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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离之后,有数家上前论道,讲授报德报怨之法,不过,他们所讲之法皆脱不出阴阳、儒、墨、法四家之道,大同小异,并无值得深思之处。
其中,兵家论道,说了一句话,却听肖逸暗自一惊,深以为然,留上了心。
兵家那人说道:“兵家讲究知己知彼。在报德报怨之前,应先思量清楚,对方所作所为,到底是德还是怨?或许,你心中的德怨,只是对方的无心之举,根本未加在意。如此,谈何报德报怨?”
德怨既不成立,那么诸家所论之道也就没了意义。
此时,肖逸脑海中已错综复杂起来,一时难以理清楚,只是不住感叹中华文化之博大。同时,也颇为期待下面诸家论道,心道:“也不知其余诸家还能提出什么样的独特见解来?”
但是待他看到名家论道者是那惠通时,不禁眉头一蹙,厌恶之情顿生,心道:“品行不端之人,又能说出什么大道来?”
只听那惠通道:“名不正则言不顺。在论报德报怨之前,应弄清楚何为德,何为怨?”
名家竟在德、怨划分上提出异议,认为德、怨当有一个标准。若不然,如何相报?如何奖罚?或许,对方原本是在施德,却被人误解,当怨回报。
这与那兵家所论颇有些类似。不过,兵家依靠观察来揣测对方意图,名家却要给德、怨定名,为德、怨立标准。如此,有了标准可依,报德报怨的问题也就简单易解了。
名家所言:有名,则治无名,则乱。其所说也确实有理。
最后,惠通道:“世俗之中,正人用邪法,邪法即为正邪人用正法,正法即为邪。同理,有德者施怨,怨即为德无德者施德,德亦为怨。是以,世间必须首先为德怨正名,正名之后,方可谈论如何相报。”
众人听罢,无不点头道:“不错,德怨不分,无论以善报怨、以德报怨、以直报怨,还是以怨报怨,以法报怨,都是空中楼阁,做不得准。”。
第445章 论道(五)()
名家善辩,在前面数家几乎把报德报怨方式都论完之后,却剑走偏锋,剖析德怨的根源问题,搏得世人赞叹。其论道之法,颇有值得学习之处。
不过,肖逸虽认同了惠通之言,心中却十分清楚,名家与别家之论并不矛盾,只是先名而后行而已。
诸子百家之道除了相对相悖之外,还有相辅相成之处。而且即使相对相悖,也各有其理,共同将世间万事万物研究的更加全面透彻。
百家论道的意义,也就在于此。
只要论道不断深入,人类就必将越来越接近天道。当初,稷下学宫聚集百家,促成百家争鸣的局面,其初衷应该也是为了追寻天道。
此时,肖逸心中更加笃定,想要悟到真正的天道,必须融合百家,从纷繁的百家道法中,选出一条真正的大道来。
又听了几个小家之言后,鬼家林月河上场,说道:“,乃人之天性,不可磨灭。受外界影响,必将变化,心境亦有起伏。受人以德,则心生感激受人以怨,则心生怨怼。此乃人之常情。”
肖逸知道鬼家善揣摩之道,听到此处,已经猜测道:“鬼家讲的是人为对报德报怨的影响。”
只听林月河忽然直指佛家,道:“佛家心境超凡,无喜无怒,淡看德怨,此法固然是好,可是世人生于凡尘,受世俗纷扰,只怕除了出家人之外,再无人能到达到那等心境。若是世上之人,都出家做了和尚,固然天下太平,可是和尚不娶妻、不生子,百年之后,只怕世上要无人了。”
百姓听罢,顿时哄笑,对佛家的向往之心登时被冲淡不少。
佛家弟子齐诵“阿弥陀佛”,因五蕴皆空,习惯了逆来顺受,并未反驳。
林月河又望向阴阳家,说道:“以德报怨,固然高风亮节,令人赞叹。可是,世人并非都是高尚之人,无德小人比比皆是。希冀无德小人能被德感化,无异于痴人说梦。为怨者得不到惩罚,将永远为怨。如此一来,以德报怨等同助长不正之风,实不可取。”
这时,那楚天应哼了一声,语气不善道:“阴阳家旨在提醒世人,要正视德怨,以德报德不过是倡导世人尚德,营造盛德之势,遏制怨气蔓延,并非是想通过德报来感化对方。林师侄,悟道不精,还敢妄言他人之道,不怕惹人笑话吗?”
林月河不以为意,哈哈一笑,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受德者不能被感化,旁观者又见你施德之后,空无回报,谁还要崇德尚德?这倡导二字又体现在何处?不求感化对方,还谈什么营造盛德之势?”
接连几个问题,登时令楚天应一噎。
林月河蔑然一笑,已撇了阴阳家,又转身望向墨家,说道:“墨家以怨报怨,固然快慰人心。可是,如果对方生得威猛,或者修为高绝,或者身世显赫,无论你如何努力,却总是报不了怨,这该当如何?”
闻者一愣,登时反思道:“是啊,我若斗不过对方,还怎么报怨?”而且,既然对方敢于施怨,定然在某方面优于自己。面对一个优于自身之人,又如何以怨报怨?想到此,登时对墨家之道表示怀疑。
那墨家钜子墨九重哼了一声,忽然说道:“百家从来以公平论道,你鬼家一味故意贬低他人,到底是何用意?”气势突然暴涨,向着鬼家方向便压了过来。
墨家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也不避讳。刹那间,气势磅礴,如风涌动。道家与鬼家之间尚有十余丈距离,肖逸亦感到一阵急风扑来,刮的面颊生疼。气势之强,可见一斑。
林月河虽然辈分不低,但毕竟年岁不大。无论如何,墨家钜子也是长辈,论道之时,贸然动手,颇有些失当。
见了对方气势,林月河登时明白,以其当前修为,要独自相抗,甚为勉强。但是在这等场合下,他若出了丑,百姓不明就里,只会认为鬼家不如墨家,对鬼家名声大损。
其余鬼家弟子见状,无不色变,急忙催动灵魂之术反击过去,欲一起抵抗。
众弟子灵魂攻击齐出,其威力之强,足以击溃在场任何一人。然而,将这波灵魂攻击用来抵御墨九重的攻击,却仍有些不如。
并非这波灵魂攻击比不上墨九重一人之攻击,只因鬼家修炼功法并不善于防御。
一来,由于灵魂攻击速度极快,常常后发先至,制人于无形,一般不需要防御二来,鬼家灵魂感知能力超乎寻常,常常闻风先遁,待对方攻击到时,已然逃之夭夭,从不会将自身置于险地。
而且,灵魂攻击与灵魂防御的修炼之法区别甚大。灵魂攻击要聚灵魂于一点,灵魂防御却要将灵魂均匀分布。对于以利至上的鬼家弟子来说,耗费时间修炼灵魂防御之术,无异于浪费时间。
是以,鬼家传承之中,十有**是攻击之法,即便有一些防御功法,也无人愿意修炼。像肖逸那般,肯将浑厚灵魂凝为灵盾来用,实属异数,堪称奇葩。
若在平时,林月河抵不过对方,大可以提前遁走。可是,今日情况特殊,他作为鬼家代表,莫说遁走,就是退让,也会让鬼家颜面扫地。
墨九重估计也正是看准了此点,欲逼其就范,对鬼家施以惩罚。墨家以怨报怨,快意恩仇,当即便展示在人前。
百姓还蒙在鼓里,诸子百家之人心中却十分了然,忙望向林月河,看他如何应对。
这时,却见那林月河诡异一笑,忽然扭头不看墨家,却向着场中百姓说道:“林某只是就事论事而已。”一边说,一边向右后方走去,竟神情淡定,浑然未当一回事。
百家之人见状,无不大奇道:“此人竟敢无视墨家钜子的攻击,难道身怀什么秘术,有恃无恐?”皆拭目以待,看其如何应对。。
第446章 论道(六)()
说时迟,那时快,墨九重发起攻击,到劲气抵达鬼家高台,也不过转瞬之间而已。
众鬼家弟子无不拼劲全力,可惜灵魂攻击过于集中,只能挡去部分劲气。十之六七的磅礴劲气仍旧掠过灵魂攻击,向着林月河压来。
当林月河迈步走动的那一刻,劲气已经临身。
劲风凛冽无比,观其威力,在场之人能够安然接下此招者,屈指可数。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劲风落到林月河身上,竟连其黑袍也未吹起。众人不解道“此人要自找难堪吗?”
功力运于身外,将周身包裹,此法对于修真之人来说,人人会用。但是此法易分散功力,只有在对方攻击无足轻重时,为了保持自身形象,方才使用。
林月河处在对方猛烈攻击之下,却还运用此法,在众人看来极不明智。临近之人已发现,林月河身体微微发颤,显然不堪其压。
正在众人疑惑林月河到底要怎生应对时,林月河一脚已踏了出去。
在普通百姓望来,他这一步,再平常不过。可是诸子百家之人见状,却都“咦”了一声。
只因其迈出这一步时,身体猛然摆动起来,而且速度极快。修为稍弱者只能感觉到其身形突然变得模糊,至于晃动了几下,根本分辨不清楚。
普通百姓肉眼凡胎,自然毫无所觉。
就是这一阵摆动,其身上压力顿减。随即,林月河又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不疾不徐,不紧不慢,可是每一次迈步中间,身体都剧烈摆动,不断消除身上压力。待其十步走完,压力也化解殆尽。
此时,百家之人无不愕然,惊奇地望着这位鬼家后起之秀。
“鬼影步,此子果然得了鬼谷子真传,前途不可限量啊。”长阳真人突然叹了一声,说道。
肖逸虽第一次听闻“鬼影步”之名,但是看完其身法之后,倍感震惊道:“好精妙的身法,比我的自创步法可高明多了。”
林月河不动声色就将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百姓无知,仍然安心听其论道,根本不知道刚才曾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肖逸自窃借助自创步法,同样可以化去对方劲气,但是其步伐速度快绝,根本无法做到林月河这般举重若轻,自然瞒不过场中百姓,其结果也必然大为不同。
肖逸心中暗叹,不得不佩服其身法之妙。同为身法,他主要借助步法变化来卸力,步法变一次,卸一次力道,直至卸完为止林月河则是借助身体摆动来卸力,身体摆动一次,便卸一次力道。其高明之处在于,虽然只移动了一步,可身体已摆动了数下。卸力之快,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而且,那看似简单的摆动,其实大有讲究。身体处于疾风烈劲之中,若非感知能力达到察之入微的境地,根本不可能在瞬息之间摸清对方劲气脉动,使身体快速融入其中。这期间,但凡一下出错,就可能受到余劲攻击,亦十分凶险。
肖逸灵魂修为已然不低,但是自问还远远达不到这等水准。他望着那林月河,眉头深蹙,心道:“与前几天相比,林月河的灵魂修为又大涨不少。常人怎会有如此快的修炼速度?除非”想到此处,不禁向医家那边望去。
却说那墨九重见林月河轻轻巧巧就避了过去,虽感甚不解气,但是作为长辈,也不好再动手,只得收敛气势,静观其变。
林月河神色如常,好似什么事都未发生,转头又向儒、法二家抨击道:“儒家以直报怨也好,法家依法报怨也罢,如何分直,如何断法?皆难定论,亦是虚妄之事。”
那韩离忍不住问道:“法有定律,依照定律执行便可,有何难断之处?”
林月河冲其微微一笑,却置之不理,依旧沿着思路说道:“儒家讲直,可是对于不同人而言,直的理解却不同。同一件事,不同之人,其结果必然不同。”
天下没有完全相同之人。同一件事,发生在百人身上,就会有百种理解,百种解决之法发生在千人身上,就会有千种理解,千种解决之法。
儒家人知其说的是实情,并未驳斥。
那韩离着急道:“律法既成,轻易不可更改。法家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绝不会有这等情况发生。”语气中自信满满。
林月河扭过头来,忽然反问道:“法家定律虽然不变,可是执法之人呢?”
韩离闻言,登时愕然。
林月河面皮抽动,冷笑道:“如儒家类似,每个人对同一件事的理解都有不同。虽是同一件事,但是执法者不同,其结果也必然不尽相同。人性难以捉摸,是人就会有私心。法虽无私,可人有私。以有私之人去执行无私之法,其结果也必然有私。如此,你还能说,法必公正吗?”
韩离涨红了脸,一时答不上来。
林月河轻蔑一笑,又望向名家,说道:“名家以为,务须先给德怨正名,方可谈论如何相报之问题。因此,林某要问,世间有多少种德,有多少类怨,可皆有定名?”
名家深通辩论之道,此时答话,等同自投罗网,无论自己如何答复,对方已然准备好了应对。于此地时刻,倒不如闭口不答的好。
林月河继续道:“德怨乃虚无之物。虚无之物,千变万化,如何能定性正名?依照名学定名之法,区分德怨,无外乎大小、高低,可是每一起德怨之事,人物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不同,德怨也必然不同。德怨之事与人一般,看似相同,却总有不同。人有万千之众,却各自有名。而德怨亦万千不同,却只以大小、高低而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此定名,岂能保证公平正义?”
这一番话,内容繁杂,直把人听得云里雾里。恐怕除了名家之外,无几人能够听得明白。其话中之意指出,德怨情形众多,笼统定名根本不可靠。但是,要将各种情形逐一定名,又是根本不可能之事。
天下没有完全相同之人,亦没有完全同等之事,差别总会存在。名家讲究名实相符,但名实相符只能宏观而言,细究起来,又怎能真正相符。此论可谓名家之死穴。
ps感谢书骨头、漪涵的打赏。
第447章 论道(七)()
名家辩论善于从常人难以思及的角度出发,揪之一点不放,直到辩倒对方为止。此法虽妙,但是刻意求胜,常使得辩论形式流于“苛察缴绕”,疙疙瘩瘩。最终纵然胜出,也总是令人难以信服。
今日,林月河以事物的微小差别,指责其名实不符,实是效仿名家辩论之道,以小博大,以牙还牙。
名家人怒极,当即便要反击。但是事实如此,一时难以想到突破之法,竟第一次感到词穷。
林月河早有预料,趁其一滞之际,忙转过身去,朗声道:“德怨之事看似简单,但其中包含甚多、牵涉甚广,一言以蔽之,未免有些偏颇。”
以名家之性,岂能善罢甘休,即便强词夺理,亦要反驳,绝不肯吃亏。然而,此时林月河故意背对名家。名家若是从后**,一来不雅,与贩夫走卒无异二来自降身份,未论先输。名家弟子见状,无不为之气结。
余人看着名家气急的神情,无不莞尔,感到大快人心。但与此同时,对那林月河心机之深,也感心惊不已。
林月河能将诸家挨个贬斥一番,却始终应对自如,未被轰下台去,这份能耐,旁人望尘莫及。
不过,名家虽不能争辩,却故意找茬道“说了半天,全是诸家之道,还未听鬼家高论呢。难道鬼家人就不报德吧?”
林月河忽然转身,诡异一笑,问道“公孙先生是在以怨报怨吗?这好像是墨家之道吧,名家何时归顺了墨家?”
当下正在谈论德怨之事,公孙诺语带怨气,言辞明显不符名家之道。林月河一语点破,让百姓感到名家言行不一致,其形象必然大跌。
诸家倍感心惊,皆道“此子好重的心机。”阴阳、儒、墨等家无不庆幸,未因愤怒之下言辞失当而中其圈套。
公孙诺怒极,但话已出口,收之不回,不过他反应也是极快,不待百姓深思,当即回敬道“今日所论之道中有一个德字,鬼家逐个抨击诸家之道,这难道就是鬼家之德吗?”随后又嘿嘿一笑道“如果这也叫德,名家倒要重新为墨家定义这德字的含义了。”
林月河冷然一笑,又刻意强调道:“林某不过是说了些实话,却召至公孙先生如此报复。公孙先生果然是深谙墨家以怨报怨之道啊。”
百姓刚要跟着公孙诺的话语去想,听了林月河之言,果然又回到原来思路上,不禁疑惑道:“名家为何要学墨家之道?”
那公孙诺见又着了道,顿时胀红了脸。
林月河不待其反击,将声一扬,又朗声道:“林某人不过是将诸派的道论的利弊如实说出而已,还尚未谈论鬼家之道。看公孙先生心急的样子,或许是想学习我鬼家之道了。我这便说来,好解公孙先生心头之急。”
公孙诺怒极,忍不住霍然站起,喝道:“好小子”可是,话说出了口,却未听到声音。
公孙诺大惊,回头来看,却见掌门人公孙止将一枚静声符贴在其身上。
公孙诺一脸疑问,向公孙止望去。
公孙止道:“现在是鬼家论道,他处处掌握主动,还是稍安勿躁为好。待辩道大会时,再让他好看。”
公孙诺重重哼了一声,只得暂且忍耐,重新坐倒。
难得见到名家这等气急败坏的模样,诸家百家之人,十有**望着名家暗笑。即使清静无为的道家弟子,也露出幸灾乐祸的样子。不过,长清道者却惊叹道:“能够如此精准的揣摩人心波动,将公孙诺玩弄于股掌之间,此子的灵魂修为应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肖逸闻言亦是一惊,心道:“难道短短数天时间,林月河的灵魂修为当真暴涨到了如此地步?”
这时,只听林月河问道:“诸家道论各有其理,又各有其弊,既可称为对,又可称为错,何也?”
百姓早已昏昏然,自然回答不出。诸家仍旧坚信自家之道方是大道,亦无法回答。
肖逸急于想知道到底为何,忙凝神静息,听其说道。
全场一片寂静,林月河顿了顿,才道:“俗话说,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人类也是一样,每一个人的外表和思想都不相同。诸家之道的差别,正反映了人性之多样。面对同一个问题,�