耳朵贴门上,听见妈妈说:“看在夫妻这么多年的份上,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爸爸说:“看来你还是不信我了?” “你叫我怎样信你?” 沉默。 “都到这会儿了还在骗我,这是为什么?!” 沉默。 “看来你是不想把真话告诉我了,如果是这样,我认为你根本就没有爱过我,平日里说的做的全是欺骗!” “你愿怎么认为就怎么认为吧,反正不像传的那样。” “是什么样?说啊,难道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吗?”
《轻轻的抚摸》第二十一章(4)
沉默。 “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通过这件事我也看透你……”说着哽咽起来。 “你别哭了好不好,我只能保证那不是事实,其他你就别问了。” “为什么?凭什么?你不是我丈夫吗?我没权利知道?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沉默。一阵悉沙声。“你别碰我!”椅子的声音,爸爸叹息:“你别再逼我好吧,再逼我肯定出大事。” 妈妈哭起来:“看来一个晚上你都不肯说了?姓段的,我算看透了,如果天底下有最坏的人,那肯定就是他妈的你!一个十足的变态!”椅子被推翻,声音一下放大来到门前,樱桃还没有反应过来门已经敞开,跟着眼前一黑飞出去,一头撞墙上。 “孩子,孩子醒醒!”黎云搂住女儿。段思宏赶出来,抱起女儿放到床上。 樱桃睁开眼,看着两个大人。段思宏倒了一杯水,黎云接过来,回头瞪一眼,斥道:“你出去!”段思宏乖乖离开; 回到书房眼泪流下来。窗外是茫茫黑夜,没谁伴他到天亮,他提起笔写道:敬爱的领导,由于我长期放弃思想改造,沉靡于资产阶级生活方式…… 他一口气写了四五张纸,实在太困,趴在桌子上睡着。在梦里,他来到一个陌生地方,四周都是废墟,树干光秃秃的满目焦痕,电线杆子上落着一群老鸹,他穿一件黑色的薄呢子大衣,脚下是冻裂的大地……
《轻轻的抚摸》第二十二章(1)
朗利从医院看望儿子回来将一份报纸丢给施小茹,说这下总算弄清是谁毁了他价值上亿的生意。施小茹捡起报纸。 那天她接到电话赶紧带了赎金到警署,朗利正被警察押出来,鼻青脸肿。警察问她是肇事者什么人。“我是他妻子。”她还是平生第一次把这个词说出嘴。警察证实后拿走赎金,签字画押,警告如果再进来赎金可就不是这个数了。一路上,朗利懊恼不迭,发誓决不放过那个可恶的女人。 报上的文章令施小茹喘不过气来,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正在“芝麻开门”的咒语里走进段思宏心灵深处。 “是不是令你失望了?” 她放下报纸,还在沉思。 “我真希望当时你能在场,保证会呕吐!” 他们想的完全两回事。施小茹嘴上敷衍,找了借口溜出门。凭借职业嗅觉她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她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段思宏手机永远关闭。她没别的办法,决定去他单位。 在广电大厦底层接待区,一个矮胖戴眼镜自称姓章的女同志接待了她,用幸灾乐祸的口吻把段思宏目前处境描述了一通,所幸的是她弄到了段思宏家地址。她出了门拨通电话,一个女人语气冷漠,跟着电话转给段思宏。令她惊讶地是,电话里声音听起来依然轻松幽默,甚至比平常还乐观,劝她根本不要轻信报纸,他正在策划一个新的栏目,还问她有没有兴趣做佳宾。 “你真的很好吗?” “真的很好,怎么,不相信?” “不是不信……” “你这么心明眼亮的人怎么也动摇了,如果我们活着的营养来自周围的嘴,我想这座城里多一半人早淹死。”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告诉你,如果需要心理援助可以找我。” “谢谢,我根本没有把它当回事。” 通完电话,才察觉到天已经暗下来,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她走进一家兰州拉面馆。一口大锅正在沸腾,戴回族小白帽的男孩儿把面条抻成一根跳绳,问她是刀削还是抻。她满脑子段思宏,随口答应一声。 面上来,热腾腾的油汤上面铺了一层牛肉香菜末。电话里声音统领着她的神经,一声大过一声听不见周围,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再把段思宏当作咨客,而是对手,忽然她丢下碗就跑。“喂,钱,还没给钱呢!”男孩儿追出来。她根本没听见。 她一路寻找到段思宏家。开门的是黎云,见来人不认识要关门,段思宏闻声出来,看见她先一愣,跟着赶紧给她们作介绍。她伸出手,黎云勉强握握,连杯水都没倒。“我可是不请自来呀,不像你那么有修养。”施小茹用玩笑语气说。 “来好,没事儿,坐,就是乱点儿……”这一回段思宏脸上的笑没有掩饰住内心慌乱。 “反正你说过,我们除了咨询关系还是朋友,串门儿跟咨询没关系。” “对,坐。” 他们刚打完电话,现在像背台词。施小茹将报纸摊在桌上,段思宏什么也不说,不停地抽烟。“我想,我们之间实在太累了,不应该这样……”尽管施小茹鼓足勇气,还是难以启口。 “什么意思?” “我觉得……请原谅我的唐突,我想知道问题答案。” “你要什么样答案?” “推心置腹的交谈。” 他们目光对视,又错开。段思宏转动水杯说:“两个世纪前,瑞士乡村有个孩子,他的父亲脾气暴躁,母亲患有抑郁症,经常为些家庭琐事争吵,每逢这时孩子就会躲在阁楼与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儿为伴。他常常捧出小木人,对它诉说自己内心的隐秘,这些隐秘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包括父母兄弟,木头小人成为他最理想的倾听者。渐渐孩子长大,成为一名专治心灵疾病的精神分析家,创建了‘人格学’理论,认为每个人都在过着双重生活,一种受人格面具支配,另一种则藏在内心深处。当然,一个人可能不止一只面具,以适应不同的境遇。” “这人就是后来的哲学家卡尔.古斯塔夫.荣格。” 施小茹说。 “倒底是博士。” “你是想告诉我,你的心里话都对小木头人说了?” 段思宏笑一下,说:“你忘记亲口说过的话吗?一个咨师,应该懂得行规。” “这我想过,正因为我们都心里明白,所以具有非同一般的交流前提。” “我不这样认为,对不起我无可奉告,请你出去!”段思宏突然站起身下逐客令。 “请冷静。不错,我是过份了……” “出去!” 黎云听见争吵出来,指着施小茹鼻子问想干什么!她呆住,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怜。她算干什么的呢?“如果你不愿意在家谈,我们可以到外面……”话没讲完,人已经被推出门。跟着,门重重关上。 她孑然一身; 来到街上,打了个冷战,拨通宋幼铭电话。宋幼铭正准备就寝,但还是答应出来见面。 湖边青藤阁。她没敢说去了段思宏家,让宋幼铭看过报纸,然后分析段思宏也许比表面上的同性恋或易装癖严重得多,请求立即召开案例分析会。宋幼铭转动茶盅沉吟。 “我是担心他还会出事。” “这是报纸,不是病例。”宋幼铭笑吟吟,一番老道模样。
《轻轻的抚摸》第二十二章(2)
“但他是我的咨客,我有责任。” 按宋幼铭评价,段思宏堪称不在职的心理咨询师,同时兼任本市预防自杀委员会主席,著作等身,还介绍了他多次援助自杀者事迹,希望她能全盘考虑问题。她忍不住强调; 如果不是主动去关怀,而是一味等待,说不定会贻误时机; 而段思宏这样的人一旦制造事端,多属于极端; 就什么都晚了。宋幼铭这才答应明天召集骨干研究后再说。 翌日,施小茹满怀希望等待回音,到快下班依然不见动静。她问苗青青,苗青青说主任根本没有找过她,也没听说研究段思宏案子。施小茹再去找宋幼铭时,人已经下班走了。她有一种预感,如果宋幼铭不是忘了,就是在搪塞。 又是一个好天气,风里飘过花香,但段思宏闻不着,包围他的是气化尼古丁。 纸篓堆满撕碎的屑片,他交了三份检查都没通过。他就纳闷了,说的越是真话他们越不相信,而瞎编的那些都信以为真,还让他继续交代。玻璃上的他日渐消瘦,两眼凶饿。在这里坐了几天?他也忘了; 记忆中在椅子里吃,椅子里睡,椅子里苦思,到头来还是无法离开椅子。他腰里那根法国皮带已经缩到第五个眼儿,且逛里逛荡挂不住。他半转身,伸出胳膊从饭盒里抓了一只饺子扔进嘴,慢慢嚼。 昨天父母大人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冲过来,带来他最爱吃的三鲜馅水饺。整个下午谁都没提报纸,全家人像在演一场预先排练好了的哑剧。晚上,父母走后,他躺在床上心灰意凉,大家越是这样避而不谈,他越是感到人人都在背后大谈特谈。黎云端着煮好的饺子过来让他吃点,他说不饿。黎云把饺子放在床前,挨着他坐下,但他确实不饿,肚子像一块石头样硬。几天来,她不再提报纸上一个字,处处体贴,还买来西洋参煎汤。她越是这样待他,他心里就越难受,比打他骂他跟他吵架还难受。他感到虽然老婆嘴上不说,但双方都认可那就是事实。 他一口气吃光饭盒里的饺子,打了个饱嗝,点燃一支烟,开启电脑来到个人网站,想看一看外界是怎样评价他,也许能从这些文章摘下几段完成手里的检查。 有个叫“西奈一枝花”的留下帖子:“尊敬的大师,您向来都是济公出家——吃荤不吃素,怎么在小小娱记面前景德镇歇业——没词了,我盼望着您关公当木匠——大刀阔斧,狗怕棍子牛怕鞭——一物降一物,嘴扫千钧如卷席,重新回归侃坛霸主地位,开闸放水——滔滔不绝,狗咬官窑盘——满口高词,苍蝇落到老虎脸——没人敢碰!” 名叫“第一百零九将”网友说:“东湖第一嘴,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终于在小报上觅到踪迹,这难道是真的么?如果是真的,那么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呢?你曾经那样虔诚地劝我做一个高尚的人,正是因为你的金玉良言,我才能有了今天的成就,你是我精神的偶像,今天你轰然倒下,我眼前一片沙漠。你的“光辉形象”突然给我另一启示,那就是人生不过一场游戏,红脸白脸你来我去,是真是假不要在意,关键在于混得过去。我现在担心的是你下一步将扮演什么?如果走投无路,我可以提个建议:东湖没盖子,请跳下去!” 化名“小别克”的网友留言:“思宏老师,您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让人心情振奋!我们早就看###不顺眼了,有什么了不起,无非是几个臭钱烧的。您终于路见不平一声吼,长了泰山的志气,灭了阿里山的猖狂,我们期待着您大开杀戒,伸张正义。不要客气,需要弟兄们拔刀相助,请在网上吩咐。” “思宏,我为你伤心,我为你落泪。天亮前的晨星。” “思宏老师,振作起来,每个人都有犯错误的时候,关键是有没有勇气面对错误,常言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们相信你能从失败中爬起来,就像你千万次地期待我们一样。让我牵你的手,相伴到天明……午夜听众。” 他心灰意冷,令他失望的是竟没有一人猜中他。他离开椅子,忽然间抄起椅子抡向电脑,砰一声,一股白烟,电脑颤抖几下死去。他抱头痛哭,不明白这种心理“癖好”招谁惹谁了,怎么就会引来这么多嫉恨,就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哭了几回,心里越发想不开,感到自己拖累了家庭,没脸见人,取出平日珍藏的女人衣饰,浇上汽油一件件点燃,熊熊火苗中闪现过昔日的梦幻…… 然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看见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