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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5期-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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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走到她面前﹐她才明白了这瞬间发生的原委。 
   
  男人对她笑一笑﹐开始和阿四推她的车。她跟着他们﹐蓦然觉出这男人的脸很熟﹐却又不知道熟在哪里﹐这男人的五官﹐似乎每部份都给她留下过强烈的印象。然而﹐组合在一起﹐却不知所以然了。 
  男人看了看她﹐又笑﹐呵﹐不记得了﹐我是阿德。 
  阿四不识时务地插言﹐丢﹐阿德人家不认识你啊﹐我还奇怪你怎么会认识揸靓车的女仔。 
   
  是阿德。 
  阿德把唇上的胡子剃掉了。她想﹐这真是偷梁换柱的一笔。不过阿德的欢乐是一贯的。是﹐她想起来了﹐是阿德。 
   
  她坐在阿德的货柜车里﹐看着远处微微起了些亮。高瞻远瞩﹐沿着车的长龙缓缓地开过去﹐倒像是巡礼了。 
  两个人沉默着﹐开到车龙的尽头。到了一个街口﹐亮起了红灯。阿德问她﹐你怎么在这里。 
  她想一想﹐没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德说﹐我是常在这儿﹐这间加油行﹐我有股份的。我在这里加油﹐也便宜﹐柴油也涨价了。 
  阿德加快了车速。这庞然大物好象轻快起来﹐一路撒着欢。阿德拿出盘磁带﹐放起一只歌;《爱拼才会赢》。 
  她问阿德﹐你还去那儿么。 
  阿德想一想﹐知道她指的地方。说﹐去啊﹐怎么不去。人一辈子﹐不就是一赌。自己赌光了﹐再看别人赌﹐又是一乐。跟看电影一个样。 
  车又过了一个街口﹐进入繁华些的地段了。这里是高新区﹐有些耸立的楼﹐这时候看不清面目﹐影影绰绰的﹐联成一片。路就有些狭长了﹐是一道。天也被切成了一道。直上直下的﹐车就好象在峡谷里行进。 
  这时候磁带里的歌﹐旋律欢快。是首民歌﹐唱得泼辣﹐恣肆昂扬的。编﹑编花篮﹐编好了花篮上南山。南山有棵红牡丹﹐朵朵花儿开得艳……阿德也跟着唱﹐普通话又不太好﹐ “花”就成了“发”﹐就一路发儿发儿地唱下来。 
  这一首唱完了。 
  她听见阿德说﹐你知道么﹐我跟陆妮打听过你。 
  她一愣﹐问﹐为什么。 
  阿德笑了﹐声音低了八度﹐因为你不像…… 
  她有些明白了﹐却故意问﹐不象什么呢﹖ 
  阿德微微低了头﹐好象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终于还是说﹐不象那些女人。 
  她笑了﹐问阿德﹐那陆妮怎么说呢。 
  阿德似乎有些恼﹐说﹐丢﹐她什么也不肯说。这女人平时嘴很八卦的。你一定是收买了她。 
  这个阿德。她想。在歌曲的掩护下﹐她终于放大了声量笑起来。 
   
  四周出现了她熟识的景物﹐阿德似乎将车速放慢了。也不再说话﹐是个很专注的神情。 
  她微微侧了脸。觉出今天的阿德﹐是干净清爽的。原本就是个利落的人﹐没有胡子﹐多了几分英气。阿德穿了件水洗布的衬衫。也是干净的﹐袖口有些发毛。只是这时候﹐天已经很冷了。阿德的知寒知暖﹐永远比人慢半拍。 
   
  到了小区的闸口﹐阿德的车进不去了。这里是禁止货柜车通行的。 
  她下了车﹐向阿德挥一挥手﹐说﹐谢谢你。 
  阿德高高地坐在上面﹐也对他轻轻挥一挥手﹐表情很肃穆。 
   
  她拍了门卡﹐看闸口的门缓缓升起来﹐有些金属摩擦的刺耳的响。这当口﹐怅然的心情﹐也从她心里缓缓升起来。 
  就这时候﹐她却听见身后一个人喊﹐等一等。她回转身﹐有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是阿德。 
  阿德说﹐你忘了这个。 
  是一条围巾。 
  阿德递给她的时候﹐彼此都感到了围巾在对方手中的停顿。 
  她说﹐谢谢。 
  阿德听了﹐一愣﹐说﹐你太客气了。停一停﹐又说﹐太夜了﹐你一个人﹐我送送你。 
   
  其实是几步之遥﹐他们却走出了漫长。阿德左顾右盼﹐似乎一路都是风景。远处的楼里﹐有扇窗口亮了﹐有个人大声地咳嗽。阿德也回了头﹐饶有兴味地望过去。 
  快到楼下的时候﹐她说﹐阿德﹐我到了。 
  阿德冷不防地说﹐我能去你家坐坐么﹖这话说得过于流利﹐仿佛是酝酿很久了。 
  还没来得及看她踌躇﹐阿德演戏一样﹐嘻皮笑脸起来。说﹐讲笑啦。然后又突然低了头﹐好象是孩子的阴谋被大人戳穿了。 
  这时候她心里想﹐男人与男人﹐真是不一样的。 
  她说﹐来﹐阿德﹐上来饮口茶吧。 
  她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带着些慷慨激昂了。 
   
  她和阿德躺在床上﹐身上都起了薄薄的汗。她听见身边男人的喘息﹐在黑暗中堆栈成一个起伏的轮廓。 
  她说﹐阿德﹐你是渴得荒了。 
  阿德没说话﹐回转了身﹐只是将头埋在她胸前﹐舔她。她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一部份又殭硬了。她感到这男人的舌头﹐有些细密的倒刺﹐梳理着她。她想﹐这个男人﹐是动物性的﹐对她的了解﹐是本能。 
  阿德伏到她身上﹐按住她的双臂﹐霸王硬上弓似的。她其实并没有一丝抗拒。她知道阿德要的是征服。有这样虚荣心的男人﹐多半还是孩子。她满足了这男人。她扭动了身体﹐在他进入她的一剎﹐在他的坚硬下倏然融化。 
  这一剎那﹐她觉出自己是快乐的。粗暴与力﹐一寸一寸将她的触觉唤醒﹐惊蜇一般﹐在锐痛中复苏了。她抓住男人的头发﹐紧紧地。在男人的进退之中﹐几乎感到了自己的贪得无厌。 
  阿德突然间深深地使了下力﹐听到身下的女人发出低沉的嚎叫。她的手在空中划动了一下﹐想要划破眼前密实的黑﹐然而这破处﹐被更浓重的黑瞬间弥合了。 
   
  曙光进来的时候﹐他们还都没有倦意。对望着。阿德突然将她抱过来﹐细细地看﹐又翻转过去。这动作是很粗鲁的﹐她笑了﹐说﹐阿德﹐你快要把我烙成一张饼了。阿德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女人﹐身体上一个疤痕都没有。 
  她想﹐这就是阿德的审美标准。虽然粗砺﹐却让人受用﹐她几乎有些得意。 
  她问﹐阿德﹐你有过几多女人﹖ 
  阿德没答她﹐她感觉到了阿德依旧在认真地审视。 
  阿德说﹐只有一样不好﹐你背后心有一颗痣。我阿婆说﹐长这样一颗痣或者胎记的人﹐一辈子都要受很大的负担的。阿德又安慰她说﹐不过现在好多医院﹐都可以用激光去掉的。命也就改掉了。 
  阿德还在说下去﹐她却充耳不闻了。她突然问阿德﹐要是长在胸前呢﹐会怎样﹖ 
  阿德想了想﹐说这他阿婆倒没说过。忽然有灵感似的﹐说﹐哈哈﹐那大概就要鬼压床吧。说完一叠声地笑了。 
   
  中午时候﹐阿德要走了。走的时候﹐却给了她一张名片﹐还是双手递过来﹐郑重地说﹐给我电话。 
  她先也煞有介事﹐双手接过来﹐看名片上的阿德﹐挂了某公司总经理的头衔。就有些忍不住﹐说﹐阿德﹐你是卖拐出身的吧。 
  阿德愣一下﹐听懂了﹐也跟着笑了。 
  她也知道了阿德叫做——李秉德。有些老﹐帐房先生的名字。 
  临走的时候﹐阿德笑着在她的乳上捏了一把。她猛然间感到一阵厌恶﹐然而阿德的笑容是实心实意的。这厌恶就被置换了﹐变了很亲昵的情绪。 
   
  她点了一支烟,赤裸着躺在清寒的阳光底下﹐却不感到冷。 
  她只是觉出了身体的空﹐这回的空﹐却是最充实后的余韵。可资回味的。 
  她知道﹐她对这个男人﹐有了瘾。 
   
  后来她再想起﹐曾经和阿德的那一段﹐其实在她人生中是很可圈点的。每一天﹐都过得夯实。说的话﹐做的事﹐桩桩件件﹐都有个子丑寅卯。她甚至想﹐这才是所谓的过日子了。 
  阿德是个常在外面跑的男人﹐却给了她一些平静和着落﹐这些着落是历历可数的。 
  一回阿德出车去大澳﹐给她带了些虾干。她将虾干晒在阳台上﹐金灿灿的一层﹐看起来富足得很﹐是暖心的颜色﹐盼头的意思。阿德去了石狮﹐给她带了一条牛仔裤。这裤子是弟兄的货﹐是不要钱的。她当然穿不出去﹐因为在屁股上无端地绣了一朵硕大的牡丹。她就在家里穿﹐穿着穿着﹐也喜欢起来﹐心里也觉得十分对得起阿德了。 
  有时候阿德打了电话来﹐说几时要回来﹐她就开车到阿德的出租屋去﹐将屋子打扫一遍﹐备上一桌子菜来等﹐这等也是砥实的﹐有个底。阿德一定会回来。阿德回来的时候﹐是风尘仆仆的形象。见了她﹐先是个密不透风的拥抱。这时候﹐她心里就有些发酸。 
  睡觉的时候﹐阿德也是抱着她﹐一刻不肯放松的。阿德是个知道疼人的人﹐却也要人疼。天很冷了﹐她买了个小小的暖风机﹐房间里头热得有些发窒。 
  都知道不长久﹐却做出了要长久过下去的样子。 
   
  她渐渐不想回苇岸了。 
  阿德却要去﹐说是思念那张大床。 
  阿德的小屋﹐巴掌大的。阿德说﹐英雄无用武之地。阿德有些孩子的脾气﹐要人迁就。 
  其实她也喜欢﹐他们在大屋子做爱﹐有时回溯以前的种种﹐温故而知新。 
  在这方面﹐这男人有着想象力与胆识﹐是她前所未见的。有时阿德给她建议﹐但是她想﹐这怎么可能。但是阿德在瞬间脱去衣服﹐以实干代表了论证﹐让她心服口服。 
  有回阿德从书架上抽出一张唱片﹐放上。铿锵的声音蹦出来﹐阿德问她是什么。她说﹐肖邦的《革命》。阿德说﹐这个好。就过来摸摸索索地除去她的衣服。她先有些抗拒。待到事情真正开始﹐又是一惊﹐发现阿德的动作精确地合了节奏。阿德说是不懂音乐﹐对旋律的理解却有惊人天赋。轻重缓急﹐都在音符间起伏迭宕。到了激昂处﹐两个人都是浑身颤抖。这颤抖也是应和旋律的﹐她的高潮陡然来临。 
  他们都很惊奇﹐又很欣喜。竟然生出了探索的兴味。再一回﹐她翻出了威尔第的《四季》﹐该是和风细雨﹐百般缠绵的。阿德也是懂的﹐用舌与唇轻扫她的发根﹐感觉是一点点蔓延开来﹐厚积薄发式的。到了最后﹐不是淋漓尽致﹐而是意犹未尽。 
  阿德是个天才。而她是个地才。她懂音乐的好处﹐有些修炼的意思﹐而对阿德则像是与生俱来。他们是两个寻宝的孩子﹐在一堆唱片里翻翻找找﹐找到了就实践。多数是让人惊喜的。而阿德又常有出人意表的评价。实验博拉姆斯﹐阿德动了几下﹐突然叹了口气﹐说﹐唉﹐象两个老人家在煲温吞水﹐我快要阳萎了。 
  有一回﹐她在浴室里洗澡﹐阿德兴冲冲地过来敲门﹐说你快点﹐我发现一张好的。她在里面一笑﹐你把声音开大点﹐我听一听﹐酝酿下情绪。 
  声音大了﹐她听见了﹐愣了一下﹐水淋淋地跑了过去﹐将音响关了。她望了阿德一眼﹐颓然坐在了地板上。 
  Unplugged in New York﹐唱片盒上草草的字迹﹕It's better to burn out than fade away。 
  她勉强对阿德笑一下﹐谁让你放这一张﹖ 
  她这样坐了很久。阿德被吓住了﹐穿上衣服﹐走了。门被轻手轻脚地关上。 
   
  几分钟后﹐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挣扎了一下﹐动弹不得﹐腿已被坐得麻木。 
  他进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一身褴缕﹐如同坐在路边的乞妇。他的目光停滞﹐却无声息。她终于站起身﹐赤裸地走到他面前﹐昂然地抬起头来。 
  她说﹐真巧。 
  他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到卧室里﹐收拾了几件衣服。打开保险柜﹐在里面放了些东西﹐又拿出来﹐关上。最后﹐他将摆在床头柜上的一只相框放进随身带的箱子。上面是他和她的相片﹐她正在往他嘴里塞一片西红柿﹐他没有接住。 
  他做这些时﹐她并不在场。 
  他拎着箱子出来﹐听到她说。 
  她说﹐我会搬走的。 
  他对她虚弱地笑了﹐他说﹐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突然﹐他一把抱过她。 
  她的乳被他挤压得变了形﹐是她难以忍受的丑陋。她猛然推开他﹐推得他一个踉跄。 
  他倒在地上﹐看她在黄昏的暗影中瑟瑟发抖,太阳在她身后缓慢下沉。她在他身旁蹲下来﹐抱着肩膀﹐看他。他想﹐曾经她也以这种眼光看他﹐那时她对他说﹐我要对你好。 
  他艰难地站起来﹐对她伸出手去﹐说﹐再见。 
  她握住他的手﹐说﹐再见﹐保重。 
  他低了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她抬起脸﹐微笑地看他。她听见他说﹐我们象两个老熟人了。 
   
  他走后﹐楼下保安来敲门﹐递给她一个用木纹纸包裹的信封。另有一张短笺﹐上面写﹕你忘记了﹐今天是你生日。 
  她心里动了一下﹐一下而已。她没有打开﹐丢在一边了。 
   
  晚上,她就着一支红酒吃完了一块绿茶味的起司蛋糕﹐拎了酒底子敲开阿德的门。她说﹐阿德,祝我生日快乐。 
   
  她醒来的时候,是凌晨。阿德还睡着,她看了一会儿,凶狠地将阿德推醒,和他做爱。做了一回,又要一回。两个人都感到被抽空的时候﹐天才微微起亮。她再也睡不着﹐感到蚀心的饿﹐爬起来找东西吃。什么也没找到﹐除了一包蛋白粉﹐她泡了一杯﹐顺手将电视打开。 
  明珠台在播新闻﹐新特首的施政报告谦虚谨慎﹐仍然有人不依不饶﹔一个教授模样的人﹐义愤填膺地说﹐把旧年的SARS嫁祸给果蝠缺乏实证依据﹐这些小动物是无辜的。 
  她想﹐无辜这个词用得真幼稚。 
  准备转台﹐却出现了个混乱的场面﹐现场的记者说﹐新机场候机楼C区发生一庄命案﹐一位陈姓三十五岁男子身受重伤。持枪歹徒因拒捕被击毙。案发三个小时﹐另一同案犯向警局自首。画面切到警局﹐一个穿黄纱丽的印度女人﹐神态安详地面对镁光灯。甚至抬起被铐住的双手﹐优雅地整理了一下额发。 
  她突然觉得这女人似曾相识﹐还有她的黄纱丽。电视里说﹐受伤男子正在抢救中﹐目前尚未脱离危险。担架的特写﹐一些人的七手八脚﹐遮住了担架上的男人。男人赤裸的上身闪了一下﹐她看见了﹐血淋淋的胸部﹐一块红色的胎记。 
   
  杯子掉落在地上的时候﹐她并没有听见。阿德猝然醒来﹐惊恐地看她。 
   
  春分·回声 
   
  大青山。 
  还是春寒的时候﹐这里热闹得好象嘉年华。有人头上顶着鞋子在长廊里走动﹐有人大声用法文与英文交替地唱生日歌﹐有人无休止地对人回眸微笑。 
  新来的护士小张﹐有些厌烦地从激昂的人群中走过。经过台阶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安静的女人。女人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拍纸簿上涂画。小张好奇地凑过去﹐看她在纸上画满了一种不规则的图案﹐轮廓清晰﹐如出一辙。都是节日样的红。 
   
  后记﹕枪击事件三日后﹐潮丰集团执行总裁陈一声的律师将陈生前所撰致联交所之机密函件公诸媒体。信中详尽记录了潮丰为了化解自身财务危机﹐如何密斟同业﹐违规收购丽地公司控股权﹐最终借壳上市﹐融得巨额资金的全部经过。此信最终导致潮丰集团为联交所及ICAC彻查。枪击事件主谋之一﹐事后投案的女子玛塔?萨尔曼﹐身份经已查明﹐为丽地前总裁布兰奇?萨尔曼之长女。据供﹐其曾三次致信恐吓陈一声﹐迫其放弃收购丽地﹐均无回复。经十二小时的抢救﹐陈一声终告不治。警方检视其贴身衣物时发现一份保单副本﹐受益人姓名一栏写着――叶葳。 
  (葛亮 二零零五年 完稿于香港薄扶林) 
   
  作者简介﹕ 
   葛亮, 一九七八年出生。香港大学中文系在读博士。台湾联合文学出版社签约作家。曾获二零零五年台湾联合文学小说奖首奖、第三十一届香港青年文学奖等奖项。书写关于城市与记忆的文字﹐作品见于《收获》、《印刻文学生活志》﹑《香港文学》等两岸三地文学刊物,并为报章撰写文化评论专栏。 


旧爱
贺开诚 
  我是一个已盲的厨师 
  我在等待一只水妖的出现 
  她的体香 
  将使我复明 
   
  2005年6月17日 
   
  离开我的旧爱已经41天,很想念她的身体。 
   
  下午3点。阵雨。我坐上了150路公车。路上有奔跑的人群。 
  雨水在有灰尘的窗子上划出印痕。窗上用手指写着的“我爱唐丽红”的字迹也渐渐变得模糊。 
  我所等待的水妖仍没有出现,而我的眼睛已快瞎了。 
  去年的夏天,我的小妖坐上了这辆公车。虽然她的样子有一些改变,但我清楚地认得她的气味,依然如我六岁半时那个夏季所见。在她的衣裙之下,那具轻微脉动的世俗肉身辐射着温度撩人的体香。一如暗夜里飘在水面上的歌唱,爪子一般地蔓延。 
  空气变得恍惚而半透明,夏季白色的日光照在车窗外的公路上。 
  这辆车的车号是91号。 
   
  2005年6月17日下午3点7分。我已是今天第二次坐上91号车。一年以来,这只水妖再也没有出现过。但我已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上午10点4分和下午的3点7分乘上北去的91号150路公车,然后在11点15分以及下午4点20分坐着它返回。 
  已经是真正的夏天了。闷热的空气像一件浸满了油渍的军绿色塑料雨衣粘在皮肤上。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4点30分我在91号公车上睡着了。整座城市沉在一条暗绿色的河流之下。汽车在一条种着水桐树的街道上穿行;白色的床单晒在树和树之间,风吹动了它们。路旁的单车棚已经生出了苔藓,灰尘把空气染成灰蓝色。一个生锈的车铃从单车的手柄上脱落下来。 
   
  我有一个关于单车的理想:在秋天的下午,骑着一辆永久牌载重单车经过19岁张小红的门前。她在门前洗着头发;穿着白色的衬衣和蓝色的裙子;水打湿了她的衣领,几根头发停在上面,像轻轻透出皮肤的静脉。 
   
  张小红19岁的时候,我只有6岁半。那时候我每天只负责玩和睡觉,是王胖子和张小红之间的邮差。一个在理想之国送信的邮差。这个理想之国就是1982年夏天的香水街。 
  从我家到王胖子的杂货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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