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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沉得要命。我琢磨,照我这身子骨,一天可走不到亳州。到亳州有一百多里路,我三四岁时跟我爹去过一次,我还记得离亳州四十五里的那个镇子叫卞铺,那一天我和我爹走到傍黑,就是住在卞铺街上一家干店里。明早儿要是不起个大早,我可没本事拉着我的小幸福住进那家干店里。
院门口吵吵嚷嚷的,那个老不死的领着那几个人回来了。他们咋咋呼呼的进了院子里,进了厨屋里,就像牛驴卸了套,一个人舀了一碗凉水,端到院子里站在那儿咕咕咚咚喝得直吸溜嘴。胜利和巧七儿也来了。他们俩这几天成了大忙人,一个烧锅一个做饭,把那个老不死的割的肉剁得叭叭响。巧七儿见了我还有点儿躲躲闪闪的,藏在胜利后边,好像胜利的魂影子。我眼里可是没有胜利,我看见在巧七儿前边的是没有了头的世界。
那个老不死的力气大着呢,吊着胳膊也没耽误把架车子咣咣当当拉进院子里,一点儿也没像往常那样一放下车把就叫唤着骨头疼,咋呼着叫胜利和巧七儿做饭,他心里透着喜兴,嗓门儿就像帮人家办喜事的执事一样。我说:“把架车子给我腾出来。”他说:“好哩!”他应声得真痛快,干起来也利落。几把铁锨,几条麻绳,一桶白灰水,还有借东头木匠葛六指头的两把拐尺。他准备的货儿真全,巧七儿家的麦地算没白挖,城里那一群人用的家伙这个老不死的全看到眼里了,除了没有挖土机,他啥家伙都没忘。他把这些东西规规矩矩地放在墙脚那儿,拍拍手,鬼附身似的一步步走到我的小幸福跟前,哧哧笑两声,说:“傻幸福,照我看呀,你到明天这会儿,准能成个城里人。”
那几个壮劳力笑得把水都吐出来了。
老不死的也咯咯咯的大笑起来。
我心口那儿腾腾直跳,我使劲地按住那儿,看着那个老不死的脸,我说:“到了阴间里,阎王爷准得叫你下油锅。”
幸福
黑。我看不见。我飞不起来。我是河里的鱼。我娘拉架车子。黑跟着架车子跑得快。我的手凉。我手里抓个空。我娘说:“我的小乖乖,你得露出头,蒙在被窝里闷的慌。”咕咕噜噜,架车子跑的快。我是鱼,我想飞,我不能飞了,我的大好球,没有了。我看不见光。我想看见光。我哥叫胜利,胜利开小车,小车跑,嘟嘟嘟哒哒哒。我娘挖我爹,我爹捂脸。我爹叫,哎哎哟哟。我的大好球,能放光。咔哒,摔烂了。没有了。我手里抓个空。我的手凉。我看不见光。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阎王爷准得叫你下油锅。我不下,我爹下。我娘好。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我的嘴说不出。我说,呜呜啦啦。我娘说:“我的小乖乖,别怕,娘拉着你呢。一会儿咱就到镇上了。”黑在我旁边,跑的快。我跑不快。我睡架车子。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我想看见光。我想问我娘,天明了我能看见光吗。我想看见光。我娘是个大眼睛,我娘怀里热烘烘,我娘拿个大鸡蛋,给我吃。我想对我娘说:“我想看见光。”
记录
夜里落了一层薄雪,天明时雪停了,日头一片红,东边半拉天像着了火似的。
腊月里,天天都是早市,凤大婶子拉着幸福来到镇上时,街上早已人群熙攘,五行八作的摊铺正热闹地吆喝着,叫卖声仿佛炸了蜂窝。凤大婶子把架车子停在路边,摘下头上的蓝手巾擦擦汗,又把手巾扎在头上。她本来起了个大早,原以为来到镇上天还不会明呢,可是这八里路走下来,她才知道自己的腿脚不中用了。她弯下腰,两手按了按又胀又酸的膝盖儿,看着东边的日头升得那么高,她心想,我要是能有日头跑得那么快就好了,到傍黑,我准能把我的小幸福交到人家手里。她朝架车子上瞅一眼,他在被子底下一动不动,好像她拉的只是一团被子。“我的小乖乖,你可不能这样闷着;街上多热闹,你得露出头来看看呀。”她说着,趴在车帮上把被子头儿往下拉了拉。
他的脸露出来,像一个没发透的大蒸馍,两个大耳朵像是硬纸做的,朝两边支棱着,眼珠子发僵地向上翻着,好像死盯着昨晚他娘刚给他剪的童花头。“我想看见光。”她只看见他的豁嘴动弹了一下,赶紧摸了摸他的脸,小着声儿给他说:“娘知道你饿了,我的小乖乖;我马上就给你买油条吃哩。”她又摸摸他的脸,直起身腰朝街拐角那儿看了看,她记得,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孟麻子的油条锅就支在街拐角那儿。好几年她没有赶过集上过街了,小镇这几年也没有什么变化,大多物景还都是她记忆中的老样子。
街道上的薄雪被踩得又脏又烂,人群蜂拥往来购买年货。她拉起架车子,一边小心地往前走着,一边叨叨着:“借个光儿,借个光儿。”她记得一点儿也没错;她费了半天劲儿,刚到街拐角那儿,就看见孟麻子站在热气腾腾的油锅前朝她喊叫:“大姑,大姑!”他那小鼻子小眼的女人细眉毛一挑,脸上炸出了笑,也咋咋呼呼地叫她:“大姑,看你,雪天路滑的,俺姑父咋能让你拉车赶集呢!”
她对他们扬扬脸,把架车子朝他们的油锅前靠近一些,放下车把,手往兜里掏着,说:“生意还好做呀。”
孟麻子牙疼似的吸了一口气,说:“往常还中,这越往年跟前生意就越难做,谁家过年不炸鸡炸鱼的,哪还稀罕油条吃!”她掏出她的那三十一块九毛钱,数出五毛来,隔着油锅朝孟麻子递过去:“拿两根油条给小幸福吃;他都饿了一路子了。”孟麻子朝面案上一磕擀面杖,生气地说:“大姑!你打我的脸呢!”他那细眉小眼的女人赶忙用草纸包了两根热油条,朝架车子上的那个新剪了童花头的小孩手里塞过去,转过身说:“唉,大姑呀,这些年你真是受罪了。”孟麻子瞪他女人一眼,说:“胡吣个啥!”又朝他大姑笑了笑,说:“大姑,这几年也不见你走娘家了,亲戚可都想你呢!”
她嗯了一声,把那五毛钱朝前递着,说:“过不几年我就和他们在一块儿了,这几年我就不去了也好。他大表哥,往常吃你的油条不要钱也就算了,可今儿,这钱你可得拿着。”
孟麻子一愣怔,说:“咋啦,大姑你这是咋啦?”
她说:“没咋啦。我的小乖乖,你得吃两口才行呀。”说着朝架车子上看了看。
他躺着,眼珠子盯着自己的童花头,左手里举着两根油条,就像举着两根没点着的蜡烛一样,他的豁嘴动弹着:“我想看见光。”她发了一会儿愣,冷不丁想起了啥似的,看着孟麻子,说:“他大表哥,你常在外边走动,可知道往亳州去的那个卞铺眼下咋样了?”孟麻子被热油炸了一下子似的哎呀一声,说:“卞铺?卞铺没有了!从北京往深圳去的那条国道把卞铺冲散了,集市也逢不起来了,眼下和咱们这小村小庄没啥区别。咋?大姑你要去卞铺干啥?”
她听到自己心里格登一响,就像两个大蚂蚱咬架一样;脑袋里也乱成了一团麻,记忆中的卞铺再也成不了型。
她赶紧把那五毛钱往面案上的四方形铁桶里一塞,架起了车把,说:“他大表哥,你忙生意吧,我可不能再耽误工夫了。”说了,她拉着架车子就往北走,孟麻子从铁桶里捏出那五毛钱朝她叫唤,她也顾不得再回头了。
她叨叨着“借个光儿,借个光儿”,一步一滑地来到北街,望着远远的街口,直觉得心口胀得厉害。她回头看看架车子上,自言自语地絮叨着一句话:“我的小乖乖呀,照娘的这腿脚,啥时候才能把你送到地方哩。”她冷不丁地住了口,直着眼珠子朝街东边看。八年前她进过的那个供销社门口还是样子,只是门两边的那两棵泡桐树长得又粗又高了。她心里怦怦跳着,眉目一点点舒展开来。“老婆子,咋不往前走了?站在这儿挡路!”她回头看了看,那个朝她嚷嚷的人戴个金丝眼镜,梳个明晃晃的大背头。她一点也没害怕,直勾勾地看着他,说:“等你到了我这个样子,你就知道我咋不往前走了。”说了,她不慌不忙地把架车子拉到街东边,在供销社门口左边那棵泡桐树下停下来,趴在车帮上,摸了摸那个童花头,小声细语地说:“我的小乖乖,娘还得进去看看,说不准还能给你找到那个好东西呢。”他一动不动,两个大耳朵就像纸做的,朝两边支棱着,眼珠子向上翻着,一个劲儿地盯着自己的新剪的童花头,左手里还举着那两根蜡烛。她给他掖了掖被角,又摸摸他的僵硬的腮帮子,转身进了供销社门里边。
供销社里生意可不咋的好,七八个人在那儿卖些香蜡炮竹啥的,还有两三个人卖些做对联的大红纸。她哪儿也没多看,径直走到她熟悉的那个柜台前,连营业员也顾不上看一眼,就弯下腰朝玻璃下边瞅。老天爷,那样的好玩物还有七八个,明晃晃的摆成一排,在那儿哧啦啦的直放光。
“大娘,你又卖万花球呀?”
她赶忙抬起头,脑袋里一下子回到了八年前,一点也不错,还是那个女营业员,只是她的大辫子没有了,变成了卷卷曲曲的鸡窝头,八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么细皮嫩肉的,眼角连一根细纹也没添。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我一共进了十个万花球,除了八年前你来卖走一个,就再也没卖掉过。这东西木头眼的人可看不出它的好,有灵气的小孩子才喜欢玩。你看,我的小孩就喜欢玩,整天举在眼前看个不停,心里想啥,他就能在里边看见啥哩。”
她这才看到柜台里边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举着一个万花球,对着电灯照呀照,一边看一边咯咯笑。
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剩下的三十一块四毛钱,数出三块八毛钱,摆在柜台上,说:“再卖一个。”女营业员笑嘻嘻地说:“大娘呀,现在啥东西都涨价了,这万花球眼下可是十块钱一个了。”她像吃红芋被噎一下子似的,身子直挺了一下,眼皮也不眨地看着女营业员。
“城里现在都卖三十好几块呢!我这是以前压的货,要不然,也不能这么便宜呀。”
她用手压住柜台上那三块八毛钱,朝门外瞅一眼,她只看到半拉架车子帮儿。她把那三块八毛钱收回去,从三张十块中抽出一张来,重新放在柜台上,说:“再卖一个。”
她拿着万花球,忙不迭地奔出来,赶紧递到那个小孩手里。
这一回,他不再看自己的童花头了,连左手的那两根蜡烛也扔掉了,两只手捧住万花球,对着日光儿晃动起来,豁嘴里一个劲地直冒粗气:“我想看见光,我就看见了光。”
她看着那两个像翅膀一样扇动的大耳朵,觉得自己眼里滚热发烫。她揉揉眼,拉起架车子上了路。这会儿,她感到两腿不酸了,身上好像瘪轮胎充满了气儿,哪儿都紧绷绷的。她心里也有着满腾腾的一肚子话,就是不知道该咋样说给他听。有了这个好玩物,我的小幸福就不会再孤单了。她这样想着,好像看见他坐在福利院的门口,捧着它对着日光儿看呀看,咯咯咯笑得豁嘴儿也不显眼了。
突然间,她听到一种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声音,就觉得自己的心口那儿扑哒一声停住了。她停住步子,四下观望,她看到是长长的、没有人走动的公路,公路两边的麦地里的薄雪还没化完,星星点点的白光,仿佛银子一样耀人眼目,让人眩晕。那种声音就在她身后,抽抽搭搭的充满了悲与喜的颜色。她回过头,看见他僵硬地捧着那个万花球,眼珠子明晃晃的瞪着,眼角两边的水珠儿一点点地落下去。“我的小乖乖,你准是看见你想看见的东西了。”她把架车子放下来,两腿有点发颤地走车右侧,两手抓住车帮,直直地看着他。他像嚎叫一样尖声大哭起来,仿佛有一阵强烈的呜咽要从他内心深处喷出来。
“我没白养你十一年,我看见你哭了哩。”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笨手笨脚地搂住他,就像鸟儿拍打翅膀那样,轻轻地拍打着他的童花头,小声细语地说:“别哭了,我的小乖乖,你别哭了,你得看看我呀,今一天你还没有看过我呢。”他止住哭,慢慢转过脸,两个水汪汪的眼珠子对准了她。她穿着那件过年才穿的蓝底碎花的细棉布袄,臃臃肿肿,好像一个暖烘烘的麦秸垛。她头上扎着那条赶集上街才扎的半新的蓝手巾,脑门鼓得像个小包,脸面上皱纹好像蜘蛛网,但被她昨晚用线绳儿绞得没有半根汗毛,干净利落,好像一件法器,那么神秘又那么敦厚。
简介:李亚男,1971年生,安徽亳州人。1990年入伍,1996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发表过中短篇小说数十篇,获过军内外一些奖项。现为《解放军文艺》小说编辑。
私人岛屿
葛 亮
楔子
她摩挲他胸前的红色胎记﹐他阖上眼睛﹐轻轻地说﹐这是我的岛。
也是我的岛。她说着﹐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
你是一棵树。他说。
树听得到岛屿的心跳﹐岛屿的底下﹐流动着炽热的岩浆。岛屿翻转过来了﹐像是地震﹐温柔地覆盖了树。
树的头发散落下来﹐像是裸露在空气中的根须。脆弱而敏感的触角﹐希望在岛屿的身体里扎下根来。
遇见·预见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阳光在地板上斑斑驳驳地跳动。她想,它们在跳,也许是因为很远的地方有一棵树,是树的影子在动。
她走到露台上﹐天还没有亮透。有些光冷冷地在她身上流淌。她远远地望过去﹐知道他已经走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来。
她用手捻着棉质的桌布﹐下意识地。她知道自己有些不安了。她爱棉质的东西﹐身体的任何一部分被柔软地包裹着﹐都让她平静下来。
她有过一条齐膝的棉布裙子﹐她记得的。
她穿着它去参加公司的酒会﹐这聚会带有庆功宴的性质。
那年她刚刚大学毕业。她总觉得自己是不配的﹐命运太过宠幸﹐短短半年就成了部里的优秀员工。那天听到自己的名字﹐她用力捻着棉布裙子的折皱﹐她真的是紧张的。她捻着捻着﹐觉得裙子选对了。她知道这裙子是撑不起大场面﹐无法帮她强打起精神﹐却是贴身和贴心的。
她走上台去﹐说了些事先准备好的话。目光却无法落到实处﹐游移着。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看到他的脸。他正长长地打了一个呵欠。
她知道自己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恨意。那时她还不认识他。
他是物流中心新来的总监。
和很多男人一样﹐他过着不咸不淡﹐却还算有滋味的生活。
他原本是知足的﹐偶尔会有些倦怠的情绪。因为倦怠﹐他打了一个呵欠。因为这个呵欠﹐她记住了他。
那次﹐他和她都没有跳舞。她是不会。他是会的﹐他不跳﹐依然是因为一时的倦怠。
他自顾自地喝一杯干红 。他后来说﹐这酒谈不上好﹐但是年份特别﹐市面上稀有。因此他很珍惜﹐他珍惜的方式就是尽量享用。
他远远地看见她﹐向她举了举杯。很欣赏地看她露出了局促的神情。她有些厌恶地转过头去。
散场的时候﹐她向巴士站走过去﹐他的车经过她﹐他问她﹐要不要载她一程。她摇了摇头﹐没有谢意。他说﹐你在台上太紧张了﹐你不用这么紧张的。
她看着他的车远远开过去﹐尾气被夜色稀释成了薄薄的雾。她发现﹐他的车是雅阁﹐是她喜欢的车型。不事张扬﹐却又在尾部悄然收敛﹐或者﹐变本加厉地内敛下去。
他好象突然出没在了她的生活里。
她并不自觉在观察他。
她是个人生观积极的人﹐她习惯四周是些强干甚至强悍的男性。在他们中间﹐她如鱼得水。因为她不期与他们平起平坐﹐他们让她感觉到这个世界的稳妥与可靠。
而他不是。
他从男人的丛林里旁逸斜出。这让她新奇。他给人的印象总有些不肯定﹐有些松弛。她看着他将一身好好的巴黎世家穿出了优柔的效果﹐那些斩钉截铁的线条硬生生地被他的轮廓融化掉了。
在公司里﹐他的口碑是极好的。他很能干。能干﹐却不是干练。他在别人无知觉的情况下做好了事情。用很沉闷的方式代替了别人的雷厉风行。
她在公司橱窗的优秀员工榜上看到他的照片。他不算个英俊的人﹐但是眉目舒展﹐他的眼角些微地低垂﹐整个神情于是跟着懈怠起来。她得意地笑了﹐像是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然而又茫然﹐他的相貌和性格﹐是相得益彰﹐还是互为因果。
她这样想的时候﹐觉得自己有些无聊。
她拿着文件找他签字﹐他们在走廊里不期而遇。他认出她来﹐说﹐你是这里的稀客。她把文件和笔递给他。笔没墨水了﹐笔尖徒劳地坚硬着﹐在纸上画出白色的轨迹。他对她说﹐到我办公室来。
她走进他的办公室﹐突然有些不安﹐好象不是因为偶然﹐而是自己设了一个局。然而又终于得了逞。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又很仔细地吹了口气。看到她在一旁看着﹐就解释说﹐这样墨水会快些干﹐不会洇到文件的反面。她由衷地想﹐他是个爱惜东西的人。
他问她要不要坐下来喝杯咖啡﹐她说﹐不了。
他的办公室很整洁﹐桌上摆着一棵石竹。长得不很好﹐有了破落的样子。她想﹐他是不会打理植物的。他看到她在看﹐就说﹐这是她太太叫人送来的﹐是棵风水树。他拿起桌上一个相框﹐指着一个五官严峻的女人﹐告诉她﹐这是他太太。
他突然笑了﹐指着她的胸卡说﹐你的名字里也尽是些花花草草。
她告诉他﹐她五行缺木。
她说这些的时候﹐看见他脸上有了迷离的神情。她想﹐那是透过百叶窗的阳光﹐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公司里有个小型的电影观摩会。她去了
放的是阿萨亚斯的《Clean》; 她去看﹐只是想看看说一口法文的张曼玉﹐会是什么样子。她看电影﹐一贯如此﹐纠缠在一些细枝末节里﹐本末倒置。
他也去了。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没有了译文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