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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子不知怎的,突然就发作了。
他感到了一种极大的侮辱。猴子不是在侮辱他,而是在侮辱月巧,侮辱月巧给他的这只桃符。豹子发出一声嘶吼时,已经一把揪住猴子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猴子那泡尿还没撒完,那东西还像根树棍似的撅起老高。豹子这么突然一吼,它也吓得一跳,一下就吓得缩回去了。
怎么啦?你疯了啊?猴子一脸惊慌地问。虽说是惊慌,可猴子还是不太相信豹子真的是在发脾气。豹子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真的在发脾气。兴许,一头豹子禁闭得太久了,就会显出狂躁凶猛的性情。他感觉浑身那些没处使的力气和劲儿憋在身体内胀得难受,现在,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发泄了。他把猴子举得老高,又狠狠地砸在地上。随着他的又一声咆哮,他感到有一股积郁了很久的强烈酸气,终于释放了。
如果换了另一个人,譬如是一个城里人,他这一下可能就把他摔死了。可他摔的是猴子,猴子几乎是刚一落地,就有力的反弹起来。他虽长得又瘦又小,可力气也大得惊人。乡里汉子没有力气小的,乡里汉子没挑过两百斤以下的担子。猴子一蹦起来,就一头撞向了豹子的腰上,那是颗铁头,豹子立刻感到软肋上挨了狠命的一击,一连踉跄后退了几步。但没倒下。乡下人也同样不是那么容易倒下的。他又吼叫了一声,再次扑向猴子。他个子高,有压倒一切的优势,可瘦小的猴子却伶俐敏捷,一把抱住了他的两条腿,张嘴就咬……
这会儿,四周早已围上来的一大圈人,喊着,嚷着,看热闹的人比打架的人更起劲儿。在这样的民工营里,谁都巴不得有这么个发泄的机会,把单打独斗的发泄转化为一种集体的大宣泄。龙哥和烟波尾的那几个年轻后生也来了。
一个后生说,是豹子和猴子在打呢。
龙哥叼着烟说,让他们打,打一架又能安静几天。
又一个后生问,倒底是为啥事哩?
龙哥叼着烟说,球事,鸡巴事!
这一架打过之后,夜里果然寂静无比,万籁无声。
豹子和猴子睡觉也还挨在一起,他们一直都挨在一起睡。惟一的变化是猴子向左翻了半个身,豹子向右翻了半个身,由头挨头变成背抵背了。这样豹子就不得不面对龙哥了。龙哥睡在他右边。豹子闭着眼。他闭着眼也能看见龙哥一直干瞪着眼,两个眼珠子,在暗夜里静静地发着光。龙哥在想什么呢?难道他就一点也不想女人?豹子闭着眼想。豹子知道龙哥其实也还年轻哩,三十刚出头。他能嗅到龙哥身上灼热的气息,这是只有强壮男人才有的旺盛血气。和龙哥挨在一起睡,他也感到浑身燥热。
龙哥身上的血气多旺盛哪!可豹子知道,龙哥的心死了,对女人的心彻底死了。多少年了,龙哥在外面这样拼命挣钱,挣来的每一分钱都紧紧地攥在他粗黑的大手里,一回家就分厘不少地交给了女人。那可是烟波尾又勤快又老实的一个好女人哪,怎么就做出了那样的事呢?龙哥活到三十岁好不容易盼到这女人给自己生了个儿子,这儿子一生下来却活脱是一个小村支书。豹子知道,那女人肯定也知道,在村里,龙哥最恨的就是这个村支书,最瞧不来的就是这个村支书。他不知道龙哥的女人为什么要给丈夫带来如此深的屈辱,就算龙哥很长时间没回家,就算那女人实在是夹不住了,她也该换个别的汉子啊。龙哥提着刀就去找村长了,就提着那把砌墙糊泥的刀,这刀杀人不行,刀口太钝,龙哥也真像砌墙糊泥一样,给村长的嘴里鼻子里糊满了粪,又把每一条缝儿都抹得溜光,连眼睛缝儿耳朵眼里都糊上了。但他没有把那女人怎么样。那女人跪在早春寒冷潮湿的地上哭了一整夜,但这不关龙哥的事,是她自己要跪,要哭。龙哥一觉醒来了,看见女人还在床边冰冷的地上跪着,但没哭了,像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两个眼睛就像两个深陷下去了空洞。龙哥吃惊地问,娃他妈,你怎么还没有走?带着娃赶紧走吧,你要不走也成,谁的娃,谁抱走,我老龙家的祖祖辈辈子子孙孙,没有野种!
龙哥其实只是要试试这个女人的心,看他这个男人和那个野种,在女人心里孰轻孰重。女人到底还是走了,这怪不得龙哥。女人可以离开龙哥,但到底还是离不开那个野种,那可是她的亲生儿子。龙哥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用血汗攒下的钱也被女人带走了,这又怨不得女人,是龙哥让她带走的。
龙哥叼着烟说,把这娃好好养大吧,只要别养得像他爹,我这血汗钱就算没用错地方。
那天龙哥离开村子时,一村人都看见了,豹子也看见了。豹子那会儿还没娶媳妇儿,还没跟龙哥进城。豹子看见龙哥像刚生过一场大病,就像一个梦游者那样脸色煞白,步履蹒跚。究竟是怎样的力量可以把一个强壮的汉子在一夜之间变得像鬼一样哩?豹子那会儿显然还不太懂男女之间的事。豹子隐隐地感觉到这其间有某种像天机一样不可理喻的诡秘。自那以后龙哥就是另一个人了,极少言语了,脾气也格外古怪,平时难得见着他一丝笑容。只要谁一提到女人,甚至暗自想想女人,他的脸就变得阴沉而充满杀气了。
男人和女人竟然可以结下这么深的仇恨,而男人和男人之间似乎要简单得多。豹子跟猴子第二天就和好了,就像一辈子都没打过架。不过,首先主动讨好他的还是猴子。豹子性子倔,他犯起倔来,有时候会生很长时间的闷气。猴子是天生就很机灵的,天生就嘻皮笑脸惯了的。这倒让他很有人缘。豹子还在地上码砖,猴子还在天上接砖。猴子手一闪,一块砖没接稳,从半天云里跌下来,摔成了砖头碴子。又恰好有块砖头碴子像弹片一样炸在了豹子的腿肚子上。这其实是常有的事,一个农民工的身体上是经常会有一些伤口的。但猴子可能想到自己刚跟豹子打过架,立马就跟着斗车降下来了。猴子开始还显得有些紧张,一下来就赶紧解释,伙计,我可不是故意的,真个不是故意的……
豹子捂着腿肚子说,你要是故意的就不会往这儿砸了。
猴子听豹子这样说,才放心了,又嘻地一笑,凑过脸来热情地问,砸哪儿了,我看看。
豹子瞟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头晕不?
猴子觉得奇怪,怎么又问起这个了,他摇着头,不晕,晕什么啊?
豹子说,不晕就赶紧上去,别跟个娘们似的,酸里巴叽,搞得我都浑身发酸了。
猴子骂,我操!我要是个娘们就好了,你不会憋着,我也不会憋着了,咱俩哪会打架啊,夜夜都要搂在一起亲热个没够呢。
豹子啐了一口,呸!
猴子做了个鬼脸,坐进斗车里,天上那根绳子吊着他一截截往上升时,他还像电影里那样的一个劲儿跟豹子飞吻。豹子故意绷着脸,终于还是憋不住,噗地一下咧嘴笑了。他笑的时候猴子其实已经看不见了。豹子此时看猴子,真像一只极小的蚊子,猴子此时看豹子,就像一只极小的蚂蚁。谁能看见一只蚂蚁在笑呢。
豹子的伤口,是在夜里冲凉时开始疼的。
农民工冲凉在建筑工地是一景,只是很少有城里人看见。那赤裸着身体个个如青铜一般的汉子,把一桶桶凉水从头上直浇下来,奔涌的水流冲过每块结实的肌腱,满身灰黑的汗水,一时间泥沙俱下,随着水流朝低洼处漫溢。除了水花在坚硬的肌肤上溅出激越清冽的声音,四野一时无声。这也是豹子感到最刺激最痛快的时刻,他用力搓着每一寸皮肤,搓得连骨头也发出尖利的啸叫声,浑身的皮肤就像火焰一样通红。每一个冲过凉的农民工,浑身都是通红的,你会感觉到这是一群真正成熟的男人,仿佛熟透了。洗完澡,他们还会疯一阵。打水仗,相互泼水。猴子往豹子那家伙上猛浇了一桶凉水,猴子说,你这股邪火也该浇灭了!可是非但没有浇灭,那东西被凉水一激,好像突然惊醒了,一下子来了精神,撅起来,半尺高。豹子当然也饶不了猴子,猴子毛多,那玩意儿平时隐藏得太深,豹子一盆盆水猛浇过去,也把那家伙浇得青筋暴突了。那些没结婚的年轻后生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一井台的人都这样。于是都扒光了裤衩,也一桶桶的凉水往身上浇。猴子还颇深沉地说,知道不?人都是这样长大的,你看你长得多快啊,等你在女人跟前扒光衣服时,你就真的长大了,女人就喜欢你长大,长得越大越好!
豹子在心里骂了句,这个流氓。
可这些年轻后生对猴子还特崇拜,一口一声地叫着猴哥。
猴哥,你是嫂子看着长大的,还是生下来就有这么大?
猴哥,除了嫂子,你在外头花没花过别的囡?
猴子心里美滋滋的,却故作生气地骂,日你姐哩,拿我开心。
豹子在心里又骂了句,过干瘾,死骚猴子!
这时,猴子左顾右盼了一阵,忽然问,哎,龙哥呢?龙哥怎么没来冲凉?
大伙都下意识地哎了声,哎,龙哥哩,龙哥怎么没来冲凉?
豹子觉得,他腿上的伤口就是这一刻开始疼的。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疼痛,他可能都忘了腿肚上的伤口。豹子连身上的水也没擦干,就胡乱套上了一条大裤衩,一拐一拐地钻进了工棚。他把电灯拉下来了一点,一屁股坐在通铺上,伸直一条腿,想把腿肚子上那个伤口看清楚一些。伤口不大,但伤得很深。这时候猴子也进来了。猴子一眼看见豹子这样子,忽然又有些紧张了。
要不要缝针?猴子从豹子的肩膀上探头问。
豹子已经把伤口扒开了,伤口上没一点血渍,可能是刚冲过凉水,翻起来的皮肉一片洁白。豹子浑身上上下下都黑黝黝的,唯这个地方一片洁白。豹子竟然有些奇怪,自己身上竟然还有这么洁白的一小块肉。
猴子直直地瞪着那个绽开的又没有一点血渍的伤口,嘴角咧到耳根,他龇了龇牙,问,要不要打破伤风的针?
豹子还是一声不吭,可豹子额头上已冒出了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但他没再看那个伤口了,他把那条没受伤的腿也慢慢直了。
豹子说,把灯关了,睡吧。
几个人都在自己位置上躺下了,只有龙哥的位置空在那里。豹子躺在黑暗里,因为有一个地方正在隐隐作痛,那种憋得十分难受的感觉反而奇怪地消失了。他甚至觉得,人身上有时是需要一个伤口的,在最累的时候,在渐渐麻木迟钝的感官中,如果有了一种疼痛的刺激,那种活着的感觉反而更真实了。当所有的人都睡熟了之后,豹子发现天上在扯闪,但没听见雷声。闪电从窗口闪过之后,夜变得更加漆黑。这时便可以看见无数的萤火虫,在茫茫黑夜里飞舞。豹子想,天变了,要下雨了,疼痛与天气的变化兴许有关。这么晚了,龙哥怎么还没回来呢?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可怕的人突然走了,也会让人怅然若失。豹子感到身边空荡荡的。这兴许也与天气有关,他担心龙哥在路上会淋雨。
龙哥回来时,只有豹子一个人看见了。他觉得只有自己一个看见了。除了他,此时,屋里六七个人都像死人一样躺着。猴子在喃喃地说着梦话。猴子几乎每晚都要说梦话。但猴子很细心,睡前给龙哥留了门。龙哥把虚掩的门轻轻推开时,一道闪电从他身上掠过。豹子突然看见了龙哥身上的血,紫色的,像是已干涸了的血。龙哥身上哪来的这么多血?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想看得更清楚一些,闪电瞬间过去了,黑暗再次笼罩了一切。但豹子仍感觉到龙哥的眼睛正阴沉地瞅着房间里的几个人,他简直像只饿狼。
豹子被这情形吓呆了。他死死的躺着。他不敢动,仿佛一动就是惊天动地的事。
豹子后来一直相信自己是看花了眼,他强迫自己相信。雨是从龙哥那晚回来后不久开始下的。好长时间没下过雨了,这一下就停不下来,天像漏了底儿似的。雨天不能施工,民工们都龟缩在各自的工棚里,还是打牌,下象棋,或玩着乡下人自己发明的只用草根和石子就可以下的各种古怪棋艺。豹子是啥也不会,也没心事下,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发呆。看着满地哗哗流淌着雨水,他的心里又漫游到了烟波尾乡下,想着浸泡在大雨中的稻田和挺着大肚子在泥泞的田埂上艰难地走着的月巧。他这突出的思乡的表情,忧伤的表情,好像会传染似的,屋里几个人打牌都打得无精打采的,有的人骂起了天气,而猴子已接连出了几张臭牌。和他打对家的龙哥偶尔会瞪他一眼,但很少说话,高傲中带点冷漠的忧郁。
开中伙时,猴子扔了扑克,伸了伸懒腰,表示这日子过得真没劲。他见豹子还傻傻地坐着,便推了他一下说,吃饭去啊,你就傻得连饿都不知道了?你这个样子,我看迟早会憋出病来的。豹子没吭声,拿起个大海碗,和猴子共一把伞,去了伙房。工一停,伙食也差了。有人又骂起了伙食,每天不是南瓜汤就是海带汤,脸都喝得是黄的青的了。猴子没骂。猴子神秘地左右看了几眼,看见龙哥和烟波尾的几个人都蹲在那边的一个墙角里,便拉着豹子在这厢的角落里蹲下了。他那样子显得鬼鬼祟祟。
你知道龙哥那晚去了哪儿了吗?猴子压低声音说。
豹子的心就突突地跳起来。
哪儿?豹子突然发现,这也是他一直想知道的事,还特别想。
他越急,猴子就越是吊他的味口。他咬了一小口咸菜,咯嚓咯嚓嚼着问,想不想去?今晚我就带你去。
到底是哪儿?豹子开始吼叫了,嘴张得可以把整只猴子给吞了。
猴子吓了一跳,又惊慌的看了看那边的墙角,龙哥手里抓着个酒瓶,正嘴对嘴地吹着呢。猴子这才放心了,又瞪了瞪豹子,你这么大嗓门干嘛?你不会小点声?我怕你跟你媳妇讲话都不会讲一句悄悄话。
豹子苦笑一下,这次把嗓门放低了,你说吧,龙哥那晚到底去了哪儿了?
月———亮———里!猴子拉长声音悄声说。
豹子跟猴子去那儿时,天刚淡黑,雨早已住了,雨后的天空特别蓝,但没看见月亮。那地方叫月亮里,其实是这城里的一条小街。这城里的人叫小街小巷小胡同小里弄,一律叫××里,江湾里,太平里,隆昌里……这是很古老的叫法,古代五家为邻,五邻为里,对于这些,像豹子和猴子这样的农民工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他们还是感觉到了这样的街巷小是小,但确实十分古老,街是大青石板铺的,两边的砖墙上生着阴绿暗亮的苔藓,墙角生出蘑菇。偶尔看见一棵粗砺、坚实的大树,不知是什么树,像是长了几千年了,一棵树的枝叶就能遮住七八幢老房子。豹子没想到,在座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城市里面还藏着这样一个地方,他好像走进了城市的内脏。他跟在猴子兴奋的屁股后面一步一趋,不知穿了多少条老街,老巷子,一步也不敢落下,稍不留神就走错了。猴子每拐一个弯,就要回头看看,看他是不是还跟在后面,是不是突然逃跑了。猴子一回头,他也回头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看什么,每次回过头,猛一看,他感到四周的一切突然倒退了好多年。
走到一个丁字路口,猴子陡地站住,伸手指了指,颤声说,那儿,就是那儿,你看———
豹子看见了,在霓虹灯照亮的夜色中,有三个飞舞的大字:月亮里。
街还是老街,可不知道怎的忽然变得热闹起来,豹子和猴子避让着人流,人一多,他们仿佛就露出了动物的本性,显得缩头缩脑了,像两只过街的乡下老鼠。在闹哄哄的声音中,豹子问猴子,龙哥上这儿来干嘛?猴子脸上被闪烁的霓虹灯照得变幻莫测。他说了句什么豹子没有听清。猴子就用指头在豹子的额头上戳了一下,找媳妇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连这也不懂!
这次豹子不但听清了,而且突然明白了,他的脑袋嗡地一声就大了,一身的血全涌了上来。豹子不干。可豹子似乎是一只被人引诱的野兽了,但引诱他的显然不是猴子,猴子看上去跟他一样,慌慌张张的。可既然不是猴子在引诱他,引诱他的又谁呢?豹子的脑子像一团浆糊。豹子坚决不干。他喊了一声,猴子!他听见猴子也喊了一声,豹子!两个人好像都有点鬼使神差了,他们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喊什么,他们好像要用彼此的呼唤,来喊出那种压在心里的长久的不畅。
现在豹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
他看见了那些花,不知道是什么花,插在一只玻璃瓶子里,放在窗台上。这是那种修剪得很整齐的花,没有根的花。但花香很浓烈,她身上的气味也很浓烈。猴子呢?豹子不知道猴子这时在哪儿。豹子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时在哪儿。但这个女子他倒像是在哪儿见过。哪儿呢?他想起那天傍晚,那个穿一身月白色连衣裙、把他的视线牵得很远的女子。豹子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到这儿来了,他就是被她牵引来的。
他看着她,睁着两只大眼,酷似一双牛眼。她在脱衣服。她那些衣服好像根本也不用脱,只在某个关键的地方轻轻按一下,就像按了一个隐秘的机关,哗———那条月白色的连衣裙就轻盈地滑倒了脚踝处,她就像站在一朵神仙驾来的祥云上,她的两条腿特别白,特别光洁,那可真是两条漂亮腿儿。
凝望着这女子时豹子有一种错觉,月巧,那就是月巧啊,月巧怎么上这儿来了?他的眼皮红通通的。他感到眼前的一切变得朦胧了,朦胧又不真实了。
那女子开始还带点羞涩的笑,但笑得很甜,眸子清澈透亮。那是两只好看的杏仁眼。真的就是月巧啊!她眨巴着眼问,你怎么还看着我啊?她移过身子,走近了,动作极轻。你抬抬胳膊,我给你把衣服脱了。她说。她先扒掉了他那件被汗水浸得发黄的褂子。她这样低着头时,她的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黑发中夹杂着几绺金色,在他眼皮底下悠悠飘拂,头发里带着香波的气味。这房间里已经荡漾着女人的气味了。他坐着没动。她的奶子在他的脸上轻轻蹭着,像月巧一样温柔,软得像团棉花。哎,你动一下啊!她说。她声音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